欒 妮
(山東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山東濟南 250014)
《紅樓夢》是漢語發展史上一部有口皆碑的鴻篇巨制。曹雪芹忠實地記錄了當時的書面語、口語,吸收了大量極富表現力的方言詞語和文言詞語等。這些詞語匯合在一起,形成了獨具特色的《紅樓夢》詞匯。從漢語發展史的角度來說,《紅樓夢》是近代漢語向現代漢語轉變過渡階段里程碑式的作品;從語用學的角度看,《紅樓夢》里的很多詞匯,我們今天一直還在使用;從詞典學的角度看,《紅樓夢》詞匯為現代漢語詞匯規范化提供了典范。因此,對《紅樓夢》詞匯進行研究,無論對于漢語的繼承還是創新都是意義深遠的。
在語言中,詞匯與修辭是兩個不同的層面。詞匯由語言中的詞和相當于詞的固定短語組成,它是語言的建筑材料,是常規的、靜態的;修辭包括選詞、煉句、辭格、語體、風格等,它研究如何通過對語言材料(包括對詞匯)的突破和非常規運用以達到最佳的交際效果,是變異的、動態的。對于修辭與詞匯的研究,人們最先關注到修辭對詞義演變的作用。認為修辭是詞義發展的動因之一,臨時的修辭用法上升為詞語的固定義項是詞義引申的重要方式(比如詞的比喻義)。后來,人們又發現,修辭與詞匯相互作用還有另一種表現方式——修辭造詞。傳統詞匯學通常把修辭造詞定義為:“運用修辭手法(即所謂的辭格)來創造新詞”②任學良:《漢語造詞法》,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222頁。。言外之意:修辭造詞是人們運用修辭手法組織語素,有目的地、一步到位地、直接從無到有創造出新詞的結果。但實際上,修辭造詞是一個歷時的漫長過程。以《紅樓夢》為基本語料庫,對比之前和之后的語言文本中的相同范例,正可以勾勒出漢語修辭造詞的動態發展過程,進而揭示出:修辭造詞之所以具有常規詞語不具有的奇崛美,恰恰是修辭手法在長期的演變發展中凝固到詞義中的結果。
選擇《紅樓夢》作為修辭造詞的基本語料庫,除了以上的原因之外,更重要的是:首先,它包含的靜態修辭造詞范例類型豐富,數量眾多。通過與其他時代的同一例詞的比對研究,可以清晰地捕捉到漢語修辭造詞發展過程中的“蛛絲馬跡”。以“裙釵”一詞為例。下身著裙、發上別釵是古代婦女典型的外部特征或標志。明代吳承恩的小說《西游記》第27回中有“圣僧歇馬在山巖,忽見裙釵女近前”,湯顯祖的《牡丹亭》第23出中也有“你道為什么流動了女裙釵”的句子。但兩句中同樣出現了“裙釵”,“裙釵”的性質卻大不相同:在前一句中,“裙釵”還不是一個固定的詞,而只是一個描摹了古代婦女穿著特征的臨時搭配(可稱作短語或詞組)。原因在于此時人們還沒有形成以“裙釵”來代稱婦女的共識。但到了后一句(更晚的時代),“裙釵”基本就是“婦女”一詞的代稱了。但“裙釵”之前尚有“女”字,可見此時“裙釵”還只是一個修辭現象(是借代辭格),并沒有穩固地表示“婦女”一義,或者說,此時“裙釵”還并不是一個具有固定詞義“婦女”的詞。在“裙釵”之前加“女”字以示強調,某種程度上,正是這種詞形與詞義尚未形成穩定性關聯的一種標志。但久而久之,這種用法深入人心,以“裙釵”借指婦女,就逐漸成了人們約定俗成的語言表達模式。這之后馮夢龍的“說處裙釵添喜色,話時男子減精神”(《喻世明言》第28卷),羅貫中的“丈夫不及裙釵節,自顧須眉亦汗顏”(《三國演義》第107回),還有曹雪芹的“何我堂堂須眉,誠不若彼裙釵哉”(《紅樓夢》第1回)等等,這時期的“裙釵”都不再前或后加“女”字重復強調,就可以獨立地表達“婦女”之義。充分說明:“裙釵”已逐漸脫離了對具體語境的依賴,由臨時的、個性的、偶發的修辭現象轉化為詞義穩定、詞形固定、大眾普遍認可的新詞(裙釵:舊時婦女的服飾,借指婦女①《現代漢語詞典》,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年版,第1054頁。。)。
