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中國人的馬基雅弗利主義：緣由、影響及對策

湯舒俊

（長江大學 教育科學系，湖北 荊州 434023）

當代中國人的馬基雅弗利主義：緣由、影響及對策

湯舒俊

（長江大學 教育科學系，湖北 荊州 434023）

馬基雅弗利主義是西方的厚黑學，在當代中國經濟轉軌、社會轉型的大背景下，一度泛濫，馬基雅弗利主義的盛行是道德鉗制、媒體誤導和制度失范共同作用的結果。馬基雅弗利主義無助于事業成功，對于個人和社會都不是好事。要控制馬基雅弗利主義，我們應當在宏觀層面大力加強制度建設；在中觀層面要匡正厚黑流弊，營造良好的社會氛圍；在微觀層面要完全肯定和保護個人正當利益與需求。

馬基雅弗利主義；緣由；影響；對策

馬基雅弗利主義源于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著名的政治家馬基雅弗利［1］，聚焦于其迎逢當時統治者所提出的帝王之術和馭人之道，它涉及到對人性及人際關系的根本看法和總的觀點，是一種與人為惡的價值觀。馬基雅弗利主義者在認知上，主張人性惡，對別人的寬容就是對自己的殘忍，堅持利已的價值觀，一切服從和服務于自己現實的既得利益和潛在的或得利益；情感上，表情冷酷，很少有情感卷入或移情，不易為忠誠、友誼所動；行為上，動用各種可能的手段控制和影響他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甚至不惜打道德的擦邊球、走法律的鋼絲繩，這一切使得馬基雅弗利主義成為西方的厚黑學［2］。

我國自古以來就是文明禮儀之邦，沿襲傳承于我們這個古老國度的傳統道德一度塑造了我們的民族性，深刻地影響了生于斯長于斯的每一個中國人。自儒家當國以來，與人為善、忠義孝悌就一直為人們所褒揚傳頌，而與人為惡、為人厚黑一直都為主流文化、主流道德所不容、所不齒。長久以來，人們往往過度關注于人性善、善良美好的一面，而對在社會轉型和市場經濟的沖擊下，尤其在名利的驅使之下，道德規范的失守導致行為規則的失范，馬基雅弗利主義這樣涉及人性惡的命題，其緣由、其影響、其對策，卻缺乏系統、全面的思考和探索。

一、馬基雅弗利主義在中國興起的緣由

當前，在中國經濟轉軌、社會轉型的大社會背景下，馬基雅弗利主義也日益侵入我們的社會與生活，從地攤走販的摻假使雜、短斤少兩到政商名流的損公肥私、貪污受賄，從大學生撞人又殺人，到大學教授騙人又打人。國人為求自利而不惜損人，為求上位而不惜越位。在名利的驅使之下，厚黑學不再是人們所禁忌的策略，馬基雅弗利主義在我們身邊大行其道。馬基雅弗利主義為何在當代中國大行其道、方興未艾？

第一，這是道德鉗制之后的報復性下跌。自古以來，傳統道德中所謂的“克己復禮”、“忍辱負重”、“成人之美”就提倡約束自己，使自己的言行和享受待遇符合禮的嚴格規定。新中國成立之后，我們更是大力倡導的就是紅色道德，“革命一塊磚、哪里需要哪里搬”、“大公無私、公而忘私”、“毫不利己、專門利人”，都是那個時代曾流行的口號和標語。顯然，紅色道德以革命至上漠視了個體的獨立自由，以追求崇高否認了個體的正當利益，盡管這些自我利益和自我訴求都是個體正當的、應有的和必需的。加上建國后一度“運動”不斷、政治內斗不止，國人經歷了有史以來最為嚴苛的道德鉗制。但隨著改革開放的進行和對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探索，整個社會環境變得相對的自由和寬松，曾經備受壓抑的自我利益和自我訴求開始復蘇和覺醒。在現實利益的沖擊下，無私不計較、奉獻不索取、服從不反思受到人們的普遍質疑，尤其是在遭遇了利益沖突的尷尬之后，道德的理想主義破滅，開始為道德虛無主義所替代，人們開始以更現實、更實用的方式來尋求自我利益的補償和張揚。

第二，這是新聞媒介錯誤導向的惡劣影響。無論是官場題材小說的暢銷還是宮廷主題大戲的熱播，都折射出新聞媒介一度過于聚焦傳統文化中的厚黑元素，我們可以發現書刊報紙中與厚黑學相關的內容都過于張揚，故事情節都聚焦于陰險狡詐的權謀之變和虛偽無恥的為官之道，而廣播影視則大肆傳播宮闈秘史，醉心于帝王之道的陰謀權術，這在本質上都是將人性的弱點無限放大，將人性惡的一面形象化、藝術化甚至美學化，新聞媒介沒有把握好輿論導向，不是在教人以善，相反卻是在教人以惡，使其自身成為馬基雅弗利主義效應放大的公共空間。

