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一步一回頭,沒走幾步,又返回來,再看一眼正在被拆除的老屋,擦一把淚水,終于登上了移民的客車,離開了他生活了76年的故土。
外公是丹江口市出名的移民“釘子戶”,領導好話說了一大堆,他就兩個字:“不搬!”先后有一百多個移民干部做他的動員工作,他說:“就是天王老子來做工作,我就是不搬,除非你們把我拉出去槍斃了。”外公倔犟得如同十匹馬也拉不回來的牛。
王干事是駐點包村移民干部,為了動員外公搬遷,自掏腰包買了兩瓶好酒,在飯點趕到外公家,開啟酒瓶,斟上兩盅,雙手舉起酒杯,送到外公面前,說:“今天不談搬遷,我敬您老一杯!”
外公頭一扭,臉一沉,不理會王干事。王干事沒轍,笑臉陪著外公,畢恭畢敬地說:“那我自罰三杯!”說完,自斟自飲,連喝三杯,斟上第四杯酒時,外公有些心動,端起酒杯和王干事連干了幾杯。外公說:“我就是不明白,一個村子怎么移民兩地,要是都搬到武漢,我二話不說,立馬走人,可偏偏要我搬到那窮縣,我不去。我在這里僅橘子一年的收入就是20萬,三層樓房是去年新蓋的,你說我怎么舍得離開啊!”外公的淚水撲簌簌地流下來,他不停地用手背擦淚水。
王干事勸外公說:“1958年建設丹江大壩,10多萬人背井離鄉,大家不都過來了?現在南水北調,一江清水送北京,丹江口市7萬鄉親離開青山碧水,舍小家,顧大家,這是國家的重大決策。您的心情我懂啊!可為了國家,為了北京人能喝上甘甜的丹江水,我們只能犧牲自己的利益啊!村子里的情況您是知道的,全村2300口人需要搬遷,一個地方接收不了這么多人,所以長江委規劃決定安置到武漢市東西湖區和江陵縣兩地,一村遷兩地,全省只有你們這個村,要你們到江陵縣也是無奈之舉,請您不要有怨氣。”
剛剛進入談心的實質階段,外婆插嘴說:“王干事,你進村也有一年了,也吃了不少苦。村民們選我家老爺子當代表,就是看準了他的犟脾氣。大家真的都不愿意搬遷,你到地里看看,我家的大棚蔬菜基地,蔬菜今年長得特好,果豐葉茂,這一草一木,每寸土地都連著我們的心啊!你就不要費口舌了,我和老爺子商量定了,死也要死在這里。”
外公說:“給你王干事說實話,我的柏木棺材都做好了,生在這里做人,死在這里當鬼。”
這次做思想工作又黃了,王干事醉醺醺地往外走。剛走出家門口,“嘩”的一聲,吐了一地。他直起身子,睜開迷離蒙眬的眼睛,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舌頭打著結說:“我沒——喝醉,我——還要——來——喝,直到——您——答應——搬——遷——為止。”
外公追出門外,抱住王干事,放聲大哭:“我真的不是為難你啊!我也知道你工作的難處,可要我離開這屋子,比剜我的心都難受啊!”外公蹲在地上,雙手捂住臉,哭得很傷心。
外公摸了摸門前的參天白楊,又到蔬菜大棚里轉悠,那長勢正旺的蘿卜、青椒、豆角怎么也看不夠,再到門前看看小溪里游動的小魚……淚水和清澈的溪水融在一起,他深深地戀著這里的一切啊!
最后,外公來到太爺(外公的爹)的墳前,跪下,哭著說:“爹啊,我答應過您,我死后陪伴在您身邊,到那邊侍候您啊,可我不能兌現30年前的承諾了,是我不孝啊!嗚嗚……”
王干事說:“大叔,您老放心地走,每年我來給您父親上墳,燒上厚厚的紙錢,替您盡孝道。”
鏟車開到外公的房前,外公蹲在房頂上痛哭流涕。
外公答應搬走,他走進客廳里,深深地鞠了三個躬,又看了看他的臥室,摸一把墻土,嗅了嗅,走出大門,在路上捧起一把鄉土,放進衣兜里,朝著大巴的方向走去,眾鄉親都跟在他身后……
60輛豪華大巴,披紅掛彩,車前綁有大紅花,在陣陣的鑼鼓聲中,在噼里啪啦的鞭炮聲中,外公和鄉親們離開了他們心愛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