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另一副表情

一次養寵物的過程，告訴她，愛是形容詞，與溫柔、細膩、耐心相關；同時，愛也是一個名詞，與責任、義務相關；愛更是一個動詞，你得為你的所愛，做很多很多事情，照顧、保護、督促……

1

女兒埋頭于茶幾上，聚精會神地看著面前小紙盒中的兩條蠶寶寶。

她幾乎能與所有的小動物們一見鐘情。

只是，這種由衷的喜愛是以一種粗暴的方式表達出來的，抓住小兔子不知輕重地撫摸，將小蝌蚪撈起來放在嘴邊親吻，用小棍子攪水，說是要讓小金魚跳舞……因為她的無知，也由于小動物的弱小，結果可想而知。

當小動物們死了的時候，雖然我給它們編了童話般的結果，說小兔子是找媽媽去了，小金魚游到河里找伙伴了。但屢次的生離死別，讓我害怕再見這些活生生的小動物，可現在又來了兩條肉乎乎的小蟲子。

我對蠶并不陌生。二十年前，我的家鄉戶戶養蠶，親眼看著蠶寶寶由針尖大長到小指頭粗細，再上山結繭。蠶的一生是一個不斷變化的過程，它證明了生命是一件多么神奇的事情。

現在，和女兒一起看著兩條蠶貪婪地啃嚙著桑葉，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

周末回家，正要取幾片桑葉給它們吃，就見那一只小點兒的正在痛苦地掙扎著，另外大點的那只幾乎一動不動，墊在它們身下的紙上有一團綠色的水。原來是先生用殺蟲劑殺滅蚊蟲，卻不小心讓蠶寶寶遭了殃。

在這兩條垂死的小蟲子面前，我很沮喪。生命如此脆弱，命運變幻無常，并不是所有的蠶都能吐出絲，做成繭。

這次，我不必給蠶寶寶們編美麗童話了，因為三分鐘熱情之后，女兒并不關心它們了。倒是我，因為對它們付出過關心，所以它們的死似一種極細極軟的絲，頑固地纏在我的心頭。

我在想，作為一個母親，我總是滿足女兒的要求，給她買回寵物，一是作為她的陪伴，同時也讓她觀察體驗生命的成長。但是，它們一只只死去的結局，會不會反而讓女兒麻木？真正的生命教育，其實應該是愛的教育，責任的教育。我必須做點什么。

2

機會很快來了。

老師給學生們布置了一個小小的作業，就是讓每個小朋友帶一個生雞蛋到學校，用各種各樣的方法來保護自己的那枚蛋，不要讓它打破。我想老師設計這樣一個課外活動，是希望孩子們能從中體驗到照顧他人的辛苦，學習履行愛與責任。

那天我下班回家時，看到女兒正在用棒針織毛線，她說要織一塊墊子，然后鋪在一個塑料小盒里，再將蛋放在上面。

我笑著說：“那你不如再織一小段，作為蛋寶寶的被子。”

“好呀好呀。”女兒說：“可是怎么織呢？”

這個要挑針，還要縫合，有點難度呢。最后我親自給女兒織好了，那枚蛋就像一個孩子一樣睡在里面，不過因為織的大小不是很合適，那蛋寶寶露著頭也露著腳。

“這樣正好，因為老師說不讓用盒子裝著，不能包得太密的。”女兒很滿意：“老師說，我們要像父母愛護自己一樣愛護這個小蛋。”

“那我不就是這個蛋寶寶的外婆了？”我逗女兒，她嘻嘻地笑著點頭。

早上上學前，女兒用彩筆在蛋寶寶上面寫上自己的名字，出門時還在跟它說話：“蛋寶寶，乖，睡一覺就到學校了。”

我笑著說：“要保護好你的寶寶啊。”

中午，女兒回家，一進門就夸張地喘著氣。

“干嘛呀？這么累？”我問她。

她伸出手，讓我看她手里的蛋寶寶，一副我把它保護得很好的樣子。

看得出女兒是在用心地保護自己的蛋寶寶，那份責任心是毋庸置疑的。我得表揚表揚她。

“嗯，不錯，在你的保護下，蛋寶寶安全地回家了，難怪你覺得有點累。”我說。

女兒張開豁著牙的嘴笑了。

“你的心里是不是總裝著蛋寶寶啊？”我問女兒。

“是的。我生怕它被碰著了，總是揣在口袋里。上體育課的時候才放到課桌抽屜里。”

我問女兒：“其他同學的蛋寶寶都怎么樣啊？”

女兒說：“小茶的蛋寶寶放在口袋里，一轉身碰到桌子，破了。小玉把蛋寶寶放在一個盒子里，一直都好好的，可到了放學的時候，小茶想要看看，沒拿住，也掉到地上摔破了。琪琪用了好多好多的衛生紙將蛋寶寶包著，包得都有一個氣球那么大了。”女兒比劃給我看。

“老師說明天還得拿去，到明天下午就不用了。我要把這個蛋孵出小雞來。”女兒信心滿滿。

“行啊。”我說，“把雞蛋綁在你肚子上，你吃飯睡覺上學都得帶著它，不讓它著涼，過20天后說不定可以孵出來一只尖嘴小雞，它就真的把你當雞媽媽了。”

女兒夸張地瞪大眼睛：“真的可以這樣嗎？”

“當然可以。”我從書架上找出汪曾祺老先生的小說《雞鴨名家》，找出余老五炕雞子的那一節來，和女兒一起看。

女兒看完之后，感嘆地說：“寫得真好。”

“是的，你看余老五對那些雞仔的愛多么細膩溫柔，這種愛是一種母性的體現，雖然，余老五是個老頭兒。”我對女兒說，“真正的愛，就是這樣的，愛是形容詞，與溫柔、細膩、耐心相關；同時，愛也是一個名詞，與責任、義務相關；愛更是一個動詞，你得為你的所愛，做很多很多事情，照顧、保護、督促……”

女兒認真地聽著，似乎懂了許多。

3

第二天，女兒告訴我，她把蛋寶寶忘在學校了，因為當時爸爸急著帶她去醫院看牙齒。

我說：“這相當于媽媽帶你去逛商店，結果把你給弄丟了。”

女兒急了，說：“明天我早點去學校，蛋寶寶肯定會好好的。”

第二天她果然比平時早半個小時到學校，看到蛋寶寶安然無恙才放心，自此，女兒對她的蛋寶寶更為珍惜。

到老師宣布活動結束時，全班50多個同學，只有七八個同學的雞蛋寶寶完整如初，女兒是其中之一。

她還特意告訴我，那些蛋寶寶中所遇到的最慘烈而又最自然不過的，是羅羅同學將蛋寶寶隨手放在家里的餐桌上，于是，蛋寶寶被他的媽媽煮著吃了。

經此一事，女兒再也不吵著要養寵物了，因為她知道，愛不是心血來潮的喜歡，不可以熱一陣冷一陣；而是需要付出關愛與照顧。

愛，真的不是簡單的事。

編輯 朱璐 zhulu83@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