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風也呼呼,天也陰陰;室內,火也暖暖,酒也香香。紅色的炭火上映著紅潤的臉色,綠色的酒液里孕育著綠色的生機。
然而,恰在此時,門被似乎有些猶豫又帶著堅定的動作敲響了;接著,一張風塵仆仆的面容挾著冬日的寒風與蒼茫的雪意怯怯地在門前停住了——這是怎樣的一位行者呢?是投親不著?是錯過驛站?還是那暖暖的紅泥火爐旁淡淡的酒香吸引了他的腳步?總之,他就這樣停留在了“綠蟻新醅酒”前,“紅泥小火爐”邊。
然而,又何需猶疑呢?哪怕是隔著那么厚重的歷史的煙塵,我似乎也能看到柴門打開的一瞬間,便有能驅走風寒的熱情而淳樸的面容溫暖地出現,接著是更有熱力的話語:“天晚了,要下雪了。能留下來跟我們一起喝一杯嗎?”
于是,我的心便穿越遙遠的歷史,被那年輪深處的綠酒、火爐、笑容、話語給烘烤得暖暖的了。
其實,我知道那個在門內烤著紅泥小火爐中暖暖炭火的是名為白居易的詩人,那位詩人的生活經歷中應該不會有很多耕種的艱辛;而那個被熱情邀請的客人則姓劉且在家族中排行十九。那位叫劉十九的客人可能也會經歷旅途的顛簸之苦吧;不過,他品嘗到的更多的應是被邀與友人圍爐飲酒談心的喜悅。
然而,我還是愿意讓自己的心靈在文字的上空自由地飛翔,還是愿意將文字的炭火點成自己想象的模樣,來溫暖自己在現代快節奏重壓力下容易變得蒼涼的心。
是的,點一爐文字的炭火,可以暖心。
當沉重的挫敗感如大山一般向我的心中傾壓下來,心的溫度急驟下降,下降……可是,不,不行呀!心的溫度怎么可以降到絕望的冰點以下?它還要扛起更重的壓力!所以,我必須點一爐文字的炭火,給自己暖心。
有時,我會點起一爐史傳文學、先賢之文的炭火:從那過往的王權更迭、紛爭不斷的歷史中尋求可以讓心靈支撐如山般的壓力的熱量。
于是,我從孔子一生的顛沛困頓中讀出了堅守精神家園的力量的火:哪怕現實總是不給他充分施展抱負的空間,哪怕前行的路上總是有意想不到的困頓、艱辛與驚險,他也要固守一份仁與禮的精神的高傲!于是,儒家文化的大河滋養無數繁盛的嘉禾。“仁者愛人”,“禮之用,和為貴”,“歲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岳,上則為日星。……風檐展書讀,古道照顏色。”這些文字靜靜地在我的面前跳躍著明亮而溫暖的火焰,于是,一度被挫敗感絕望感折磨得冰涼的心便在文字的炭火烘烤下蒸騰起暖暖的霧氣,煥發起堅韌的力量……
有時,我會點起一爐詩歌的炭火:讓那浸潤著真情的凝練的字句的芳香彌散在心的周圍。
“杖藜嘆世者誰子?泣血迸空回白頭!”在明亮的文字的炭火中,我清晰地看到了他——漂泊的老詩人,空懷一腔“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壯志而蹉跎半生,然而那份憂國憂民的情懷卻愈老愈癡,凝結成這樣“驚天地,泣鬼神”的文字的炭。于是,那份至高境界的濃郁的馨香便裊裊柔柔地透進我的內心。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那沉積了國破家亡之苦的悲涼啊,襲遍了詩人的心;那舴艋舟都載不動的愁啊,讓這文字的炭火在心靈的窗戶上融化出了一道道涼涼的濕痕……輕輕拂去這道道濕痕之后,心靈之窗便因之而清明了許多。
有時,我會點起一爐小說的炭火:感受復雜的生存環境里,主人公生命的軌跡中昭示出的或堅韌頑強或玉潔冰清或德厚志高的品性的力量。“五百年桑田滄海,頑石也長滿青苔;只一顆心兒未死,向往著逍遙自在;哪怕是野火焚燒,哪怕是冰雪覆蓋,依然是志向不改,依然是信念不衰。”《西游記》中唐僧攜徒西天取經的路上百折不回的氣概,總能讓這炭火燃燒起無窮的力量。“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林黛玉孤傲的品性也在文字的炭火中燃放著灼灼的光亮。而那位在悲慘世界里從主教的慈悲心中掙扎出了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的冉·阿讓,則以他悲天憫人的情懷讓我文字的炭火里增添了一份道義的力量……
是的,點一爐文字的炭火,可以暖心。在心被憂郁、哀傷浸泡得有些凄楚的時候,在心被挫敗感、絕望感凍得冰涼的時候,抑或在心靈的世界平靜如水的時候,那暖暖的文字的炭火總會給心靈帶來溫暖,帶來馨香,帶來無盡的力量!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