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金澤
(中國青年政治學院 法律系,北京100089)
論間接故意犯罪的犯罪未遂形態
張金澤
(中國青年政治學院 法律系,北京100089)
一般認為,犯罪的未完成形態中的犯罪未遂只存在于直接故意的犯罪中,間接故意犯罪不存在犯罪的未遂形態。這種觀點無論是在理論上還是在操作上,都存在不同程度的缺陷,直接影響到定罪量刑。從行為人的主觀方面與犯罪的客觀方面以及二者之間的聯系看,犯罪未遂形態也可能存在于部分間接故意的犯罪之中。
間接故意犯罪;犯罪未遂;主觀方面
我國現行刑法規定,明知自己的行為會發生危害社會的結果,并且希望或者放任這種結果的發生,構成犯罪的,是故意犯罪。我國理論界普遍認為,故意的罪過心態包含認識因素和意志因素。認識因素指明知,具體來說,一是明知危害結果發生的必然性,二是明知結果發生的可能性[1]。在間接故意中,則只包含對危害結果發生可能性的預見。意志因素指的是間接故意犯罪對犯罪結果的發生是一種聽之任之的態度,行為人既不是希望結果的發生,也不是希望結果的不發生,即結果的發生與否,都不與行為人的意志相沖突[2]。根據我國的通說,間接故意犯罪通常表現為:行為人追求某一特定的犯罪目的而放任另一危害結果的發生;行為人為追求一個非犯罪目的,但放任了其中某種危害結果的發生;突發性犯罪中行為人不計后果,放任了嚴重結果的發生[3]。
我國學界普遍認為,犯罪未遂的特征是:第一,行為人已經著手實行犯罪,是指行為人開始實施刑法分則規定的作為某種具體犯罪構成要件的行為;第二,犯罪沒有得逞,是指犯罪的故意內容沒有完全實現,沒有完成某一犯罪的全部構成要件;第三,犯罪未得逞是行為人意志以外的原因[4]。從主觀方面看,間接故意犯罪由于持放任的心理態度,放任心理由其包含的結果多樣性和不穩定性所決定,根本不可能有對完成特定犯罪的追求,也就談不上這種追求的實現與否,所以不符合犯罪未遂的第二個特征。從客觀方面看,間接故意由其主觀放任心態所支配,在客觀方面不可能存在未完成特定的刑法分則規定的犯罪構成要件的行為,也就是說,行為人并沒有獨立的犯罪行為,因為客觀上不管出現哪種狀態都是符合間接故意的主觀心理的,也就不符合犯罪未遂的第一個特征。因此,間接故意犯罪應以行為人的實際結果來定罪[5]。這樣,犯罪的未遂狀態就不可能出現在間接故意犯罪中。
我國通說支持犯罪未遂不可能出現在間接故意犯罪中的一個很重要的意志因素就是,間接故意犯罪行為人所持的心態是一種“放任”的心態。“放任”,從字面上看的確是“聽之任之,漠不關心”的含義,但是這種解釋運用到刑法學里就會容易給人一種印象,即對任何危害結果的發生與否以及發生何種危害結果,行為人都與其毫無瓜葛。其實,“放任”并不是在許多可能發生的危害結果中保持完全的“中立”態度,也不是缺乏主觀思考的盲動,放任的準確定義是行為人明知其行為可能造成某種危害的結果,又不加以制止,從而放任其發生。在有的情況下,“放任”是有意識、自覺能動地選擇產生某種危害結果的行為,危害結果是基于實現行為人所追求的目的的行為而主動發生的。因此,說間接故意犯罪沒有特定犯罪目的的觀點是值得商榷的。
此外,犯罪未遂之所以只存在于直接故意犯罪中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直接故意犯罪的主觀惡性比間接故意要大得多,張明楷就曾經說過“犯罪既遂與未遂的劃分實際上是社會危害性大小的劃分”[6],所以懲罰具有直接犯罪故意的行為人,懲罰具有對犯罪結果積極追求的行為人也就理所當然了。盡管一般來說,持放任心理的行為人主觀惡性及社會危害性要小于直接故意的行為人,但是否在任何一種情況下,放任心態都一定比直接故意的惡性要大呢?恐怕未。,舉例來說:甲男為謀殺其妻子,在晚飯中投毒,在等妻子回家吃飯時,不料其兒子也提前回家,該甲為了不使自己的陰謀破產,未阻止其子吃下已經投毒的飯,結果導致其子死亡。在本案中,甲男僅僅為了防止犯罪敗露這一理由,竟然放任了無辜兒子服毒死亡的結果,此行為無疑與其直接故意支配下的殺妻行為相比具有更大的主觀惡性與社會危害性,還有什么行為比放任自己親身骨肉的死亡更加令人發指呢?從本案可以看出,作為主觀惡性的一種,“放任”在某些情況下也是具有較大社會危害性的行為,對被害人也會造成較大的傷害;在某些情況下,在主觀上甚至更為惡劣。因此,將犯罪未遂僅僅放在直接故意上有些欠妥,也不宜將犯罪結果的僥幸未發生作為間接故意的行為人減輕或者免除處罰的理由。
