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師已經5歲了。
兒子做我的老師,是從他駐扎在我身體里就開始的。那時這個老師不說話,但絲毫不影響他教我從無知無畏蛻變成一個乖女人。我一旦放縱自己瘋吃瘋玩不休息,他就用胎動頻繁或者干脆不動來報復,嚇得我和他爸臉青面綠地往醫院跑。
出生了,他教我們的第一課是責任。
那時他不到四個月,我們帶他到親戚家去玩。白天還挺乖,到了晚上他不耐煩了,用大哭和不睡覺來抗議。怎奈牌癮巨大的他爸不愿離桌,我又覺得一個人帶孩子有悖公平,于是雙雙耗通宵。我們任性的結果,是天亮后來不及補覺就直奔醫院。他發高燒,支氣管嚴重發炎,輸液的護士連扎了三針才扎到血管,還把他的頭發剃得鬼模鬼樣的。我正想理論,那護士給了我一個大白眼:“三個多月的娃娃被你們帶成這樣,你們是怎么做爹媽的?”我和老公只好低頭檢討,終于知道什么叫責任。
等他能言會走,五花八門的東西,他教得就更多了。
首先是平等。兒子的理念是眾生平等,人類不得歧視動物。他用自己吃飯的小勺舀一勺喂雞,再舀一勺打算喂自己;或是見了小狗就狂叫著沖過去,要把手里的餅干相讓,狗兒被嚇跑了,他再跑回來預備喂爸爸。
他追求獨立,要求自己的事自己做,雖然不是摔了自己就是毀了家什,但永不言退,樂此不疲。
他教我認識了新東西,比如:干燥劑,干燥劑的成分,性能及其它——因為1歲的他把從鞋盒里找到的干燥劑剝開,津津有味地吃了下去。我不得不再一次到醫院接受護士的白眼與無聲的遣責。
他糾正了我三十多年的賴床習慣。每天小眼睛一睜開,他骨碌碌爬起來就開始創意各種玩法。我如果不跟著起來的話,天知道他會把什么吞進去——就像吞吃干燥劑一樣,我只是想多睡五分鐘,五分鐘啊。
他幫我改善人際關系。以前我是多不待見樓下曬太陽的那群女人啊,成天張家瓢李家碗的,打毛線傳小話,我極少和她們交言,她們看我也嘴角下撇。兒子出馬了,滿臉的甜笑,見人就展示。誰都喜歡他,搶著拿東西給他吃,我只好回贈她們的孩子。慢慢熟了,其實都是挺好的人,教了我不少帶孩子的竅門,下雨了還幫我收晾曬的被子。
他教我成為一名精算師。從前我是悲催的月光族,現在他幫著花去一截,我還要應付物價上漲,收入下降。如此的內憂外患前后夾擊,我們三口居然沒餓死,月底還能剩個仨瓜倆棗的,而且還廚藝大長,小老師功不可沒啊。
小老師很勤勉,對我的小測大考隨時隨地。
我們一起澆花,他問:“花是怎么喝水的?花的肚子在哪里?”于是我趕緊深入了解植物的吸收體系……
我們一起去超市,他問:“我為什么不是超市買回來的?”于是我回家立馬研究胚胎的形成,人與貨物的區別,以及如何對他做簡單生動的表述……
小老師的思維跳躍,經常令人抓狂。他腦袋里有成套的《十萬個為什么》,目的就是將我這個學生打造成為《大百科全書》。
小老師的問題全是作業,留給我抓緊時間去完成。這個老師還有個特點,就是對學生的答卷不假思索就載入腦海,為此我不得不嚴謹認真地準備功課,惟恐出錯……
做小老師名下的學生,每天都有意外的快樂和收獲。當然,為此我也付出了沉重代價。失去了天馬行空,隨心所欲。二胡蒙了塵,畫筆久不握,新衣服少買,旅游全泡湯,臉上添了斑,腰間松了肉……但是,這是人生的另一番風味,不悔。
想起他剛出生七天的時候,我們把他從醫院抱回來。晚上他睡在小床里,只有五十公分,小小的一團。半夜他醒了,輕輕地“啊”了一聲,我無法形容那聲音的柔弱與嬌稚。當時老公憂心忡忡,握著我說:“這么小,怎么帶啊。”我的心也揪緊了,忍住了沒說。
現在他滿屋子奔跑跳躍,不時捧了一本畫書過來,炫耀地為我介紹他的新認知……
我的小老師在慢慢長大,同時我知道自己在慢慢老去。但我的心和他一起,又重新成長了一遍。我愿他的將來,心里永遠有一抹不褪色的童真,我也一樣。
圖片由新景圖庫提供
編輯 王淑娟 mochouw@yahoo.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