其次,逆向來看,《紅樓夢》中本身就存在著大量處于修辭造詞形成過程中不同階段的動態范例,這正是印證修辭造詞歷時發展過程的最好佐證。以“膏粱”一詞為例:
1.因此這李紈雖青春喪偶,居家處膏粱錦繡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紅樓夢》第4回)
2.寶釵笑道:“真真膏粱紈绔之談。”(《紅樓夢》第56回)
例(1)中“膏粱”只是個臨時的語素組合,意為:肥肉和細糧。例(2)中的“膏粱”是一個固定的詞,意為:富貴人家子弟。兩者是同一個語言形式,更充分印證了作為“富貴人家子弟”的“膏粱”一詞,是由意為“肥肉和細糧”的短語通過借代的修辭手法逐漸演化發展而來的,二者分處于修辭造詞這一歷時過程的不同階段。
通過以上這些例詞,我們基本能概括出漢語中的這一類現象的動態發展軌跡:用修辭手法臨時組合起來的短語表達→普遍修辭格文本→新詞語產生。這是詞匯系統中產生新詞的重要途徑之一。以往的學者們都傾向于籠統地稱這類現象為“修辭造詞”,為避免概念的混淆,本文依然沿襲傳統詞匯學的術語,以“修辭造詞”代稱這一類現象,但我們其實更傾向于稱之為“修辭格在詞匯系統中的固化”(簡稱“修辭詞匯化”)②欒妮:《修辭格在詞匯系統中的固化》,《社會科學家》,總第127期,2007年5月。。原因在于:相比于傳統研究對其靜態、共時特征的強調,我們更認同:修辭造詞不僅僅是一個靜態的結果,更是一個動態的歷時的過程。
除了上面提到的“裙釵”、“膏粱”,《紅樓夢》中的修辭造詞涉及以下多種修辭手法。如:
比喻格固化形成的新詞:糞土、虎狼、骨肉、蜂擁、吃醋、水蛇腰、緊箍咒、一貧如洗、干柴烈火、樹倒猢猻散、一個巴掌拍不響、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等。
借代格固化形成的新詞:紈绔、黃泉、噴飯、貪杯、麾下、千金、石榴裙、打秋風、山南海北、肝腦涂地、捏一把汗、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等。
委婉格固化形成的新詞:晚生、不才、羽化、小解、易簀、歸西、不測、圓房、撥冗、下世、采薪之憂等。
夸張格固化形成的新詞:瞬息、半晌、倏忽、寸步、片時、腸斷、轉眼、順風耳、千里眼、一席之地、恨入骨髓、鴉雀無聲、一塵不染、三天兩頭兒等③本文中論及的例詞,除特別說明出處的之外,均取自《紅樓夢》。。
……
