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詩僧天隱圓至考論

李舜臣

(江西師范大學(xué)文學(xué)院，南昌 330022)

元代詩僧天隱圓至考論

李舜臣

(江西師范大學(xué)文學(xué)院，南昌 330022)

天隱圓至是元代著名的“詩禪三隱”之一，他不僅以遺民身份遁跡佛門，而且一生遠權(quán)要，避名譽，以道味自尚，是“三隱”中最當(dāng)?shù)闷稹半[”之名者。圓至所著《牧潛集》，元明凡經(jīng)三刻，是元代詩僧重要的別集。圓至雖不乏儒者憂生嗟世之想，但在禪心的作用下，卻少了一般文士的哀戚、悲鳴。他的詩歌多寫行旅勝跡、山川景物和酬答贈別，較少反映社會現(xiàn)實，風(fēng)格清婉可味。

元代詩僧;天隱圓至;《牧潛集》;“詩禪三隱”

“詩禪三隱”是元代詩僧中響亮的名號，猶如唐之“國清三隱”、宋之“九僧”。這個名號，源于元人高士明將覺隱本誠、天隱圓至、笑隱大訴三人的詩文稿，薈萃成編，曰“三隱集”，黃溍又為之鼓吹，“三隱”之名，遂不脛而走［1］。不過，這三位詩僧，除字號中均含一“隱”外，個性、詩風(fēng)并不相仿。覺隱本誠長于繪畫，性詼諧，行蹤莫測;笑隱大訴為顯赫僧官，善交游，篤忠孝;天隱圓至則“遠權(quán)要，避名譽”［2］，怡然以道味自尚，實際最當(dāng)?shù)闷稹半[”之名。圓至還是以遺民身份隱跡佛門的，這在宋末元初頗具有代表意義。

一、天隱圓至的生平事跡

天隱圓至，俗姓姚，江西高安人。著有《牧潛集》七卷存世。最早記載其生平事跡的材料，蓋為大德三年(1299)前后方回、戴表元為他的詩文集所作之序。后來，釋明河《補續(xù)高僧傳》參稽其他史料，又作了一篇相對完整的傳記:

圓至，字天隱，高安姚氏子。季父勉，父文，叔兄云，皆中顯科，為宋名臣。師按窺世相，深有所感悟于中，以咸淳甲戌出家，依仰山慧朗禪師欽公脫發(fā)，時年十九。務(wù)靜退，寡交識，怡然以道味自尚。喜為文章，志弘護，非炫飾知見以自售也，故其文日益進。……至元元貞間。住建昌能仁寺，說法一稟于欽，不兩年棄去。師行止不恒，所居斯其最久耳。大德二年戊戌，卒于廬山，年四十三，惜無修期，以究其道之所歸、化之所及，為可哀耳!有文集一卷，吳門磧砂魁上人所藏，以示紫陽方虛谷，讀而醉心，敘其首刻焉［3］。

據(jù)此，圓至的一生略可分為出家之前、仰山學(xué)道、游歷吳越、廬山晚境四個階段。

由卒年(大德二年，1298)可以推知，圓至生于南宋寶祐四年(1256)，世代業(yè)儒，季父姚勉更以詞賦拔得寶祐元年廷試第一。十九歲，至宜春仰山依臨濟宗雪巖祖欽出家。關(guān)于其出家的因緣，戴表元說:“江上兵事起，即去依袁州仰山雪巖欽禪師。”［4］方回也說:“咸淳甲戌年十九出家，依慧朗大師欽公脫發(fā)，有所迫而墮于浮屠歟?抑有所為而隱于浮屠也?”［5］甲戌，即咸淳十年(至元十一年)，陳得芝先生說:“是年襄樊已陷落一年多，元世祖以伯顏丞相為統(tǒng)帥，總蒙、漢諸將及呂文煥等降將，沿漢水而下，連破諸城……宋守臣或降、或逃……一些官員見國事已不可為，或辭職而去，或徑掛冠歸。圓至于此時‘按窺世相’，選擇了消極避禍的道路，遁入空門，蓋亦情理中事。”［6］

