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按照芳村人的眼光,小桃是攀上高枝兒了。
而且,這高枝兒高得有點離譜。男人是城里的干部,不論大小,在芳村人的眼里,那是衙門里頭,吃皇糧的朝里人。咸的淡的,村里人說什么的都有。有的說憑什么?就憑她小桃一個土生土長的丫頭?有的說,也就人家小桃——滿村子找吧,再沒二人。這些話傳到小桃耳朵里,她鎮(zhèn)定得很。也就那么一笑。人們就說了,瞧人黑奎家的大閨女,沒白喝墨水,就是不一般。
小桃念的是師范。這在當(dāng)時是不得了的事情。村子里,莊稼漢像一茬一茬的莊稼,再多,也不稀罕??沙鰝€讀書人就不一樣了。金貴。尤其金貴的是,這讀書人還是個閨女家。那陣子,小桃穿著粉色的花裙子,騎著锃亮的自行車,在芳村通往縣城的小道上來來去去,惹得村前莊后的后生們心亂如麻。這個時候,小桃是得意的。也不光是得意,還有那么一點傲慢,一點居高臨下,一點揚眉吐氣。黑奎家倆閨女,沒小子。小桃在很小的時候就聽懂了一句話,絕戶。人們說,黑奎是個絕戶頭子。小桃聽得懂這句話里藏著的輕慢和侮辱。小桃的特別之處是她能繃得住,心里面翻江倒海,臉上卻風(fēng)平浪靜。
也不知從什么時候,來家里串門的人多了起來。她們跟小桃她娘國然嘀嘀咕咕鬼鬼祟祟,一雙眼睛卻直往小桃的臉上身上看。小桃是何等聰明的人物,臉上笑著,把這些人敷衍得風(fēng)雨不透,心里卻是冷笑一聲。待到?jīng)]人的時候,小桃跟她娘就說了,懷里揣笊籬,撈(勞)不著的心——我是死也不會待在芳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