很顯然,修辭造詞使詞匯庫中增添了很多新詞語。這些新詞語在表達其概念義的同時,還鮮明地表達出豐富的附加義。正是這種附加義,使得修辭造詞同常規詞語(即不用修辭手法造出來的詞語)比較起來,有著不平常的表達效果,呈現出奇崛美。具體來說:常規詞語的造詞宗旨往往以明白準確地表述為目的,因而以“形似”為宗旨,精密地記錄事物的性狀等,因此表達效果準確、直白、規整;而修辭造詞,卻是一種表現的表達,造詞目的是使人感受。因而在造詞的過程中,積極地利用一切感性因素,從而使表達的效果帶有情趣性、生動性和體驗性。如修辭造詞促成了詞匯庫中“兄弟”和“骨肉”成為同義詞,但修辭造詞而形成的“骨肉”(比喻格形成),相比詞匯庫中原有的“兄弟”一詞,在理性義之外,還增添了兄弟間不可分割、情同骨肉的形象感。可見,以《紅樓夢》為基本語料庫、對比不同時代語言范本研究修辭造詞,厘清修辭造詞形成的動態軌跡,不僅對于正確理解《紅樓夢》語言的奇崛美,而且對于正確理解漢語復合詞詞素義和詞義的關系、對于詞典編撰和更好地閱讀典籍,以及中文信息處理,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以《紅樓夢》為基本語料庫,對比其他時代的文學作品中的相同范例,可以清晰勾勒出修辭造詞發展演變的漫長過程。具體來說,要經歷三個階段。
我們使用語言交際,不僅要表達得準確無誤、清楚明白,還應該在內容、語境確定的前提下,盡可能以最恰切完美的語言加工形式去獲得最佳的表達效果④黃伯榮,廖序東:《現代漢語》,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208頁。。這是修辭存在的前提。在長期的語言活動中,人們逐漸積累形成了一些有特定表達效果的語言模式,它們有特定結構、特定功能,符合特定的類聚系統,這就是修辭格。也稱修辭方式、修辭手法、辭格等(吳士文,1986)①吳士文:《修辭格論析》,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86年版,第13頁。。例如,“要是他發一點好心,拔一根寒毛比咱們的腰還粗呢。”(《紅樓夢》第6回)。為了突出事物的特征(賈府財力雄厚),揭示事物的本質,故意夸大事實(說人家的“寒毛”比自己的“腰”還粗),這是夸張格。再如“我也暗暗的叫人預備了。就是那件東西不得好木頭”(《紅樓夢》第11回),為顧念聽話者及關涉者的情感,遇到犯忌觸諱的話題(棺材)時,就用模糊的說法(那件東西)曲折地替代,顯得委婉含蓄,這是諱飾格;……從1923年唐鉞首次提出修辭格的概念起,到今天人們已經總結出一百多種修辭方式。除了上面提到的夸張、諱飾,以及我們日常所熟知的比喻、借代等,還有排比、摹繪、復疊、用典等等。
表達同一思想內容,可有各式各樣的修辭方式的選擇。選用什么樣的語言材料,采用什么樣的修辭方式,達到什么樣的表達效果,往往取決于具體的語言環境。語言環境也稱語境,一般指在語言運用中對話語有影響的情景、情況和關系等。構成語境的因素有兩方面:一是主觀語境因素,它指包括身份、職業、思想修養、處境、心情在內的說寫者的自身因素。二是客觀語境因素,它指包括在語言運用過程中的時間、地點、場合、說寫對象等在內的動態因素。主觀語境因素直接制約著修辭方式的語言風格和語言特色,為修辭方式打上了鮮明的個性化的烙印。例如:
1.那茗煙去后,寶玉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急的熱鍋上的螞蟻一般。(《紅樓夢》第40回)
2.急得他(孫悟空)三尸神炸,七竅煙生。(吳承恩《西游記》第15回)
3.公子只急得抓耳撓腮。(文康《兒女英雄傳》第23回)