圓至此種“遺民”身份，還可從他日后的交游得到確認。他雖一生“寡交識”，但所交中故宋遺民卻不少。《牧潛集》卷三《建昌州福圣院方蛟峰祠堂記》提到的方逢辰:“先生姓方，諱逢辰，其文學(xué)廷策第一，所試以能稱。至元中召宋遺臣，先生微服入富春山，莫知所終。”①以下所引《牧潛集》皆為《文淵閣四庫全書》本，不另注。入元后長年隱居不仕的戴表元，亦頗熟識圓至。他說:“圓至師在天童、育王時，余適授徒郡郭，屢相遇于親友袁氏舍。”［4］這里所指“袁氏”乃四明袁洪，字濟源，咸淳九年出任建康府通判。元軍至建康，辭職歸家。《延祐四明志》卷五載:“(至元)二十七年，侍御史程鉅夫奉旨求江南賢士，征以應(yīng)詔，辭不起。”［7］袁洪之子袁桷撰有《師友淵源錄》，羅列了其父交游的名錄，其中稱:“謝翱，南劍人;僧圓志(志為至之誤)，瑞州人，俱能古文，尚嚴簡，氣郁不自舒，困死。”［8］袁桷將圓至與南宋遺民謝翱并列，當(dāng)別有深意;而稱他們“氣郁不自舒”，則更點出了二人內(nèi)心隱蔽的情緒。圓至作為故宋士人，雖未必直接抗元，但托身佛門，介然獨立，與故宋遺民聲氣相投，實際也為大宋保存著元氣。

圓至參雪巖祖欽的具體情形，因史料缺失，很難考實。雪巖祖欽提倡看話禪，常讓門人參趙州“狗子無佛性”的“無字”，并努力融合儒釋而教，說“儒之與釋，雖門戶不同，道之所在，只一也”［9］。釋明河說，圓至“住建昌能仁寺，說法一稟于欽”。可惜圓至的說法語錄未見傳世，無從窺見他是否接續(xù)了雪巖祖欽的門風(fēng);倒是祖欽不摒棄外學(xué)、融合儒釋的主張，對他影響頗深。圓至嘗說:“佛、儒、老氏均以性為學(xué)、為教于天下，其導(dǎo)物之方、權(quán)巧之徑不同，至于成性以通乎至神，則說之宗、學(xué)之序一也。”(《牧潛集》卷三《饒州梁山資福禪寺記》)這與祖欽的持論顯然是一致的。

根據(jù)一些史料，可推斷圓至入浙約在至元十七年(1280)前后。圓至《書定慧院海書記壁》(《牧潛集》卷六)稱:“東云與余偕去鄉(xiāng)，并途而游，跡半天下。余留鄮山，東云自太白先余歸，后三年，乃相見受業(yè)定慧院。”據(jù)《延祐四明志》卷七《鄞縣志》，鄮山在“縣東三十里”。東云，生平不詳，殆為圓至同鄉(xiāng)。圓至與他出游，當(dāng)是指“自淮入浙”之事。又《書定慧院海書記壁》有“余一去一來，十年之間”云云，可見圓至在行游江浙的時間長達十年左右，而他“至元二十七年，復(fù)歸廬山”，則圓至出游江浙必在至元十七年前后。

圓至的吳越之游，對其禪學(xué)修養(yǎng)以及人格的完善極有幫助，其中以橫川如珙對他的影響最為重要。如珙(1222—1289)，號橫川，俗姓林，浙江永嘉人。《續(xù)燈存稿》稱:“其住育王、能仁皆自公選，不依阿茍榮。”［10］后來，圓至為他所撰《塔記》還特地提及此事:“蓋有奏于上者而不以告。其遷能仁亦然。自公選道廢，位以求得，惟師皆自至，時論榮之。師既引宗據(jù)祖，屏遏今學(xué)，年漸歲灸，以取慕信，當(dāng)教法衰殘，諸老師物故，學(xué)者無所往，皆聚于師。”(《牧潛集》卷三《橫川和尚塔記》)所謂“公選”，是元代一種特殊的選舉寺院主持的方式，一般先由諸山保舉三名候選者，然后上呈行宣政院，由主管官員拈鬮選出，故又名“公會拈選”，是一個相對公平的選舉僧官的制度［11］。但后來此制漸廢，很多僧人為謀私權(quán)，竟阿附權(quán)貴，奴顏婢膝。橫川如珙能通過“公選”而成為浙東名剎育王、能仁寺的主持，可見其道法孚眾，品格獨立，故圓至對此深表贊賞。

