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巡禮
王朔,1958年出生于南京,著名作家,編劇。1978年開始創作,發表了《浮出海面》《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過把癮就死》《動物兇猛》《許爺》《我是你爸爸》《頑主》等中、長篇小說。出版有《王朔文集》《王朔自選集》等。他的早期作品都是以自己在部隊“大雜院”的成長經歷為素材,后來的小說則形成特有風格,對白通俗化又充滿活力,敘述語言則以戲謔、反諷為主,對權威話語和知識分子的精英立場都有嘲諷。后進入影視業,電視劇《渴望》和《編輯部的故事》都獲成功。
……
“說話不方便。我不喜歡兩人說話旁邊坐著一個大人聽。”
“我爸沒事,他不管,咱們就當沒他。”
話音未落,馬銳和夏青已經一前一后掀簾進了屋。夏青規規矩矩地沖馬林生問好:“馬叔叔好。”
馬林生此時只能作慈祥狀,頷首微笑,假裝恍然發現:“夏青來了,你好啊。”
他擰過身子,笑瞇瞇地,“馬銳,給夏青倒水,冰箱里有酸梅湯。”
“您忙吧,馬叔叔,別管我,我渴我自己倒。”夏青一臉堆笑,腳一點點往里屋挪,笑臉始終迎著馬林生。
馬林生本來還想多說幾句,見狀也只得掉身重新面向桌子:“到這兒別客氣啊夏青。”
“不客氣我不會客氣。”夏青一步進了里屋。
“你爸人挺好的,事兒不多。”
“還行吧。他知道給自己留面子。”
兩個孩子在里屋嘰嘰咕咕地說話,不時爆發一陣無拘無束、發自內心的愉快笑聲,間或還可聽到喝水時牙齒磕碰玻璃杯的聲音和水流進喉嚨的汩汩聲。他們的話題轉到了學校里的閑事,議論著某個他們共同不喜歡的同學或老師。通過只言片語可以發現他們對一個人最刻薄的評價就是“假得厲害”。凡是被他們冠以這一評價者他們談起來都使用最輕蔑的口氣。偶爾他們對某個人某件事看法也會發生分歧,但更多的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隨聲附和。顯然他倆已不止一次在一起這么密切交談了,談話中洋溢著對對方毫無保留的信任。
能有一個觀點相同的人和自己在私下無所顧忌地非議他人是一件多么愜意的事啊!幾乎可稱得上是一種享受。不必拐彎抹角,不必語藏機鋒,盡管使用最粗魯、最極端的字眼,哪怕進行最露骨的人身攻擊——這種直言不諱非但不會招致災難反能引起欽佩、崇敬乃至五體投地的機會在馬林生的記憶里已經是很遙遠的事了。他甚至能直接感覺到兒子作如此慷慨激昂表演時所產生的那種興奮和快感猶如他自己在如是說。
他早已離座而起,徘徊在外屋的方寸之地,幾次走到里屋門前,終因想不出合情合理不太唐突的切入方式不得不臨淵而退。他的腳步很輕,近乎于躡手躡腳,因而雖屢次摸至帳前但未驚動屋里人,同時他也準備隨時將自己的行為解釋為幫助思考的踱圈。
……
馬林生像一只灌滿開水的暖水瓶,裊裊升騰的熱蒸汽都要把蓋得緊緊的木塞兒頂翻了。孩子們的對話如同解開鐵鏈打開籠子的手使他急欲一下竄出去,真知灼見妙語狠詞就像一窩鴿子紛亂地拍打著翅膀翹首待飛讓嘹亮的鴿哨響徹一望無垠自由自在的碧空。他差不多開始恨自己了,恨自己的靦腆、羞澀、患得患失。這不是在萬人大會上,也不是什么要人的接見室,更不是獅虎山女澡堂什么的。里面不過是兩個乳臭未干的孩子。他恍然覺醒:我怕我兒子干嗎!這是我的兒子,我有權利也有能力擺平他!他給自己打著氣,一頭闖了進去。
他滿臉微笑。