同樣表達“著急”的意思,曹雪芹選擇了比喻格,重在生動;吳承恩采用了夸張格,意在傳神;文康借助了摹繪格,旨在形象。這說明:在本質上,修辭格是個性化表達的產物,不具有大眾性、全民性。修辭格的客觀語境因素,特別是其中的上下文語境,則決定了該修辭方式的條件性,即依賴具體的語境而存在,一旦脫離該語境就有可能失當甚至荒謬。“急得三尸神炸,七竅煙生”用來描繪急性子的孫悟空是可以的,行為主體換作是溫柔的林黛玉就荒謬了;而“抓耳撓腮”不必然是著急的樣子,也可以是歡喜而不能自持的情態,而在該語境中限定了是著急狀態的描摹。以上的分析充分說明:修辭格的本質特征就是個別性、臨時性。
始于修辭格,是修辭造詞的首要階段,也是必經階段。
社會科學區別于自然科學的特征之一是社會科學沒有絕對的對錯之分。但就某一問題而言,仍然存在著一個社會普遍認同的觀點。修辭格也不例外。從本質上來說,言語中的修辭格都是言語行為者個性化表達的體現,同時又是密切依賴具體語境的,因而不具有全民性和穩定性。但是,語言是社會生活的反映,那些最恰切地表達了生活的修辭格文本,必定因為符合了最大多數人的審美而為大眾稱道、認可和效仿。這就是我們所說的“普遍修辭(格)文本”②“修辭”這個術語有廣狹義之分。廣義的“修辭”包含了修辭格,所以“修辭格文本”也可以籠統地稱之為“修辭文本”。。以比喻格為例:
1.那眼淚就同潮水一樣的直流下來。(劉鶚《老殘游記》第4回)
2.那眼淚早泉涌一般落得滿衣襟都是。(文康《兒女英雄傳》第16回)
3.那眼淚恰似斷線之珠,滾將下來。(《紅樓夢》第14回)
4.言畢,淚如雨下。(羅貫中《三國演義》第55會)
同樣是表達淚流的意思,例1至例4都可以算作人們比較常用的修辭文本,但相比較而言,“眼淚泉涌一般”、“淚如雨下“(注:不管是喻體,還是修辭文本都不局限于具體的字眼、文字,所論包括意義相似的文字)的表達更為大眾認可和常用,是我們所說的“普遍修辭格文本”(經典修辭文本)。類似的還有:
1.猝聞這信,真是晴天霹靂。(《孽海花》第17回)
2.他登時好似從頂門上澆了一桶冰水。(文康《兒女英雄傳》第26回)
3.寶玉聽了,便如頭頂上響了一個焦雷一般。(《紅樓夢》第57回)
同樣是表達突然發生的意外事件給人的打擊,在“晴天霹靂”、“從頂門上澆了一桶冰水”、“頭頂上響了一個焦雷”等常用的夸張修辭文本(具體來說,是兼有比喻格和夸張格)中,相對而言,“晴天霹靂”是我們所說的“普遍修辭文本”。
從高度依賴語境、更多地代表了言語行為者個體風格的個體修辭文本,到逐漸為大眾認可,成為普遍修辭文本,這是修辭造詞必經的第二個階段。但理所當然,只有那些最恰切、最貼合大眾表達審美意愿的修辭格文本,才能最終發展為普遍修辭文本,因此普遍修辭文本注定只會是大量個性、偶發的修辭格文本中的少部分。
漢語中存在著大量為大眾認同和效仿的普遍修辭文本。例如,形容人著急時的情態就用“熱鍋上的螞蟻一般”,這樣的夸張修辭格文本(兼有比喻)我們不僅在《紅樓夢》中的第12回和第40回看到,而且在《官場現行記》、《兒女英雄傳》等多部古代典籍中檢索到。再如,描寫人傷心或著急時淚水直流就用“淚如雨下”這樣的比喻修辭文本,我們不僅在《紅樓夢》中檢索到六次,而且在《東周列國志》、《西游記》、《水滸前傳》、《拍案驚奇》等其他七部古代典籍中多次檢索到③本文所有檢索均依據《中國古典名著百部》,北京電子出版物出版中心。。這些數據充分說明,至少到目前為止,為大眾認可的普遍修辭格文本中有很多也并未固化為詞語。這倒并不意味著它們永遠不會固化為詞語,而只是說明:修辭現象向詞匯現象轉化是一個長期的、歷時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諸多的因素將制約著修辭格的詞匯化。如果說個性、偶發的修辭文本是修辭造詞的前提的話,那么普遍、群發的修辭格文本則是修辭現象向詞匯現象轉化的準備和醞釀。而這個準備和醞釀的階段通常存在兩種情形:第一,長期保持普遍修辭文本的狀態,但表層結構(包括具體行文和長度)處于震蕩中。