在承天(即平江，今蘇州)的磧砂禪院，圓至結(jié)識了摯友天紀行魁。據(jù)方回《次韻吳僧魁一山十絕》自注云:“僧行魁一山上人，朱姓，咸淳戊辰生，年三十二，求予序其(圓至)文，且賦十絕。”［12］戴表元《魁師詩序》云:“師所居吳中，有良父兄別業(yè)，藏書致客，規(guī)模風(fēng)指，凡皆出人意表。師所以能縱游博交，耳目肺腑，豁無鄙滯者，亦有以成之而然也。”［4］行魁是一位富家弟子，交游甚廣，藏書頗富，詩才卓越。后來圓至返歸廬山，行魁經(jīng)常寄書問候，甚至還“嘗南泛長江，問其安否”。

在磧砂禪院，圓至還注解了南宋周弼所編的《三體唐詩》。都穆《南濠詩話》曰:“長洲陳湖磧砂寺，元初有僧魁天紀者居之。魁與高安僧圓至友善，至嘗注周伯弼所選《唐三體詩》，魁割其資，刻置寺中，方萬里特為作序。由是《三體詩》盛傳人間，今吳人稱《磧砂唐詩》是也。”［13］圓至此本唐詩選注，又名《唐詩說》、《磧沙唐詩考》，后來頗為世人詬責(zé)。清人高士奇認為它“箋注語多紕繆”［14］;四庫館臣稱“其書詮解文句，頗為弇陋”［15］(卷一九一“唐詩說”提要)。

圓至回到廬山所住寺院，均已失考。據(jù)戴序稱:“既不得已，居廬山，愈多病。”圓至一直體弱多病，在嘉興時就稱“余病眩弛，思慮務(wù)瘖”(《牧潛集》卷四《淦明甫詩集序》)，在給袁桷的信中又稱“比年衰勢益迫，去夏大疫不食半月”(《牧潛集》卷五《與袁伯長》)。至元三十一年(1294)，他應(yīng)建昌路(今屬江西南城)總管趙鞏之請，住持能仁寺，但兩年后遂辭去，重歸廬山，大德二年去世，享年四十三歲。

圓至人生的重要階段，基本是以“游方僧”的身份行游于吳越禪林，這一定程度影響到在叢林中的地位。元代僧人地位的升降，往往不僅需要叢林印可，還要得到官方認可。因此，盡管戴表元稱“今世言禪者亦多推天隱”［4］，但他法嗣不顯，與同門高峰原妙、及庵信等相比，聲名暗淡不少。不過，圓至似乎亦并不措意于此，他很少藉師門以抬高自己的聲譽①釋明河《書姚序后》亦云:“天隱既得法仰山欽師，則與天目高峰妙公為同門昆弟，何筆墨間不少及之?是猶莊子不談孟子，此尤見天隱之品高出古今。”。因此與笑隱大訴等聲名顯赫的僧徒相比，圓至之“隱”顯得更為純粹。

二、《牧潛集》的刊刻及流傳

圓至的詩，在生前即已結(jié)集。《牧潛集》卷一《寄海書記》:“著紙過寒如著錦，近詩成集有人偷。興來吃盡百杯酒，直上大蒙山頂頭。”此處謂“成集”，未必刊刻付梓，或僅為稿本。

戴表元稱:“魁師嘗南泛長江，問其安否。今死，又懼遺稿散墜，為掇拾刊木磧砂，以傳其氣義，可謂能始終。而天隱為少慰矣。”［4］天紀行魁是圓至詩文集最早整理刊刻者。現(xiàn)存最早的《牧潛集》版本為元大德年間的刻本，藏于國家圖書館。此本卷首有《天隱禪師文集序》，署“(大德)三年己亥十月初九日丙辰紫陽方回萬里序”。卷末有跋，署“大德三年天目云松子洪喬祖拜手敬跋”。此本分七部分，依次為“詩”、“銘”、“碑記”、“序”、“書”、“雜著”、“榜梳”，各部分題“筠溪牧潛集”，署“高安釋圓至”。七部分又分別次以“甲”、“乙”、“丙”、“丁”、“戊”、“己”、“庚”，版心則間次“天集”、“牧集”等字樣，雙魚尾，四周雙邊。

