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志雄,左文君
(武漢大學 國際法研究所,武漢 430072)
如果說國際人權法的發展,見證著國際法對個人權利的日益重視和國際法的中心從國家向個人的轉移,那么企業人權責任的興起,則見證著國際人權法上人權保護義務(責任)主體從國家到企業的擴展。本文主要結合2003年聯合國人權委員會通過的《跨國公司和其他工商企業在人權方面的責任準則》[1](以下簡稱《責任準則》)和2011年6月聯合國人權理事會通過的《工商企業與人權:實施聯合國“保護、尊重和補救”框架指導原則》[2](以下簡稱《指導原則》),探討企業人權責任的源起、現狀和未來走向。
傳統而言,國際法被認為是專門用于調整國家之間關系的法律,個人僅僅是國家的管轄對象和國際法的客體而非主體,個人不能直接承受國際法上的權利和義務,在受到侵害時也不能直接通過國際求償來獲取救濟。然而,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及戰后出現的嚴重侵犯基本人權的情形,對人權的關注開始進入國際法的視野中[3]。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慘禍,特別是法西斯軍國主義對人權和人類尊嚴的大規模踐踏,使人類良知受到震動。為了防止這一空前災禍再次發生,國際社會越來越關注對人權和基本自由的保護,并認識到這是與國際和平的基本需要相符合的。在《聯合國憲章》有關人權保護條款的基礎上,1948年《世界人權宣言》、1966年《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國際公約》和《公民權利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的出臺使國際人權法體系框架初步形成。
作為現代國際法上迅速發展起來的一個重要分支,國際人權法在其確立的權利義務關系的性質、范圍等方面都與傳統國際法有著某些區別:國際人權條約和習慣規則盡管也規定有關國家之間的權利和義務,但其根本目的在于保障位于一國領土內或受其管轄的個人(或集體)享有有關權利和自由。①美洲國家間法院曾在1982年的一項咨詢意見中對此作了詳細闡述:“現代人權條約在總體上……不同于傳統類型的多邊條約,后者是締約國出于其相互利益,為達成對等的權利交換而締結的。(人權條約的)宗旨和目的在于保護個人的基本權利免受其國籍國和所有其他締約國侵犯,而無論該個人屬何國籍,一旦締結這些人權條約,就可以認為有關國家使自己服從于一個法律秩序,在該法律秩序內,它們出于共同利益對其管轄范圍內的所有個人而不是對其他國家承擔不同義務。”See The Effect of Reservations on the Entry into Force of the ACHR(Articles 74 and 75),(1982)2 Inter- Am.Ct Hum.Rts.(ser.A)(1982)3 H.R.L.J.153.進一步說,由于傳統國際法是以國家為中心,國家是國際法上完全、當然的主體,因此國際人權法發展早期通常也只是強調國家的人權義務,即以防止國家侵犯個人人權為中心。
但是,社會關系的發展對國際人權法提出了新問題。在現代社會,以公司為主要法律形式的工商企業集聚了日益龐大的資金、技術、人才等要素。為了謀求成本最低化和利潤最大化,很多企業特別是跨國公司不斷尋求能夠提供最低工資標準和最寬松環境管制的場所,包括通過向發展中國家轉移生產和銷售來獲得這些國家豐富的原材料、較低的勞動力成本乃至相對寬松或不健全的法制環境。另一方面,各國為了吸引跨國資本、促進本國經濟發展,不得不通過所謂管制標準的“競相降低門檻”(race to the bottom)來吸引外國直接投資。②例如,聯合國貿發會議2002年《世界投資報告》就對東道國試圖通過降低勞工標準、環境標準或其他經濟、社會標準來吸引外國直接投資的所謂“向下競爭”提出警告。See United Nations Conference on Trade and Development,World Investment Report 2002:Transnational Corporations and Export Competitiveness,UNCTAD/WIR/2002,p.153.由此導致的結果是,在當前的全球化進程中,由于對市場和利潤的關注而導致對社會責任的忽視和對人民利益的侵犯有增無已,發展中國家尤其成為企業不履行社會責任、侵犯雇工權益、破壞環境等事例的“重災區”。③根據聯合國在2005年對非政府組織最近舉報的65件企業嚴重侵權行為進行的調查,在這些案件涉及的27個國家中,主要是低收入或中低收入國家,這些國家的普遍特點是管理薄弱、法治水平較低,而且近2/3的國家剛剛擺脫沖突或仍深陷沖突之中。See Interim report of the Special Representative of the Secretary-General on the issue of human rights and transnational corporations and other business enterprises,E/CN.4/2006/97,22 February 2006,paras.24 -27.企業人權責任正是在這一背景下產生并日益受到重視。正如1999年安南秘書長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宣布發起“全球契約”倡議的演講中所強調的,“我們應當在僅僅受短期利潤驅動的全球市場和有著人道面孔的全球市場之間作出選擇”。④安 南秘書長指出:該倡議是一個“共同價值和原則的全球契約,它將給全球市場帶來人道面孔”。www.un.org/News/Press/docs/1999/19990201.sgsm6881.html.(Visited July 15th,2011).