眾所周知,同一個修辭格,其表層結構(也就是字面)可以千差萬別。在經歷了從個性、偶發到群體、普遍的轉變之后,某一修辭格的普遍文本有可能會長期保持這樣一種狀態,為許多語言使用者效仿運用,但其表層結構卻有可能既極度相似卻又有些微差異,如:
1.日上三竿,尚相抱未起。(《東周列國志》第13回)
2.士隱送雨村去后,回房一覺,直至紅日三竿方醒。(《紅樓夢》第1回)
同樣是以借代修辭——太陽升起來離地已經有三根竹竿那么高——來代稱人起床晚,《紅樓夢》、《聊齋志異》、《好逑傳》、宋·謝逸詞《蝶戀花·豆蔻梢頭春色淺》等用的是“紅日三竿”,而《東周列國志》、《西游記》等用的卻是“日上三竿”。
從個性十足、差異較大的個體修辭格文本轉化為相似性極強卻又有些微差異的普遍修辭格文本,是修辭現象向詞匯現象轉化過程中的準備和醞釀階段。文本的線性序列較長或字面略有差異都是這一階段的典型特征。同時存在著意義相似但表達有異的多個修辭格文本,固然可以歸結為古代社會缺少語言文字的有序規范,但處于過渡狀態的不穩定性才是根本原因。
第二,在修辭現象與詞匯現象兩種不同性質的狀態之間游移。例如:
1.王夫人一進房來,賈政更如火上澆油一般。(《紅樓夢》第33回)
2.如今聽了周瑞家的捆了他的親家,越發火上澆油。(《紅樓夢》第71回)
判斷一個詞是否已經由修辭現象轉化為詞匯現象,依據就是其詞義對語境的依賴性的有無。例1中的“火上澆油”仍處于“如……一般”的比喻修辭框架中,顯然還是比喻修辭的喻體,詞義就是表層義。而例2中的“火上澆油”,其詞義已經脫離了具體的語境,是由“火上澆油”這個比喻日久使用而產生的引申義:使人更加憤怒或使事態更加嚴重。
相比前一種狀態,在修辭現象與詞匯現象兩種不同性質的狀態之間游移,無疑為修辭現象在詞匯庫中固化提供了更大的可能性。但修辭文本最終是否詞匯化,通常還受制于以下因素。
(一)表層結構的長度
修辭文本的表層結構太長,文字很難被壓縮成一個詞的長度①本文所提到的“詞”,采用的是葛本儀《現代漢語詞匯學》(2000年)廣義的詞概念:“最小的可以獨立運用的造句單位”。研究對象以《現代漢語詞典》(2002年增訂本)收錄詞條為準,既包含了一般意義的雙音節詞,又包含了熟語、成語等。因為涉及修辭,所以單音節詞不在論及范圍。,肯定是修辭格不能詞匯化的一個很重要原因。比如“那茗煙去后,寶玉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急的熱鍋上的螞蟻一般。”(《紅樓夢》第39回)把著急的情態比作“熱鍋上的螞蟻”,這樣的修辭格文本形象生動,為言語社團大多數人所認可,是普遍修辭格文本,不能固化為詞的最重要原因恐怕就在于線性序列太長,不易被壓縮。
(二)言語社團的認同程度