黃仁生《日本現(xiàn)存稀見元明文集考證與提要》中亦著錄了“牧潛集”，從他的描述看，日本藏本與國圖藏本當(dāng)為同一版。方回序不見載于四庫本《牧潛集》和方回的《桐江集》，陳得芝先生亦沒有注意到其中的材料，因而顯得比較重要。

《牧潛集》在至正年間，或重刻過。楊維楨作《雪廬集序》中云:

宋南渡后，大夫無文章，乃得于高安上人圓至者，方嚴陵有是言也。始予怪其言之自薄。及取至文覽之，則于江子、參寥輩誠有過之者，其修辭有古作者法。……至后未有接之踵者，閱七八十年，而得江左外史新上人，余老友劉海持《雪廬》一編過我，征序言，觀其修辭幾近至，而論道亦似之。……于是命筆胥錄其編，凡若干首，使與至文同梓于肆云。至正丙午夏五月朔日抱遺道人書于云鐵史藏室［16］。楊維楨的愿望是否得以實現(xiàn)，尚不能遽然斷定，因為包括克新《雪廬集》在內(nèi)，目前還未見到有至正年間刊本。據(jù)楊鑄先生披露，現(xiàn)存《雪廬集》目前僅日本有兩種刊本，即南北朝刊本和江戶前期刊本，南北朝刊本前有周伯琦序，當(dāng)中未提及《牧潛集》［17］。

《牧潛集》在明初曾重刻過。釋明河《書姚序后》:“前有方虛谷序，后有洪居士跋，二老皆極口稱許，而少師此序，集無有也。予得之會稽祁侍御家，仍知此集國初已經(jīng)翻刻。道開法友近又得殘破刻本，亦無少師此文，知是元板，校對無不同者，但多詩數(shù)首耳。恨空囊蕭瑟，不能梓公同好。適海虞毛子晉社兄，入山見訪，合前所得，舉畀之。”［18］毛晉刻本后來為《四庫全書》所取，《四庫提要》稱:“前有崇禎己卯僧明河書姚廣孝序后一篇，稱初得抄本于武林，前有方回序，后有洪喬祖跋，又有姚廣孝序，序為《逃虛子集》所不載。后又得見刻本，多詩數(shù)首，因校付毛晉刻之。此本即毛晉所刻。僅有喬祖跋，及明河此文，無方、姚二序，殆偶失之。”今與大德刻本互校，二者篇目、卷數(shù)乃至編排均無大異，惟無方回序，而增加了明河的《書姚廣孝序后》。

四庫本《牧潛集》共七卷，卷一為“詩”，收各體詩50首。卷二為“銘”，共7篇;卷三“碑記”，共16篇;卷四為“序”，共20篇;卷五為“書”，共6篇，卷六為“雜著”，共25篇，卷七“榜梳”，15篇。

目前，我們尚未發(fā)現(xiàn)《牧潛集》未收的佚詩，但此集非為全帙。四庫館臣曾指出:“明河又稱，嘗讀《虎丘舊志》，見圓至《修隆禪師塔記》，嘆其文字之妙，今此記不見集中，則不知何以不補入也。”圓至雖是方外禪者，創(chuàng)作詩文卻極為勤勉，甚至有“詩癖”(《牧潛集》卷一《次韻答許府判見嘲詩癖之什》)，而且這種“詩癖”還不輕，“難醫(yī)最是狂吟病，我恰才痊又到君”(《牧潛集》卷一《贈魁天紀》)。對于這種有“詩癖”的詩僧來說，僅存50余首詩顯然不符合實際的。