在經濟全球化不斷加快的今天,企業經濟實力及其生產經營活動跨國性的增強使其越來越易于規避甚至“抵制”單個國家的監管。很多發展中國家(它們通常是跨國公司的東道國)要么沒有健全的相關法律規定或者缺乏有效的執行,要么由于自身經濟實力有限、對外來投資依賴嚴重等原因不愿“開罪”于跨國公司甚至對其加以縱容。作為跨國公司母國的發達國家,他們即使有心對其公司有悖企業社會責任的行為加以管制,也常常因為“不方便法院原則”和國內法域外適用等障礙而無法實行。在這樣的背景下,企業人權責任的直接國際法律規制開始提上議程。
隨著跨國公司對國際經濟特別是發展中國家的影響問題日益受到關注,聯合國經濟與社會理事會(ECOSOC)于1974年設立了一個跨國公司委員會,負責制定一份對跨國公司有約束力的行為守則。但由于發展中國家和發達國家之間有分歧,這一工作到1992年無果而終。⑤該行為守則主要目的在于確保發展中國家對跨國公司的有效管理和監督,防治跨國公司的活動威脅東道國經濟主權和獨立,其中也有若干涉及企業社會責任的標準。關于制定該守則的談判經歷和涉及的主要內容,參見余勁松:《跨國公司的法律問題研究》,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89年版,第329-343頁。其后,聯合國人權委員會下屬的增進和保護人權小組委員會根據其第1998/8號決議,于1999年8月3日決定設立一個負責審查跨國公司的工作方法和活動的會期工作組,包括“圍繞制定跨國公司行為守則的可能性,通過有關建議,確保跨國公司的活動能促進和保護公民、文化、經濟、政治和社會權利”。經過四年時間的工作,工作組在擬訂準則草案及評注過程中曾進行了廣泛磋商,包括與商業團體、民間社團、政府間組織、工會和一些政府進行磋商。2003年8月13日,增進和保護人權小組委員會通過了一份《跨國公司和其他工商企業在人權方面的責任準則》草案[4]。
《責任準則》具體規定了跨國公司和其他工商企業在平等機會和非歧視待遇權(第2段)、人身安全權(第3—4段)、工人的權利(第5—9段)、尊重國家主權和人權(第10—12段)、保護消費者的義務(第13段)、保護環境的義務(第14段)等六個方面應承擔的責任,并規定了執行有關準則的總則(第15—19段)。①關于該準則有關條款的內容,可參見增進和保護人權小組委員會同時通過的《關于跨國公司和其他工商企業在人權方面的責任準則草案的評注》。See Commentary on the Norms on the responsibilities of transnational corporations and other business enterprises with regard to human rights,E/CN.4/Sub.2/2003/38.根據小組委員會的文件,該評注屬于對準則的權威解釋。不難看出,該《責任準則》所指的“人權”范圍十分廣泛,包括1966年《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國際公約》、《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和其他人權條約中載明的公民、文化、經濟、政治和社會權利,以及發展權和國際人道主義法、國際難民法、國際勞工法和聯合國系統內通過的其他有關文書中所承認的權利[1]para23。