語言是交際的工具,交際的前提就是對語言各要素的約定俗成。這種約定俗成在人類語言發展的初期幾乎是任意的,但到后來,就都存在著理據性②王艾錄,司富珍:《漢語的語詞理據》,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年版,第25頁。。對修辭造詞來說,那些修辭理據為言語社團的大多數人認可的言語形式更有可能成為有固定詞義內容和固定語音形式的詞匯庫成員。例如:“說著,順著腳一徑來至一個院門前,只見鳳尾森森,龍吟細細。”(《紅樓夢》第26回)在這里,用“鳳尾”喻竹子,用“龍吟”喻簫笛之類的管樂器之聲,“鳳尾”就有了“竹子”義,“龍吟”就有了“管樂器之聲”義。但是,“鳳尾”、“龍吟”因比喻修辭方式獲得的這種意義并不是穩定的,一旦離開了具體的上下文語境就會消失。相比而言,用“火坑”喻指悲慘的生活環境、用“脂粉”借指婦女、用“一溜煙”極言跑得快、用“歸西”婉稱人死等,這些詞因修辭方式所獲得的意義卻被固定下來,即使脫離語境也不會消失。后者(即“火坑”、“脂粉”、“一溜煙”、“歸西”)固化為詞,前者只是臨時的修辭現象。其中的原因就在于:前者語詞的形式與內容之間的關聯性并不如后者更直接、更恰切、更生動,而只有那些修辭理據更為言語社團的大多數人認可的修辭格文本才有可能獲得詞的身份。
(三)語言系統的自我調節
作為交際工具的語言是一個系統,為了適應人類不斷變化的交際需求,它始終處于變動中,但向著平衡狀態發展是其自然趨勢。表現在詞匯上(詞匯是組成語言系統的子系統),其中之一就是新詞的吸收、舊詞的淘汰。當客觀世界有了新事物、新觀念需要表達的時候,新詞產生;當一些事物和觀念時過境遷的時候,舊詞遭淘汰。以此來永遠保持著詞匯體系的正常運轉:既得充足又要經濟。所以,可想而知,當詞匯庫中已有類似的成員存在的時候,即使該修辭文本滿足了其他條件,但也會因為詞匯系統中已經自足而導致不能詞匯化。例如:“順水推舟”的存在使“順水行船”不能詞匯化,“落湯雞”的存在使“雨打雞”不能詞匯化,“狐貍精”的存在使“狐媚子”不能詞匯化等等。
綜上所述,一旦某種修辭格的個性化變體完全具備了以上因素,成為詞匯庫中的新成員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于是,原來變異的語言模式逐漸被交際共同體視為語言規約,由動態變為靜態,成為常規詞匯庫的新成員,修辭格最終實現了在詞匯系統中的固化。以“鼎沸”一詞為例:最早是以修辭格的形式出現的:“潏潏淈淈,拾潗鼎沸”(《史記·司馬相如列傳》)。意在用水在鍋里沸騰的狀況來比喻喧鬧、混亂的場面。當這一個性化說法甫一出現時,很快就因為其形象、貼切、言簡意賅為人們認可和效仿,成為普遍修辭文本。隨著人們的廣泛使用,當初新異的修辭感覺逐漸在人們眼中消退,變異的修辭格的本質慢慢被遺忘,“鼎沸”成了“喧鬧、混亂”的代名詞。而當固定的詞義內容和固定的語音形式穩定地結合在一起之后,“鼎沸”也就實現了從修辭現象到詞匯現象的轉化,從此以“詞”的身份與詞匯庫中其他已有的成員一樣,承擔著全民交際的功能。再比如“黃泉”一詞,最早見于《左傳·隱公元年》:“不及黃泉,無相見也。”最初用“黃泉”代稱人死后埋葬的地方,這是借代修辭用法。當這種個性化的表達形式以其含蓄的效果、簡潔的形式為越來越多的后人所認同、效仿之后,也同樣由個性、偶發的修辭格變體轉化為群體、常用的普遍修辭文本。逐漸地,用“黃泉”代稱人死后埋葬的地方,就成為人們的共識。而當這樣的詞義內容與固定的語音形式相結合并固定下來后,“黃泉”同樣也就完成了修辭造詞的全過程。