女孩子背對門坐在大床沿上,馬銳臉沖著女伴坐在自己的單人床上。女孩子手里端著一盛滿清水的玻璃杯邊說邊從杯里飲水,男孩兒手里挾著一支吸了一小半的香煙邊說邊揮舞著拿煙的手做著手勢加強自己的語氣,表情嚴厲如同一個愛發牢騷的離休干部。他們的確有點像兩個正在鬼鬼祟祟發牢騷的大人。那種憤憤不平和鄙夷并存的表情,深惡痛絕、急急傾訴不乏武斷結論的口氣無一不形神兼備、惟妙惟肖。馬銳一看見父親就傻了眼,冒出嘴邊的話像被刀砍斷了,半截含在嘴里。手里的煙變戲法似的倏地不見了,殘留下的煙霧像劃在黑板上的橫七豎八的粉筆道緩緩地扭曲、變形,一股股飄散開來。
他緊張地站起來,面紅耳赤,神色惶恐。
夏青扭臉回頭看,臉也一下紅了,她先是為自己扮演的角色不安,接著就全剩下為馬銳擔心了。
此情此景倒使馬林生一下不知如何是好了,他比那兩個孩子更尷尬更束手無策。這場面他完全沒有料到,不由他不痛感到自己的魯莽、輕率、時機選擇的笨拙。他使自己完全顯得像一個有預謀有目的地去抓鄰居賭博的街道積極分子。顯然,這種氣氛下再想進行平等、自然、親切有趣的交談已屬枉然。兒子眼中的惶恐消逝后,代之而起的必然是譴責和憤怒,尤其在有女性在場的情況下,他必定將以挑戰和無畏的姿態對待父親哪怕最溫和最善意的垂詢,就像當年他和他父親在類似場合相遇一樣。馬林生陷入了猶豫和兩難的境地,如果這時掉頭就走,那無疑更像是一次卑鄙的窺探。最好當然是像所有聰明、有教養的父親一樣裝一次傻瓜,使孩子們的不安消弭于無形,然后從容撤退。
于是,他真像一個二百五那樣傻呵呵地笑著,愉快地眨著眼睛,說道:“你們聊得真熱鬧呀。”
這話問得相當愚蠢,大有已將全部內容竊聽而去后的揶揄味道。另外他那個眨眼的動作也不得體,顯得有點下流。
孩子們注視著他,一聲不吭,他們一點也沒被他制造的假象所迷惑所打動。女孩兒眼中甚至隱隱出現了一種被人帶有夸大色彩誤解了的擔憂。
他繼續像個扮演白癡的蹩腳戲子連連發問,就差沒流口涎了,“你們談什么書呢?借我看看好不好?”
馬銳仍舊不接他的話茬兒,站在那里像個等待泰山壓頂的力士。后來他便靠在墻上,兩手抱肘,垂下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
夏青出于善良,勉強笑笑說:“沒說什么,瞎說呢。這是我們小孩兒看的書。”
如果馬林生再認不清自己的處境,那他真是個十足的傻瓜了。那兩個孩子眼巴巴地等待著,期望他盡快離去。這種毫不掩飾流露出的愿望刺痛了馬林生,他感到一種被誤會被不公正地對待后的委屈。這使他的目光變得茫然,動作僵硬、不協調、無目的。他下意識地拿起枕邊的一把折扇,似乎他進來就是為取這東西而來,然后在孩子們沉默的注視下蹣跚地走開。
一出屋,他就抖開扇子用力扇起來。內心的緊張使他一下出了一身汗。他十分沮喪,萬分的沮喪,甚至有些輕視自己,接著他心頭掠過一陣狂怒。
他前腳出屋,后面屋內便立即響起錄音機播放的樂曲,孩子們在樂曲的掩蓋下嘁嘁喳喳地低聲說話。清晰、用力的旋律像一條長蛇順著他的耳朵爬進他的身體,源源不絕,并在他的體內蜷縮、盤踞下來;一圈圈增粗,堆積上去,使他體內充斥、脹滿了異物感乃至失聰。
夏青從里屋出來,向他告別時,他只是冷冷地點了點頭。
馬銳在馬林生的注視下噤若寒蟬。整個下午他都在等待那頓意料之中的盤詰和訓斥降臨,令他困惑的是父親始終沒有發作。他曾幾次有意吸引父親的注意,就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進行請示,期望不可避免的事情及早發生盡快結束。可父親總是就事論事地隨便應他幾句并未由此引申借題發揮,似乎還有些嫌他過多打擾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