《責任準則》草案的出臺,預示著在國際法上加強企業人權責任的一個重要嘗試,它第一次試圖直接為包括跨國公司在內的各種商業實體規定強制性的具體人權責任。②從小組委員會工作組對該準則的審議來看,準則草案具有約束力的意圖至少表現在三個方面:首先,它根據已被批準的公約把人權法擴大適用于跨國公司和其他商業企業的活動;其次,該文件的措辭通過使用“必須”(shall)而不是“應該”(should)來突出責任的約束力;再次,準則草案中含有諸多執行措施。See Report of the sessional working group on the working methods and activities of transnational corporations on its fourth session,E/CN.4/Sub.2/2002/13,15 August 2002.在《責任準則》的支持者看來,《責任準則》有關內容是對1948年《世界人權宣言》的權威解釋,它在一個文件中綜合了可適用于工商企業的核心國際人權法律、標準和最佳實踐,被稱為“世界上最全面和最權威的公司準則”。③Amnesty International Press Statement,Nongovernmental Organizations Welcome the New U.N.Norms on Transnational Business,Aug.13,2003.http://web.amnesty.org/pages/ec - unnorms- eng;Human Rights Watch,U.N.:New Standards for Corporations and Human Rights,Aug.13,2003,http://www.hrw.org/press/2003/08/un081303.htm.但毋庸諱言,相關各方圍繞著《責任準則》的有關內容也一直存在著較大的分歧(尤其是工商業與人權倡導團體之間爭議巨大)。正是由于這些分歧的存在,自2003年以來一直在審議該草案的聯合國人權委員會,④2006年3月15日,聯合國人權委員會由聯合國人權理事會取代。最終不得不放棄這一努力。
為了打破圍繞企業人權責任特別是2003年《責任準則》的僵局、尋求新的發展路徑,人權委員會在2005年要求秘書長指派一名人權與跨國公司和其他工商企業問題秘書長特別代表,其任務是闡釋現存的規則和詳細地說明國家如何在規制企業問題上發揮有效的作用。時任秘書長的科菲·安南任命美國哈佛大學教授約翰·魯格作為特別代表,其工作任期分為三個階段[2]para4:第一個階段(2005年至2007年),主要是確認和澄清現行標準和做法,在這一階段,特別代表通過執行廣泛的系統研究,在工商與人權領域為不同利益攸關者之間搭建了共享知識平臺,為關于企業人權的談判與交流提供了堅實的基礎;第二階段(2007年至2008年6月),認識到由于缺少權威的協調中心,難以統一利益攸關方的行動,因此提出了一個“保護、尊重和補救”(Protect,Respect and Remedy)的框架建議;第三階段(2008年7月至2011年6月),進一步落實框架建議,對框架的實施提出具體和切實的方案。經過各國代表團的磋商,同意采用指導原則的形式來闡明具體實施辦法。
在特別代表向人權理事會提交的“保護、尊重和補救”框架建議中,包含三項基本原則:其一是國家保護人權不受包括工商企業在內的第三方侵犯的義務,其二是企業尊重人權的責任,其三是對企業侵犯人權的有效救濟。這一框架不僅在2008年經人權理事會以一致同意的方式采納,而且一些政府、工商企業和聯合會、民間社會和勞工組織、國家人權機構以及投資者也表示贊同。經過對框架中三項基本原則的進一步闡發,人權理事會2011年6月16日一致通過的《指導原則》最終包含了三大部分、31條原則,分別同框架中的三項基本原則相對應。