需要指出的是:一方面,從我們的分析可以得出結論,任何一種因素的制約都可能使修辭格固化為詞成為泡影;而另一方面,我們又看到,很多看似違背了某個因素的修辭文本最終卻固化為詞。比如,在《現代漢語詞典》中就同時存在著多個代稱女子的詞:“巾幗”、“蛾眉”、“紅妝”、“脂粉”等,它們不僅都由借代修辭格固化而來,而且無論理性義還是色彩義都相差不大,似乎違背了我們所說的語言的經濟性原則。產生這種情況,并非我們的分析有誤,而是因為:首先,語言是一個復雜的系統,能對其發展產生影響的每一個因素都不是孤立地作用于它,語言是各因素相互作用的結果。其次,相對于歷時的動態的語言系統來說,我們截取的任何一個時間段都只是一個相對靜止的共時的平面。在這個平面上,語言系統正在打破平衡,也正在走向平衡。不是絕對靜止的,也可能不是最終的狀態。因此,對修辭造詞來說,固化是一個漫長的復雜的動態的過程,孤立地、靜止地、絕對地去看待這一個過程是不科學的。
從動態的修辭格文本到靜態的詞匯庫成員,修辭造詞的過程不僅是從個性、偶發到普遍、常用的轉變,還是從超越、突破規約到形成規約的過程。王德春先生說:“在特定的環境中,在遵守全民語言規范的基礎上,為了交際的需要而在個別地方突破規范,創造性地使用語言,這不僅不會引起混亂,妨礙交際,而且可以加強語言的表達效果,有利于交際任務的完成。人們使用語言時,一方面遵守全民語言的現行規范,保持語言的相對穩定以便于交際;另一方面又由于交際的需要,不斷突破現行規范,依賴于特定的環境,創造性地使用語言,從而滿足更復雜的交際需要。這就是語言規范化與言語創造性的相互關系”①王德春:《修辭學探索》,北京:北京出版社,1983年版,第29頁。。修辭現象和詞匯現象的關系就是如此。修辭方式的使用固然突破了某些已有的語言規則,是對常規語言的超越、顛覆和突破,但也因此給平常的語言賦予一種不平常的氣氛,為人們所推崇和效仿。而當這種超越成為很多人的行為時,突破也就變成了一種規則。而語言就是在遵守規則——突破規則——創造規則的過程中不斷發展。
從修辭范疇進入詞匯范疇,修辭詞匯化反映了語言發展的規律:一方面,語言的交際功能決定了,對語言來說,首要的是穩定性,是對各種規則的約定俗成;但另一方面,語言是動態的,動態的語言現實和靜止的語言規則之間不可避免地常常發生著博弈,其結果是某些新異的語言現實被認可的同時也修正了某些已有的語言規則。而修辭格只不過是新異的語言事實之一。由新鮮、奇特的修辭方式的變體到轉變為詞匯大家庭中穩定的成員,我們的語言就是這樣經歷著遵守規則——突破規則——形成新的規則的軌跡不斷發展,而我們的語言也正是在全民約定俗成——個性說法——新的約定俗成的路徑中逐漸走向豐富多彩②魏慧萍:《漢語詞義發展與修辭》,《漢語學習》,2004年,第4期。。
修辭造詞是漢語造詞法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漢語詞匯和詞義的發展過程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以《紅樓夢》為基本語料庫定性定量地選取例詞、例句,對比其前后不同時代的其他語言文本中的相關范例,勾勒出具有奇崛美的漢語修辭造詞的歷時演變過程,對于更好地理解《紅樓夢》的語言藝術,對于厘清漢語詞匯發展的脈絡,對于詞典編撰以及創造新詞新語都有非同尋常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