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一鉤殘月掛在黑漆漆的天幕上,也懸在賈斌仰起的頭頂上。
賈斌的手里緊緊地握著一塊撿來的磚頭,他的眼睛噙著委屈的淚珠,怒視著眼前只相隔一片草叢的教工宿舍樓,四樓窗戶的燈還亮著,這說明王老師還沒睡。不知名的小蟲躲在草里唧唧地叫著,一個過路人都沒有,四周很安靜。
姓王的,你憑什么讓我今天站了一節課,還罰我抄寫十遍課文,寫得我的手指關節到現在都伸不直,就因為上課我和同桌說了一句笑話?姓王的,你好狠啊,我賈斌也不是好欺負的,我現在就要讓你好看!姓王的,你別怪我,我這都是讓你逼的!有道是,量小非什么什么君子,無毒不什么什么丈夫。哼哼!
13歲的賈斌心里翻江倒海,他舉起了手中的磚頭,仿佛托起一枚重磅炸彈,突然之間,他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我這樣做對嗎?王老師雖說對我們這些調皮好動的學生嚴厲了一些,可他是為了誰呢?他是為自己嗎?記得那次,我從雙杠上摔下來,把腳崴了,是王老師二話沒說,一路背著我到醫院,當時汗水都濕透他的襯衫。還有那次,我沒錢交書費,是王老師幫我墊的。哦,還有,上次,他知道我喜歡打乒乓球,準備讓我代表班上參加學校的比賽,還送了我一副球拍,叮囑我好好練,別給他丟臉……
賈斌舉著磚頭的手漸漸垂落下來。
但很快他又把磚頭舉起來了:不行,我不能心太軟,今天我可是給那些哥兒們夸了海口,一定要給王老師一點顏色看看。這樣灰溜溜回去,豈不是要讓那些人笑掉大牙!
賈斌的磚頭終于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砰”的一聲撞擊在四樓那扇窗戶上,緊接著,劇烈的玻璃破碎聲撕破了夜的寧靜。
賈斌頭也不回地撒腿就跑,他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總算把事給辦了,出了這口氣,同時一種更大的內疚隱隱襲來:要是王老師被磚頭砸到了怎么辦?
第二天早上賈斌惴惴不安地來到學校,班上已經熱鬧得沸反盈天,大家都在交頭接耳地議論一件事情:平時身體健壯如牛的王老師住院了,今天沒有來上課。
賈斌聞后如五雷轟頂,他做夢也沒想到,一切會這樣湊巧,自己竟然真的傷害到了王老師!他的腦袋里一片空白,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盡快見到王老師,把一切都說出來,不管王老師打他罵他,他都心甘情愿。
在同學們驚訝的目光中,賈斌撒開腳丫子,以百米沖刺的速度沖向離學校不遠的醫院。急救室里,賈斌找到了王老師的病床,王老師鼻子上還插著氧氣瓶,一副奄奄一息的樣子。
賈斌“哇”的一聲號啕大哭起來,他撲到王老師的身上,哽咽著喊道:“老師,我對不起你!窗戶是我砸的,我不是人!你狠狠地揍我一頓吧……”
“什么?”王老師從病床上抬起頭,眼睛里閃爍著異樣的光,他驟然抓住賈斌的手,用微弱的聲音說:“那我真要好好謝謝你了!”
頓時,賈斌如墜五里霧中,心里想:王老師是不是腦袋砸壞了,咋會說謝謝我?
這時,陪同王老師進院的校長,也緊緊抓住了賈斌的手說:“好險啊,昨天晚上,王老師家里就他一個人,要不是你及時砸破窗戶玻璃,因為洗澡時煤氣中毒的王老師,說不定就再也見不到咱們了!”
啊?!賈斌的嘴巴張得可以放進一個雞蛋。
很快,他就回過神來,不停地對著窗外的天空作揖,嘴里念念有詞:“謝天謝地,謝天謝地,王老師,你快點好起來吧,我以后一定做你最乖最乖的學生!”(作者單位:南昌大學附屬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