第三，這是制度缺失的必然結果。在社會轉型的背景下，新形勢、新情況、新問題不斷涌現，原有的制度或原本缺失或失效廢弛，新的制度往往來不及補充更新，這樣的時間差事實上造成制度的漏洞。在世俗名利的驅使之下，一旦膽大妄為者為謀利借助于馬基雅弗利主義，違規違章，往往使違規得不到應有的懲處，這種投機取巧者得利而遵規循矩者吃虧的錯象，在正向強化違規者的同時也負向懲罰了守規者，由此衍生的示范效應和反面效應經雙重影響發酵，會使得利者更加肆無忌憚，而吃虧者必然模仿追隨。

二、馬基雅弗利主義的影響

不少人迷信馬基雅弗利主義，將之奉若神明，不惜將“厚黑學”異化為“成功學”，將馬基雅弗利主義神化為通向成功彼岸的“馬克思主義”，就是相信其能夠助力給力，能夠化腐朽為神奇。但馬基雅弗利主義真能助人嗎？功效又幾何呢？

我們經常想當然，現實中馬基雅弗利主義者皮厚心黑，使奸耍詐，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他們會拿得更多、爬得更快，會得到更多的個人收益和更快的職務晉升。研究者結合不同的行業對馬基雅弗利主義者的收入、職務晉升等進行了探索性研究。Wakefield對美國的注冊會計師進行研究，發現注冊會計師行業內的馬基雅弗利主義得分比其他行業的從業者要顯著得低，他采用多因素協方差分析，將地位和收入作為因變量，將馬基雅弗利主義分數、性別、年齡、教育水平作為自變量，將馬基雅弗利主義分數×性別、馬基雅弗利主義分數×年齡作為交互作用項，分析結果顯示馬基雅弗利主義分數同收入和地位并沒有顯著的相關，而且無論對于男性，還是女性，成功因子（即地位和收入）和馬基雅弗利主義分數并不存在顯著相關［3］。Wakefield發現高馬基雅弗利主義的會計師并不會比這一特質上得分低的同行獲得更高的收入和更有聲望的地位，甚至還直白地表達出了嚴格自律和高度職業操守的會計師行業對馬基雅弗利主義的排斥。Corzine等研究了美國銀行業的馬基雅弗利主義，在其以銀行業從業人員薪水為因變量的多元回歸分析中，在回歸方程中有四個顯著解釋變量，性別、年齡、教育程度和服務年限，其中性別與因變量負相關，年齡、教育程度和服務年限與因變量正相關，但與馬基雅弗利主義的得分無關［4］。Hunt和Chonko則回答了馬基雅弗利主義是否與市場營銷業的成功有關，在簡單相關研究中，馬基雅弗利主義和收入呈負相關，但在以營銷業成功的指標工作頭銜和收入水平為因變量，以年齡、性別、教育水平和馬基雅弗利主義為自變量的多元回歸分析中，當年齡、性別和教育水平作為回歸中的控制變量時，馬基雅弗利主義不再是收入的一個顯著預測變量［5］，這也證明了之前變量的簡單相關中，馬基雅弗利主義和收入的負相關是偽相關。上述研究似乎表明馬基雅弗利主義與社會經濟成功沒有關系，但Gable和Topol等對零售業的研究表明，馬基雅弗利主義與社會經濟成功有關系，而且不是我們所想當然的正相關，而是負相關。在其報告商場經理的馬基雅弗利主義研究中，多元回歸結果表明年齡、性別和馬基雅弗利主義是工作頭銜和收入水平的顯著預測因子，但是馬基雅弗利主義分數越低的被試，其更可能被提升至更高的管理層級和被給予更好的待遇［6］。Gemmill和Heissler也發現馬基雅弗利導向與向上的流動性（即職務晉升）并無顯著關系［7］。美國學者們的研究發現為我們了解當下盛行的馬基雅弗利主義提供了很好的借鑒，這樣的結論在別人頗感意外的同時，是否也昭示心黑臉厚、寡廉鮮恥也要付出高昂代價？《威尼斯商人》中惟利是圖、冷酷無情的高利貸者夏洛克，其最后的結局是害人不成反而失去了財產。如果說這樣的情節安排還僅是作者莎士比亞的一種刻意虛擬，那么現實版的夏洛克出局或被終結卻頻繁且真實地在我們的生活中上演，無論是商界巨賈黃光裕的鋃鐺入獄，還是警界高官文強的注射死刑，都是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馬基雅弗利主義適于短線交易，卻悖于長期博弈，能夠幫助獲一時之利，獲一次之利，但不能獲一世之利，短期來看是助人，長遠來看是害人。