三、圓至的詩歌創(chuàng)作

從《牧潛集》所存的50余首詩作看，圓至似乎還稱不上嚴格意義上的“詩僧”。因為他的詩很少刻意摭拾禪語話頭來表達抽象的佛理，也較少用佛教常見的意象以營構(gòu)澄澈的禪境。但圓至的詩又絕不能與文人詩等而觀之，因為像圓至這樣既洞悉世相，復(fù)能以出世間法磨礪自我心性的詩僧，是需要認真地挖掘其詩歌背后的意義的。

圓至論詩，主張性情的雅正、平和，反對像賈島那樣的“苦吟”詩風(fēng)。他說:“蓋詩之用與樂合，皆所以宣民風(fēng)而暢其壅，故必有和平之音，然后能養(yǎng)其和平之性。而孟郊、賈島之徒，抉肝斸肺，務(wù)為險艱奇苦，以角其能，既以窮其身，又以愁于人，使讀者愾然不愉，如處呻冤號痛者之側(cè)，則亦何樂于詩而為之而讀之耶?”(《牧潛集》卷四《淦明甫詩集序》)孟郊、賈島等人的詩風(fēng)，本與衲子崇尚苦行、蹇澀、貧寒的生活形態(tài)極為相類，歷來為詩僧們所追摹。然而，圓至特別反感這種創(chuàng)作態(tài)度，以為詩歌當(dāng)與音樂一樣，都是“宣民風(fēng)而暢其壅”，故必和平雅正，而非苦吟詩人那樣呻冤號痛，嘔心瀝肝。他所贊賞的詩人也大多是這種“和平雅正”者，如稱淦明甫詩“豐融暢茂，雖備其刻繪之巧，然終無艱難困窘之態(tài)”，稱賞友人行魁的詩文“皆清麗雅正”(《牧潛集》卷五《答魁首座》)。

然而，圓至本人卻非平和之人。戴表元說他:“每見但好奕棋，勞形苦心，拈子移時，囁嚅不即下，骨貌素癯，不善飲啖。”［4］從這一描述看，圓至的形象與苦吟詩人，倒有幾分相似。圓至親歷宋季陵谷變遷，目睹了戰(zhàn)火硝煙，他自己亦承認:“余奔走天下，遇厄窮困苦，雖激于中苦若羹火之沸、征鼓之考，終不能以哀思怨憤噍殺之言。”(《牧潛集》卷四《淦明甫詩集序》)他何以不將自己的哀思、怨憤一吐于詩?這可能與他長年作為僧人的身份相關(guān)。他說:“窮于物者剝其廬，息于外者安其居。物之接于人也，樅然擉然，崢嶸膠葛于目視耳聽之間，若風(fēng)之激、火之灸，所以感心動性者，日新而無窮。然君子居之，泊然無起于中，猶槁橛朽株，沃之雨露而不蘗，滅之至也。”所以，他批評“柳宗元、韓愈之徒，噭讙朝野之間，狂奔怪號，至為危言”(《牧潛集》卷六《滅堂字說》)。

不過，圓至內(nèi)心的矛盾亦隱然透露在他的詩作中。譬如，這首最能反映他遺民色彩的《逢故人》(《牧潛集》卷一):

共看咸淳上苑花，錦箋彩句敵春華。白頭相見鐘陵寺，我亦如君未有家。

正如陳得芝先生說，這種稍露憤懣之聲音者，在圓至詩文中極少出現(xiàn)。但即便這樣，圓至的故國之思、陵谷滄桑之感，也沖淡于上苑春花、錦箋彩句之中，而不是像通常士人那樣，多以山河凋零、杜鵑啼血的蕭瑟景色烘托出來。所以，讀來也非類于“哀思怨憤噍殺之言”。

圓至的詩，更多的是與他長年的游歷有關(guān)。他一生游歷甚廣，“遍歷荊、襄、吳、越”。作為一位游方僧，他與同道一起問學(xué)參禪，暢游山水，故于所見之人、所到之處，皆寓之于詩。因之，集中寫行旅勝跡、山川景物和酬答贈別，無慮大半。例如寫山川勝跡者，就有《重登牛頭峰》、《雪后荊林道中》、《吳王廟》、《暑途樹下偶成》、《福圣院寬陰閣》、《曉過西湖》、《憇青蓮寺》。長年奔走在外，免不了羈旅行役之苦，但圓至并未像江湖詩人那樣表現(xiàn)出寒艱、苦澀的況味，而是以一種平和的心態(tài)待之。例如《暑途樹下偶成》(《牧潛集》卷一)云:

火云騰焰土生煙，誰種清陰滿水邊。借與閑僧眠半日，免教劫燒壞禪天。

酷暑墺熱，旅途漫漫，但詩人并沒有怨天尤人，而是借水邊的樹蔭休憩，表達了禪宗隨緣任運、“平常心是道”的修行態(tài)度。

圓至在行旅途中所記錄下的山川風(fēng)物，雖然很少用佛家常見的意象，以刻意表達自己作為一位禪者的心境，但細讀之，卻頗具禪味。如《退藥山能仁憇薦福觀化亭》(《牧潛集》卷一)云:“解衣樟木影中坐，露榻藕花風(fēng)上眠。絕喜此身今屬我，興來隨處得蕭然。”寫夏日樟蔭婆娑，藕花散香，詩人解衣坐禪，獨自眠去。“此身”者，《金剛經(jīng)》云:“佛言此身相者，不因圣凡而有異同，一切幻化非實，如來者，法身也，但一切眾生同具法身，何以不成如來耶?”詩人于坐禪后，忽悟“此身今屬我”，實意味著他悟到佛性即自性，故稱“絕喜”，末句“興來隨處”云云，則是觸目菩提，滿目心光，心境圓融。

長年的行腳參方，也使圓至與很多朋友結(jié)下了深厚的情誼。因此，集中寫寄贈、離別的詩作占有很大分量，而所贈對象多為珣上人、勤滅宗、建昌黃綺秀才、馮君玉、魁天紀、宗岳、宗杰等中下層文士和禪林僧人。圓至嘗說:“惟巖穴之士，無慕求于世者，止則與俱，游則與適，取諸左右而逢焉，豈友之道必其同乃合，不可以貴富強取歟?”(《牧潛集》卷三《友石軒記》)可見，他慎于交友，絕少攀權(quán)附貴，所交多為志同道合者。在詩中，圓至常表達與朋友的相交之情，例如《送勤滅宗》(《牧潛集》卷一):“出家旅殊鄉(xiāng)，同里為骨肉。況乃情所厚，而茲忽分躅。”《送建昌黃綺秀才逾淮教授》(《牧潛集》卷一):“秋風(fēng)白下沾巾別，落日青淮照影過。莫對飯盤嗔苜蓿，桑榆雖緩易蹉跎。”再如這首《送才上人再往湖南》(《牧潛集》卷一):

近聞歸又出，何事迫身忙。春路晴猶滑，山亭晚更長。竹枯湘淚盡，花發(fā)楚魂香。舊日曾行處，因君思不忘。

《四庫提要》稱此詩“尚不免凡語”，含不屑之意。其實，禪林中人不必非得終日傍守古殿青燈、耽于寂滅空化之想，他們同樣也生活于世間，內(nèi)心存有忠孝節(jié)義，只要非出于攀權(quán)附貴、阿諛奉承之態(tài)，與世俗之人的交結(jié)當(dāng)然亦值得珍重。圓至此詩所贈才上人，我們無法考知他的生平、品格，但內(nèi)中所表達的情感卻十分真摯，尤其頸聯(lián)“竹枯湘淚盡，花發(fā)楚魂香”，構(gòu)思巧妙，既關(guān)合了才上人此去之地，又表達離別時的惆悵之情。

大體而言，圓至雖不乏儒者憂生嗟世之想，但在禪心的作用下，卻少了一般文士的哀戚、悲鳴，甚至沒有寫出一首具有強烈現(xiàn)實感的詩作。從這一層面上看，圓至的詩時代感并不鮮明。當(dāng)然，這樣的評價，對一個方外僧人來說，是略顯苛刻的。不過，相比于大訴等詩僧多將自己的詩才消耗在與文士的酬答上，圓至的詩仍很真實地描寫出一個普通行腳僧的生活境遇，表達自己對現(xiàn)實和人生的體悟。