依照通說,間接故意犯罪行為人所放任的某種結果發生了,就以該結果定罪,成立間接故意犯罪的既遂[7],也就是說,針對其他危害結果的故意就會被排除。比如依上例,如果甲男所投的毒導致其子死亡,則成立間接故意殺人罪既遂,如果其子沒有死亡,而是經過救治結果導致重傷,就以間接故意傷害罪定罪,殺人的故意就會被排除。這樣的做法是不科學的。首先,間接故意犯罪行為人所放任的危害結果,是否在最終危害結果形成之前,都是一直持放任的態度呢?這是不一定的,因為間接故意犯罪人所放任的各種可能的危害結果是否能最終轉化為現實,是以具備相應的客觀條件為前提的,并與事態一定的發展階段相聯系的[8]。一旦一定的條件不具備,這種可能的結果就不會成為現實。通說的不當之處在于沒有對行為人主客觀因果關系進行細致的考察,簡單地認為產生什么樣的實際危害,行為人就抱有什么樣的放任心理。
其次,通說認為間接故意犯罪的實際危害結果是定罪的標準,這樣的說法也是不妥的。因為在犯罪中,不可能將每個案件的危害結果成功逆推行為人主觀心理活動,這樣就可能有客觀歸罪之嫌。在每個案件中,犯罪行為人的主觀心理是不會一成不變的,同樣,所導致的危害結果也并不都是犯罪人的主觀心理所能預料的。就上例來說,如果甲之子服毒后最終被鄰居發現而救助成功幸免于死,這樣犯罪行為人所期望放任的犯罪結果就會因為意志以外的因素沒有發生,這當然是犯罪未遂的形態,如果簡單地認為此結果是(死亡未發生)犯罪行為人的主觀心理所支配的,當然是不合理的。綜合評價行為犯罪的主客觀方面,把握好其中的因果聯系,才能準確地定性。意大利的司法實踐也認為:未遂形態也存在間接故意犯罪中,因為未遂行為指向的明確性具有客觀的性質。如果行為人已經明確預見到,自己的行為可能引起與自己所追求的目標不同的具體危害結果,并已經接受了這種結果發生的危險,即使危害結果實際上沒有發生,也沒有理由派生出行為指向具有明確性[9]。
間接故意包括認識與意志因素,認識因素包括對放任危害行為是否發生的認識和對發生何種形態和性質的具體危害結果的認識;前者稱為“是否發生”的認識,后者稱為“發生什么”的認識[10]。對認識內容的不同,又可以分為三種情況:一是行為人認識到放任行為可能發生一般違法結果,也可能發生達到犯罪程度的危害結果,比如行為人將煙頭丟棄到柴堆(價值較小)中,可能會引燃柴堆,也可能引燃柴堆旁的房屋;二是行為人認識到放任行為可能發生此種犯罪結果,也可能發生彼種犯罪結果;三是行為人認識到自己的放任行為一旦發生,只能產生特定的犯罪結果,而仍放任這種危害結果的發生,比如前文提到的投毒案[11]。從上述三種情況可以看出,前兩種對“是否發生”與“發生什么”的認識都是不確定的,第三種情況對“是否發生”的認識是不確定的,而對“發生什么”的認識是確定的。對前兩種情況所造成的危害結果,以實際結果定罪,是符合主客觀相一致的理論的。對第三種情況則不然,不能按照其所發生的實際結果定罪,應該按照主客觀相一致的原則定罪。典型的例子還是上文所述的投毒案,行為人甲對行為是否發生(其子是否會回來吃飯)的認識是不確定的,然而對行為發生什么的認識是確定的,所以,按照前文所討論的來看,就不宜按照具體的犯罪結果來定罪。如果其子最終因為鄰居發現而救助成功,是行為人甲所預見的犯罪結果因為外來原因未能達成,應以間接故意殺人(未遂)來處理。在處理間接故意犯罪的案件時,應該明確此犯罪的性質是什么,行為人對可能發生的具體結果的認識與預見程度的大小如何,來綜合確定行為人的刑事責任。
綜上所述,對于未遂犯在間接故意犯罪里的認定,不能一概而論,應該綜合考慮主客觀方面來認定,但不管怎么說,未遂犯是有可能存在于間接故意犯罪當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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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924.13
A
1673―2391(2012)04―0130―02
2012—01—09
張金澤,四川宜賓人,中國青年政治學院法律系。
【責任編校:陶 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