馬基雅弗利主義的流行，對于個人和社會都不是好事。個人層面，一個人會成天琢磨著耍陰謀，搞欺詐，玩手腕，它會誘發個人的不良品質，使深隱于心底的陰私沉渣泛起，并將個人的成功寄于歪門邪道，而不是自我奮斗，徒然浪費人生的許多寶貴精力。社會層面，一群人整天忙于生詭計、斗心思、弄權術，會使本應單純簡單的人際交往復雜化麻煩化，會人為制造許多隔膜、糾葛和誤解，會極大地增加個人的防范成本和社會的交易成本。社會中的個體會備感生產不力、生活不適，而個體所在的社會則是凝聚乏力、一盤散沙。

三、如何控制馬基雅弗利主義

面對馬基雅弗利主義的泛濫，我們又該如何作為呢？

第一，宏觀層面，我們要加強制度建設。馬基雅弗利主義能夠在中國大行其道并受人追捧，是以社會轉型期體制的缺陷和制度缺失為前提的。我們要正本清源，就必須大力加強制度建設，在權力制衡和相互監督的前提下，有破有立。一方面制定并完善包括考核制度、獎懲制度、執行細則在內的系列制度及其配套的監督機制，另一方面清除暗箱操作，清除潛規則，消除馬基雅弗利主義可能發揮作用的陰暗角落，讓一切處于陽光的照耀之下，在制度層面營造公平公開公正的競爭環境。

第二，中觀層面，我們要匡正厚黑流弊，營造良好的社會氛圍。管理組織和執法機構要從過程和結果兩個方面來作為。過程上，要綜合采用符合行政的、法律的、經濟的、道德的手段來共同建立和維持健康有序的社會秩序，特別要在行為層面搭建操作性強的執行細則和作業流程，使個體利益在既定的秩序中實現。結果上，要注重糾偏矯差，要讓“馬基雅弗利”不利，要讓厚黑者不厚，讓投機倒把不守規則的人著實付出高昂代價，同時不讓老實人吃虧，讓循規守矩者真正地得利益，得聲名。

第三，微觀層面，我們要完全肯定個人正當利益與需求，同時強調個體必須以合法合規的方式來主張。個體對其正當利益的追求，首先應當承認其合理合法性，然后要設法尊重和保護，因為利益驅動是市場經濟發展的重要機制，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得以正常運行的前提。但是個體對其利益的主張應有一個邊界線，那就是個體在獲得個人需要的利益時，獲得的方式、手段必須正當，在符合國家法律法規、符合社會公德和不損害社會和他人利益的前提下獲取，否則就是謀求不當利益。

當前國人對于馬基雅弗利主義的熱衷，或是不擇手段、謀取利益的主動之舉，或是人性退步、社會道德底線后移的無奈選擇。馬基雅弗利主義之于國人，會因為社會轉型、規則失序、道德失范而猖獗一時，也會因為社會發展、法制完善、道德重塑而退出歷史舞臺。

［1］馬基雅弗利.君主論 ［M］.王水，譯.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8.

［2］湯舒俊，郭永玉.西方厚黑學——基于馬基雅弗利主義及其相關的心理學研究［J］.南京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4）.

［3］Wakefield，R.L..Accounting and Machiavellianism［J］.Behavior Research in Accounting，2008（120）.

［4］Corzine，J.B.，Buntzman，C.F.，Busch，E.T.Machiavellianism in U.S Bankers［J］.Th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Organizational Analysis，1999（l7）.

［5］Hunt，S.D.，Chonko，L.B.Marketing and Machiavellianism［J］.Journal of Marketing，1984（48）.

［6］Gable，M.，Topol，M.T.Machiavellianism and the department store executive［J］.Journal of Retailing，1988（64）.

［7］Gemmill，G.R.，Heissler，W.J.Machiavellianism as a factor in managerial job strain，job satisfaction and upward mobility［J］.Academy of management of Journal，1972（15）.

The Causes，Effects and Responses of Contemporary Chinese People’s Machiavellianism

TANG Shu－jun （Department of Educational Sciences，Yangtze University Jingzhou Hubei 434023）

Machiavellianism is the westerner’s thick black theory，which was once overabundant in the context of contemporary China’s economic and social transformation.The prevail of Machiavellianism is formed by the co－action of moral clamp，media mislead and system anomie.Neither does it help with career success，nor benefit individual and the society.In order to control Machiavellianism，we should not only vigorously strengthen the system at the macro leve，but also remedy the thick black abuses at the meso level and create a good social atmosphere；At the micro level，we should fully recognize and protect legitimate personal benefits and demands.

Machiavellianism；Causes；Effects；Responses

B841.7

A

1673－1395（2012）03－0100－03

2012－01－20

湖北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2011jyty004）；湖北省教育科學“十二五”規劃2011年度立項課題（2011B199）

湯舒俊（1978－），男，湖北荊州人，講師，博士，主要從事人格與社會心理研究。

責任編輯 袁麗華 E－mail：yuanlh＠yangtzeu.edu.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