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上過大學,也不知道什么是“院士”。她一生只會寫5個字,卻被香港大學授予“榮譽院士”稱號。她沒做什么驚天動地的偉業,只是44年如一日地為學生做飯、掃地。在頒獎臺上,這位82歲的普通老太太被稱作“以自己的生命影響大學堂仔的生命”,她是“香港大學之寶”——袁蘇妹
袁蘇妹從沒想過,自己也有可能站在舞臺中心。當香港大學向她頒發榮譽院士稱號那一刻,這個82歲的老太太,“看起來神氣極了”。
她被安排壓軸出場。這一天與她同臺領獎的,有匯豐銀行曾經的行政總裁柯清輝、香港富豪李兆基的長子李家杰,以及曾獲銅紫荊星章的資深大律師郭慶偉。
與這些政商名流相比,這位老人的履歷顯得異常單薄:沒讀過小學,除了自己的姓名,她還不會寫其他字;從29歲到73歲,在香港大學的大學堂宿舍先后擔任助理廚師和宿舍服務員等職。
這場歷年完全以英語進行的典禮,此刻因她破天荒地使用了廣東話。袁蘇妹聽懂,頒發院士的榮譽,是為了表彰她“對高等教育界作出獨特的貢獻,以自己的生命影響大學堂仔的生命”。觀眾中20多名“頭發都白了”的舊生,興奮地跳起來鼓掌喝彩,典禮負責人甚至不得不讓工作人員走過去,請這些政商兩界的知名校友“不要太激動,保持安靜”。
如果不是那一身黑絨紅邊的院士袍,她看上去實在是個再普通不過的老太太。她走路很慢,弓著背。然而在港大人眼里,這個矮小的老人形象“高大”得近乎“一個傳奇”。
有人開始稱她為“我們的院士”,但她顯然更喜歡另外一個稱呼——“三嫂”。因為丈夫在兄弟中排行第三,三嫂這個稱謂被港大人稱呼了半個多世紀。
“三嫂就像我們的媽媽一樣。”很多宿舍舊生都會滿懷深情地說出這句話。當然,就像描述自己母親時總會出現的那種情況,這些年過半百、兩鬢斑白的舊生,能回憶起的無非都是些瑣碎的小事。
今年70歲的香港電視廣播有限公司副行政主席梁乃鵬還記得當年考試前“半夜刨書”,三嫂會給他煲一罐蓮子雞湯補腦。已經畢業15年的律師陳向榮則想起,期末考試前夕高燒不退,三嫂用幾個小時煎了一碗涼茶給他,“茶到病除”。
時常有學生專門跑到飯堂找她聊天。多數時候,三嫂耐心地聽完故事,會說一些再樸素不過的道理,“珍惜眼前”,或是請他們喝瓶可樂,“將不開心的事忘掉”等等。每年畢業時,都會有很多穿著學士袍的學生特意跑來與她合影留念。
就連大學堂球隊的比賽結果,三嫂也常常是第一個知道消息的人。“輸贏都好。”她樂呵呵地說。迎接球隊的總是她最拿手的菜遠牛河或馬豆糕。
那些大學時獨特的味道,成為舊生每年聚會時永恒的話題。一位40多歲的中年男人像個孩子一樣夸耀三嫂的手藝:“你知道嗎,大西米紅豆沙里面的西米直徑足有1厘米,好大一顆!”
很少有人知道,為了將這些“大西米”煮軟,三嫂要在灶臺前站上兩個多小時。為了讓紅豆沙達到完美,她只在其中放新鮮的椰汁。而蒸馬豆糕時,為了讓它“有嚼勁”,她必須用慢火煲1小時,“不停地用湯勺攪拌”。
然而自從上世紀70年代安裝心臟起搏器以來,三嫂再也無法繼續在廚房工作了,從此轉做清潔工。男生們歷來喜歡在飯堂開派對,每每狂歡到凌晨兩三點,盡管這早就過了三嫂的下班時間,但她總是等到派對結束,再獨自進去清理地板上的啤酒、零食和污漬。
那個在凌晨的飯堂里獨自拖地的駝背老人背影,讓許多學生總“不敢忘記”。
直到今天,小女兒衛錦璧還記得媽媽“見學生比見家人的時間還多”。“這個是大律師,這個是做生意的,這個是眼科醫生。”翻開相簿,三嫂就像介紹自己的孩子一樣介紹這些學生。
今年已經67歲的香港賽馬會主席陳祖澤,在三嫂的眼里“好文靜”,仍然是個“乖仔”。被授太平紳士的梁智鴻,大學時總是“穿著整齊才進食堂吃飯,從來不會穿拖鞋”,只不過“大學時頭型就是中分,不知道為什么到今天都沒變過”。
這些有關三嫂種種瑣碎的“好”,事隔若干年仍然潛伏在舊生們的記憶中。三嫂卻說不清自己究竟“好在哪里”。在她看來,“拎出個心來對人”,人生其實就這么簡單。
大學堂舊生會為慶祝她榮獲榮譽院士銜,特意在飯店里擺了30桌酒席,300多個舊生到場祝賀。而她能回贈的,只是一張張自制的、只有手掌般大小的卡片。由她口述、女兒打印的祝福文字,每一字都再普通不過:“讀書嘅,學業進步!”“做工嘅,步步高升!”“做生意嘅,生意興隆!”“揸車、坐車嘅,出入平安。”
只是,這個本來只會寫自己名字的“院士”,足足用了兩天時間又學寫了兩個新字。她一筆一畫、簽了300多張感謝卡——“三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