口袋
某天,我扯著母親的衣角,用一種類似小帝王的口氣說:“給我買套西裝。”大概八歲吧,身體如筍,和蕭索的籬笆競賽身高,剛好能趴在窗口,打量世界。母親猶豫了半晌,從抽屜里翻出卷尺,給我量了尺寸,到村東的裁縫店定制了一件。幾天后,我跟著母親去取西服,結(jié)果發(fā)現(xiàn),竟然沒有一個口袋。我扔了它,咬著牙,恨恨地跺上幾腳。
這件事像燃點很低的磷,與內(nèi)心撲騰的渴望輕微擦碰,火花四起。
我對口袋的鐘情與信任感源自它與肌膚的貼近、對外界守口如瓶的品性及安之若素的機警。很多年,在服裝店左右挑選的標準并非款式,而是口袋的樣貌及深度。我將其看成我的第二個財產(chǎn)儲蓄所,漸漸的,它在我的內(nèi)心筑起了排斥使用錢包的高墻。
從口袋里的事物可以描出時間的線索。十四歲之前,我生活在泥土之上。當(dāng)時有種隱秘的偏好,無所事事地走在村子里的時候,一只手在兜里掏出某件物什,細細把玩一會兒,再放回口袋。無非是锃亮的彈珠、膠球、象棋子、蠶盒或碎瓷板,幾顆閃亮的彈珠足以成為我在伙伴中炫耀的資本。偶爾也到河邊翻找一些小石子、斑斕的貝殼,填充著空落的口袋。身體拔節(jié),似乎一夜間將口袋里這些小東西掏空。我丟掉的其實是一些不復(fù)蘇醒的童趣。
十四歲,我去南康縣城讀高中,鑰匙便在這時走進口袋,這意味著,從那時起我必須獨自掌管某扇門的開閉。兩年后,口袋里出現(xiàn)了新東西:傻瓜相機。鏡頭下,我喜歡上了古典建筑,常常對著一幢即將坍圮的老房子出神——飛起的檐角,褪色的門楣,精雕的窗欞,發(fā)霉的青磚,粗壯的椽梁……我用鏡頭和筆瘋狂地愛著它們,一個少年,愛著一切過時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