圓至亦工文，所獲之贊譽甚至高于他的詩。釋明河稱:“讀之青球古瑝，層出疊見，光怪陸離，直令人應(yīng)接不暇，千古絕唱，自有鬼神呵護，終不可磨滅也。”［17］從圓至的詩文創(chuàng)作和這些評價看，我們很疑心他在元代更可能是以文而顯的。四庫館臣就說:“自六代以來，僧能詩者多，而能古文者少，圓至獨以文見，亦緇流中之元臣卓然者。……其詩亦有可觀。”即突出了圓至散文創(chuàng)作的成就及在僧史中的意義。

［1］［元］黃溍.黃學(xué)士文集·卷十九·覺隱文集序［M］//續(xù)修四庫全書:第1323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274.

［2］［元］洪喬祖.天隱禪師文集序［元］釋圓至.牧潛集·卷末［G］//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98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157.

［3］［明］釋明河.補續(xù)高僧傳·卷二十四·元筠高安圓至傳［M］//卍新纂續(xù)藏經(jīng):第77冊，No.1442:525.

［4］［元］戴表元.剡源文集·卷九·圓至師詩文集序［M］//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94冊:123－124.

［5］［元］方回.天隱禪師文集序［G］//［元］釋圓至.牧潛集·卷首.大德刊本.

［6］陳得芝.論元代的“詩禪三隱”［G］//陳得芝.蒙元史研究叢稿.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506－523.

［7］［元］袁桷.延祐四明志·卷五·人物考·袁洪［M］//文淵閣四庫全書，第491冊:424.

［8］［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三十三·先君子早承師友晚固艱貞習(xí)益之訓(xùn)傳于過庭述師友淵源錄［M］//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203冊:448.

［9］［元］雪巖祖欽.雪巖祖欽禪師語錄·卷四·荊溪吳都運書［M］//卍新纂續(xù)藏經(jīng)，第70冊，No.1397:636.

［10］［清］釋通問，施沛.續(xù)燈存稿［M］//卍新纂續(xù)藏經(jīng)，第84 冊，No.1585:696.

［11］鄭群輝，莊萬翔.鬮選住持:一個獨特的選舉僧官的現(xiàn)象［J］.宗教學(xué)研究，2003，(3):62－69.

［12］［元］方回.桐江續(xù)集·卷二十五［M］//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93冊:543.

［13］［明］都穆.南濠詩話［G］//丁福保.歷代詩話續(xù)編: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83:1349 －1350.

［14］［清］高士奇.三體唐詩原序［G］//高士奇輯注，周弼編.三體唐詩·卷首.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358冊:3.

［15］［清］永瑢，等.四庫全書總目［M］.北京:中華書局，1996.

［16］［元］楊維楨.東維子集·卷十［M］//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221冊:466.

［17］楊鑄.和刻本稀見中國元代僧人詩集敘錄［M］//中國典籍與文化論叢，第八輯.北京: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2005:188－197.

［18］［明］釋明河.書姚序后［G］//圓至.牧潛集·卷首.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98冊:109.

［責(zé)任編輯:鄭紅翠］

Research on Monk Poet Tianyin Yuanzhi in Yuan Dynasty

LI Shun-chen
(School of Literature，Jiangxi Normal University，Nanchang 330022，China)

Tianyin Yuanzhi is one of the famous“three Hermits of Poetic Zen”.He not only became a Buddhist monk as an adherent，but also kept far away from Right and Fame，just priding on the meaning of Buddhist doctrine.So he is worthy of the Hermit in fact.Yuanzhi wrote Muqian Collection，which was published three times during Yuan and Ming Dynasty and wais an important collection of Monk Poet in Yuan Dynasty.Although Yuanzhi had some poetries that sighed for the Society，he did not have the sorrows like others by his meditation spirit.His poetry wrote the journey，beautiful scenery and responded，its style was tactfully and charming.

Monk Poet in Yuan;Tianyin Yuanzhi;Muqian Collection;“three Hermits of Poetic Zen”

B9205

A

1009－1971(2012)03－0095－05

2012－02－27

國家社科基金項目“中國古代詩僧史”(07CZW020)

李舜臣(1972—)，男，江西永豐人，教授，文學(xué)博士，主要從事佛教文學(xué)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