第一部分(第1—10條),是國家保護人權不受包括工商企業在內的第三方侵犯的義務。因為這項義務注重的是保護的行為本身而非侵犯人權的結果,因此國家不必為企業實施的侵犯人權的行為承擔責任,但是國家有義務采取適當的措施防止、調查、懲罰和補償這種侵權行為。為此,《指導原則》不僅有原則性的規定,還有實施原則的規定。在原則的實施中,為國家設置了很多審慎的義務,包括國家有必要決定什么樣的措施是適當的。在這些方面,《指導原則》列出了一些相關的判斷因素。例如,國家應采取額外步驟,保護人權不受國家擁有或控制的工商企業或接受國家機構(如出口信貸機構和官方投資保險或擔保機構)實質性支持和服務的企業侵犯,包括在適當時要求人權盡責(due diligence)。(《指導原則》第4條)又如,國家如與工商企業簽約,或立法允許工商企業提供可能享有人權的服務,則應行使充分監督,以履行其國際人權義務。(《指導原則》第5條)總的來看,《指導原則》將國家保護人權的義務限制在一國的領土和管轄之內。這項限制是存在爭議的,特別是許多人權倡導者認為,發達國家有義務防止域外的企業侵犯人權的行為,只要這個企業是在其本國注冊成立的。雖然《指導原則》的評注表明,國家可以在有被認可的管轄權基礎時對其域外企業侵犯人權的行為加以規制,①在魯格的報告中,每一條指導原則都含有評注,對其含義進行細致的闡釋,意在就指導原則的案文本身進行進一步的磋商與討論。但不難看出,有關原則最為強調的還是國家盡最大的努力保證它們管轄范圍內的工商企業不去侵犯人權,也不成為境外侵犯人權行為的誘因。
第二部分(第11—24條),主要是規定企業尊重人權的責任。這項責任不僅要求工商企業避免對人權產生不利的影響,而且要求它們防止或者消除其本身活動直接引起的侵犯人權的行為?!吨笇г瓌t》規定,這些人權包括國際公認的人權,在最低限度上可理解為《國際人權憲章》以及國際勞工組織《工作中基本原則和權利宣言》中各項基本原則所闡明的那些權利。(《指導原則》第12條)企業為了更好地實現其尊重人權的責任,應當履行人權盡責的義務,這就包括了評估實際和可能的人權影響,綜合評估結果并采取行動,跟蹤有關反映,并通報如何消除影響。(《指導原則》第17條)此外,工商企業如果確認他們造成或者加劇了人權的不利影響,則要給予補救或者在補救的問題上進行相互合作。(《指導原則》第22條)
第三部分(第25—31條),主要是關于如何獲得有效的救濟的規定。這些原則表明,國家應當采取適當步驟,調查、懲治和糾正已經發生的與企業有關的侵犯人權的行為,這是國家保護義務的一部分。除了國家應當提供有效的法律救濟外,國家和企業還應當建立非司法的申訴機制?!吨笇г瓌t》為這些申訴機制的有效建立確立了標準,它包括合法、可獲得、可預測、平等和透明。(《指導原則》第31條)
與八年前討論《責任準則》草案時的情形不同,《指導原則》得到了工商企業的熱烈歡迎。他們認為,《指導原則》是聯合國特別代表及其團隊經過艱苦工作而得出的令人滿意的結果,是與企業活動有關的人權促進與保護方面的標志性成果。它為企業如何做到尊重人權、減小因企業活動而引起的侵犯人權的風險提供了一張藍圖。②See Statement by the Thun Group of banks on the Guiding principles for the implementation of the United Nations“protect,respect and remedy”framework on human rights,http://www.business- humanrights.org/media/documents/thun - group - of- banks- statement- guiding -principles-19 - oct-2011.pdf.
