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樹其實還算不得老,但那結滿痂的樹干容易讓人覺得滄桑。樹痂多為蟲蛀,或是被砍去蘗枝留下的,也有些是哥哥小時練“飛刀”的杰作,大大小小的痂像一只只憂傷的眼睛,流著青黃晶瑩的淚。那淚風干在黃昏里,像一段豐腴的歷史被風干在油燈下。
兩棵桃樹,一棵盤在井臺上,本來直長的,后來可能有枝新桃無意探頭過來,發現了身下那井明鏡,照見了自己妖艷嫵媚的姿容,不禁笑逐顏開,四處夸耀,于是滿樹的枝椏全都知道了,嘻嘻哈哈,推推搡搡,一窩蜂擠了過來。水井上一時花影幢幢,粉香陣陣,蜂纏蝶繞,好不熱鬧!母親不耐煩每天去井里打撈殘紅,就把最妖媚自戀的幾枝砍了,其他各枝才悻悻離去。
井臺過去,是一口養魚的小池塘,池塘邊種了一簇碧綠的芭蕉,芭蕉后是一畦菜地,菜地上頭靠屋角是另一棵桃樹。因所處位置較平闊,無什么遮擋,這棵樹長得直而高。春來花開,滿樹桃紅,格外燦爛,輕盈盈,曼妙妙,裊裊婷婷,如一仙子舞在無邊的霞光中。
蜜桃比毛桃好吃,毛桃太硬又太澀,不到熟透是不好吃的;而蜜桃熟得快,入口溫潤清甜。
較之于果,我則更喜歡花。而花呢,說實話,我更喜歡毛桃的花。蜜桃花瓣要肥厚些,多一些,色也更艷,不如毛桃,在春風里唱著她少女的歌謠。少女時候很喜歡花,四季都去采摘不同的花,插在窗前書桌上一個青瓷瓶里,然后心情超好地坐在窗前,一邊哼著曲兒對著鏡子梳著自己的長發,一邊細細地看著花兒在木格的窗口從明艷走向憔悴,在晚風中凋落一地,在夕陽里黯淡了朵朵花心。
春天,可供瓶插的花極多,而我偏喜桃,且要淡紅的青桃。秋日插菊,我也只插金黃的單瓣的成簇的野菊。桃花易謝,韶華紅顏怎敵得過風狂雨急日月煎熬呢?每到三月臨近,杜鵑紅遍,山桃漸開,我就會提一柳條小籃上山去剪山桃枝。枝,要揀那枝條修長、沒有分杈、花蕾飽滿的,七八枝散插在瓶里,清遠綽約,閑淡如鄉愁。桃在清水里也開得快,半夜夢中你忽聽得“啪”的一聲,一片花忍不住寂靜頂開了花萼,探頭一望,四處無人,于是吆喝一聲,群花皆醒,一陣鶯鶯燕燕直吵到天明。清晨打開帳子一看,不得了,七八枝桃,數十個蕾,半夜光陰,全開了!開得紛紛擾擾,開得爭奇斗艷!那粉嫩輕紅,映照著晨光,美得人心慌意亂!那瓶里四季輪回,起起落落,插過許多花,諸花大都安靜優雅,只有桃花,開得熱鬧,鬧得張揚。楊柳飄絮時節,桃花也就謝盡了。
從那棵直的桃樹再過去,就是兩米高的土磚院墻。哥哥常從院墻翻出去,翻出去是一條河,河岸上種著柳樹和樟樹,樹下長著各種灌木,也有七里香和水煙蘿,河水和草木纏纏綿綿相依相伴直到遠處,然后拐個彎,流到村子外面去了??邕^河去,是一片漠漠水田,也有白鷺飛過,但更多的是燕子與麻雀,還有布谷鳥。不論是春夏的碧綠,還是深秋的金黃,原野都是厚重而安詳的。一只燕子從屋檐下沖出來,剪開清明的雨幕,消失在田野的深處。田野的那頭是什么呢?田野的那頭是很多很多的山,青翠無言,在記憶中綿延起伏。它們層層疊疊排開,是故鄉仲夏蟬鳴聲里書房中那一幕遠山的屏風。燕子飛去了,而山在雨霧里,都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