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間的三件事

向學禹

三十年間的三件事

向學禹

陳爾壽先生是陳毅市長親自委任的上海市格致中學建國后的首任校長，我是該校的地理老師。1983年，陳先生和一批地理教育專家在市教研員陪同下聽我上了一節高中地理新教材的課（自然帶），這套書的主編就是陳先生。課后陳先生對學校地理教育的發展前景和我本人都寄予極大的期望。首次見面至今已整整三十年。

從1990年開始，我已是全國地理教學研究會常務理事，所以每年都能與陳先生見面并聆聽教誨。1997年由我負責的上海市中學地理教育資料庫開始籌建，1998年該庫的學科和知識三級框架以及數百個關鍵詞定稿，其中有一個“大事記”欄目，我想這請陳先生寫最合適了，就貿然地寄去一封信，陳先生不但欣然同意而且說十月份完稿。之后來過六封信使我感動不已，現逐封摘抄如下：“資料庫經費困難，不必給我寄稿費……”“我原計劃十月完成，現因教科書審稿和一些要限時完成的任務，只能推遲，請見諒……”“建國前的部分初稿已寫出，建國后的資料已大部分集攏，但需整理補充……”“先寄出一部分請審閱，希望請褚紹唐先生審查……”“上周去醫院復查，癌癥狀已基本消失，手術前拍片呈現的骨轉移現象，目前已無異狀……”“全稿共五萬字，有些地方還需進一步核實補充……”直到此時我才知道陳先生一直在和病魔抗爭，他已耄耋之年（82歲），令我十分內疚。事后從褚紹唐先生為大事記寫的序言中可看出其價值：“這一工作并非簡單的資料匯編，而是近一百多年來中國地理教育的歷史總結……實為學科教育大事記的典范著述，對當前及今后教育領導部門，地理教育工作者，包括教研員及廣大教師們都是一本值得借鑒和參考的……”（《地理教學》曾連載）

2004年2月我收到中國地理學會的來函，請理事們提名首屆“中國地理科學成就獎”候選人。我立即想到陳先生，因為全國理事一百多人里中學教師僅兩人，于是我寫信告之，陳先生回信說“提名之事愧不敢當，半個多世紀以來，我只作為一名地理教育工作者，做了力所能及的應做的工作而已……”我依據陳先生“八十自述”中相關內容寫了400多字的推薦材料，一個月后喜訊傳來，陳先生在常務理事會上全票通過當選，十位獲獎者中還有六位院士。陳先生的樸實、低調為人的一貫作風再次感動了我。由此更激勵我在退休三年后（2005年）爭取到教育局200萬元的專項款，將天象館全部翻新，設備全面升級，新建了地質館（校友汪品先院士題名），連同數字化地理專用教室、環保活動室和自動氣象站等，格致的地理設施可謂全市領先。2008年我校又評出一位年輕的地理特級教師，格致地理組的教科研、課堂教學、研究性學習、地理社團活動等在全國都有了相當的知名度，這一切都是陳爾壽老校長數十年來對我們不斷教導和鼓勵的結果。

今年四月，我接到“教材審查復核會議”通知后，和以往一樣，總會提前幾天告知陳先生，到京后會抽空去看望他。可是這次連打了三天電話，家中都沒有人接，讓我忐忑不安。直到第四天，臨行前的晚上，陳師母接電話了。我這才知道陳先生因上消化道大出血，已住院治療兩個多星期，目前病情基本穩定，明天上午出院。是日我一出機場就趕往方莊，一路上想著此刻陳先生一定躺在床上，我應該說些什么安慰的話呢……當我敲門時，心想陳師母見到我時表情會怎樣呢……門開了，讓我大吃一驚，竟然是陳先生本人，我一時說不出話來。進了房間，看到桌上擺放著紙和筆。陳先生說他正在寫懷念褚紹唐教授的文章，上海要開紀念會和出專刊用。我急忙勸說您大病初愈，又96歲高齡，提個詞就行了，一定要好好休息。陳先生卻說他和褚先生交往六十多年，合作過多次，有些事只有他最清楚，褚先生誕辰一百周年紀念是地理教育界的大事，怎么能不寫呢。聽到此話，我的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和以往一樣，陳先生和我促膝而談，關于黃巖島、黨風問題、三峽大壩問題等等。我深怕先生太累，不敢久留，便匆匆告別了。誰知這就是我和陳先生的最后一次見面。在京期間，還接到陳先生兩次電話，讓我向陳澄教授核實他文章中有關內容上時間是否有誤。這篇三千多字“緬懷我國地理教育大師褚紹唐先生”的文章在6月15日出版的《地理教學》刊物上發表了，這也是陳先生一生中最后的文章。其實，陳先生也是地理教育界的大師啊！

今年7月6日，在地理教育戰線奮斗了整整七十年、參加革命六十四年（其中43～63歲被打成右派，開除黨籍，下放內蒙二十年）的陳爾壽先生走了，可是上面的三件事卻讓我永生難忘。

（作者為上海市格致中學地理特級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