但是,由于《指導原則》并沒有針對工商企業在人權保護方面創立新的國際義務,一些人權組織批評該原則的法律效果太弱。這些組織還認為,該《指導原則》沒有很好地體現人權保護的域外效力。盡管有這些批評的聲音,最終人權理事會仍然一致通過了該文件。這足以反映各國政府的態度是相當積極的。
鑒于《責任準則》所遭遇的挫折,特別代表魯格及其團隊清楚地意識到,過分強調企業人權責任的法律意義和法律效力,則有可能導致這種施加義務的新規則或新協議的談判再度陷入僵局,因此有必要采取另外的方式和路徑來推動工商企業與人權之間的互動與發展?;谶@樣的原因,《指導原則》改變了《責任準則》中使企業直接承擔廣泛人權義務的提法,認為除了一些極其嚴重地侵犯人權并構成國際犯罪的行為(如種族滅絕、奴役、買賣人口、強迫勞動、刑訊逼供等)外,國際人權法并不直接對企業和其他非國家行為體施以義務[5]。由此,在制定《指導原則》時,聯合國特別代表及其團隊的工作方式不是提出一項新的法律條款的建議,而是尋求在企業適用現行人權標準的問題上建立起一項共識。
《指導原則》中關于國家保護人權的義務是直接來源于國際人權公約的相關規定,這種義務不是《指導原則》所賦予的義務。由于《指導原則》其本身沒有設置義務性的規范,而主要是尋求如何規范企業活動,使之尊重人權,以及國家要怎么做來促使企業尊重人權[6],因此這個框架并沒有改變現行的法律,但它能夠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現行的企業人權方面的制度和標準。首先,國際人權法已確認了框架中的第一項基本原則,即國家有義務保護其境內的人權不受非國家行為者的侵犯。其次,框架中的第二項基本原則,企業有責任尊重人權,似乎看起來與《責任準則》草案如出一轍,但是兩者有著明顯的不同,框架中的這項責任主要來源于社會公眾的期望,而并非國際人權法對工商企業直接施以的國際義務。當然,企業尊重人權的責任并不是被涵蓋在國家保護人權的義務中的。這種尊重人權的責任有其獨立性,因為尊重人權的責任是企業直接應當承擔的,而且這些責任是可以通過國內的法律制裁以及民意取向得以實現的。最后,框架中的第三項基本原則則關注可獲得的救濟,這種救濟不僅有來自國家的救濟,也有來自非國家的救濟;有司法上的救濟,也有非司法上的救濟。救濟體系是全面的,只有對侵犯人權的行為提供合法、透明、平等、具有可預測性的救濟,才能夠真正有效地保護人權。
基于國家、工商企業和相關行為體的廣泛接受,《指導原則》可以被視為一種“軟法”(soft law)性質的規范——雖然沒有強制的約束力,但是這是國際社會就工商企業如何尊重人權和預防其活動在人權方面的負面影響所邁出的重要一步。①“軟法”是近幾十年國際法上頗受關注的一個新現象。一般認為,“軟法”既包括國家在有約束力的條約中作出的屬于勸誡性或促進性的規定,也包括條約以外的載入有關原則、準則、標準的任何非約束性國際文件,如政府間國際組織通過的決議和守則、由非政府力量制定的示范法、商業慣例和行業標準等。See Malcolm D.Evans(ed.),International Law,Oxford,2003,p.166;C.M.Chinkin,The Challenge of Soft Law:Development and Change in International Law,in 38 International and Comparative Law Quarterly(1989),pp.851 -852.可以說,《指導原則》授權國際社會建立了一個可接受的人權框架,闡釋了國家、企業和相關行為體(包括國際人權機構)的角色和責任,提供了一個如何使企業人權成為一個得到憲法性保護的權利,以及如何貫徹實施國際人權憲章中的那些權利的基準[7]。根據特別代表魯格報告中的特別說明,這個人權的范圍是非常廣泛的,內容上包含了整個國際社會公認的人權[8],而且要求企業在尊重其雇員人權的同時還要尊重與其活動相關的其他個人的人權。毋庸置疑的是,《指導原則》為國際社會帶來了在企業與人權方面的國際性標準,尊重人權是企業應盡的職責的觀念也隨著該原則的擴展而深入人心。在企業與人權保護的問題上,企業要承擔其社會責任,國家要積極敦促企業承擔尊重人權方面的責任,同時也要肩負起監督公司在尊重人權方面的實施情況。整個國際社會要促進企業人權方面的規范繼續向前發展,而不出現反復、倒退的現象??偟膩碚f,這個過程是充滿挑戰的,也是漸進式地向前發展的,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
對于這一過程的前景,國際社會的態度是積極和樂觀的。在人權理事會中進行的相關專家會議和一些非政府組織、跨國公司的評論中,都認為《指導原則》最終將繼續擴展和升華??梢云诖氖牵S著人權理事會下一步的積極推動,②為了更好地支持和發展《指導原則》,人權理事會建立了一個關于人權與跨國公司及其他工商業的工作小組。See http://www.business- humanrights.org/SpecialRepPortal/Home.將企業人權責任規定為一種憲法性權利的國家越來越多,最終它會具有普遍的約束力,也將建立起適當的監督機制,從而由“軟法”的性質向“硬法”的性質轉化。在這種情形下,可以預見所有的公司,不管大小,不管是跨國的還是當地的,都需要采取適當的預防措施來減小侵犯人權的風險,為整個國際社會的可持續發展作出貢獻。
盡管《指導原則》獲得了國際社會的廣泛歡迎,但是還存在一些問題:一方面,《指導原則》中缺乏國際機制來監督國家和企業在實施指導原則方面的表現;另一方面,也是令人質疑的是,國際社會中尚沒有成立一個以提供評估和協調實施機制為目的的國際性的機構。例如,非政府組織“人權觀察”就批評《指導原則》缺乏約束力[9],而且該原則也難以滿足受害者要求建立賠償機制的需求[10],因此有必要發展更為詳盡的實施細則。
可以說,《指導原則》的出臺是以“軟法”的形式規定了工商企業在尊重人權和預防企業活動在人權方面的負面影響中應當承擔的責任,表明了傳統國際人權法上以國家為主體的人權保護義務開始向工商企業等非國家實體擴展。國際法體系中國際人權法的發展就見證了國際法對個人權利的關注與保護,體現了國際法發展的人本化趨勢。如今,《指導原則》雖然沒有強制的約束力,但是其中國家保護人權的義務直接來源于國際人權公約的規定,因而國家有義務通過國內法律指導與制裁,從而規范和促使企業承擔尊重人權的責任?!吨笇г瓌t》的通過本身也表明了國際社會對于需要建立一個企業人權方面的標準和框架達成了基本共識,企業應當承擔起尊重人權的責任也是符合民意的。這為進一步推動《指導原則》的擴展和升華提供了良好的現實基礎。其實,與其他很多國際規范的醞釀和制定過程相類似,推進企業人權制度發展的過程也是一個理想主義與現實主義相互作用的過程,《指導原則》在這一發展歷程中具有標志性的意義。正如特別代表魯格在其報告的最后部分所說的那樣,人權理事會通過《指導原則》的決議不代表在工商業與人權方面的挑戰就此終結,但這確實標志了一個開端的結束。通過建立一個全球共享的行動平臺,在此基礎上一步步累積地發展,能夠真正推動企業人權問題的國際規范的發展。
[1]UN Human Rights Commission:Norms on the Responsibilities of Transnational Corporations and Other Business Enterprises with Regard to Human Rights[R].E/CN.4/Sub.2/2003/12/Rev.2,26 August 2003,New York.
[2]UN Human Rights Council:Guiding Principles on Business and Human Rights:Implementing the United Nations“Protect,Respect and Remedy”Framework[R].A/HRC/17/31,21 March 2011,New York.
[3]GLAHN V G,TAULBEE J L.Law among Nations(9th edition) [M].New York:Pearson Education Inc.,2009:398.
[4]WEISSBROD D.Norms on the Responsibilities of Transnational Corporations and Other Business Enterprises with Regard to Human Rights[J].America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Law,2003,97:901 -922.
[5]KNOX J H.The Human Rights Council Endorses“Guiding Principles”for Corporations[DB/OL].(2011 -08 -01)[2011 -08 -01].http://www.asil.org/pdfs/insights/insight110801.pdf.
[6]Southern Lights Group.Business and Human Rights:A New Path towards Large Global Challenges[DB/OL].(2011-10-11)[2011-12-11].http://www.slg.la/wp-content/uploads/SLG -BBandHHRR.eng_1.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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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RUGGIE J .John Ruggie's Response to Professor Robert Blitt[EB/OL].(2011-12-11) [2011-12-11].http://www.business - humanrights.org/media/documents/ruggie-response-blitt-14-sep-2011.pdf.
[9]Human Rights Watch.UN Human Rights Council:Weak Stance on Business Standards.Global Rules Needed,Not Just Guidance[DB/OL].(2011-06-16)[2011-12 -11].http://www.hrw.org.
[10]International Federation for Human Rights.UN Human Rights Council Adopts Guiding Principles on Business Conduct,Yet Victims Still Waiting for Effective Remedies[EB/OL].(2011-06-17)[2011-12-11].http;//www.fidh.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