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令朋
(南京理工大學馬研部,江蘇南京 210094)
自維特根斯坦提出“私人語言”這一論題之后,就引發了無盡的論爭,它已造就了一門“哲學工業”①程煉:《思想與論證》,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74頁。。今日繁難之局面,究其原因,是對近代西方哲學傳統沒有很好的反思。在《哲學研究》中,維特根斯坦曾言“哲學家處理問題就有如治病一般”②維特根斯坦:《哲學研究》,陳嘉映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255節,第309節。,其關于“私人語言”的探討就是一種“哲學治療”,既然是“治療”,那么就會有“治療對象”。“私人語言”這一論題的“治療對象”就是近代以來西方哲學傳統,笛卡爾、洛克、休謨的哲學均是其治療對象。或許維特根斯坦對西方哲學史并不諳熟,但他“敏銳的批評抽空了傳統西方哲學的基底”③張祥龍:《海德格爾思想與中國天道》,北京:三聯書店,1996年版,第456頁。,維特根斯坦通過這一論題揭示出西方哲學自近代以來在一個大關節上出了問題。
維特根斯坦在《哲學研究》的另一處,又言及:“(他的哲學目的是)給蒼蠅指明飛出捕蠅瓶的出路”④維特根斯坦:《哲學研究》,陳嘉映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255節,第309節。。如果以石里克的實指定義(ostensive definition)為紐帶來探究,我們會發現休謨、羅素、石里克、艾耶爾的相關論證都是基于實指定義。倘若追隨休謨、羅素、石里克、艾耶爾的相關思路,必定會困在“捕蠅瓶”中,直接導致“私人語言”這樣一種想法的產生,其實也代表了一種許多人對語言的誤解:語言要么指涉外部世界(external world),要么指涉內在經驗(inner experience),外部世界與內在經驗這樣的提法相當粗糙,經不起推敲,并且恰恰在這里埋下了“私人語言”思路的種子:當語言用來指涉所謂的內在經驗時,就會導致“私人語言”這樣的想法。如果把所謂的“外部世界”與“內在經驗”合稱為實在(reality),當然這也是一種很不審慎的提法,那么這一誤解的另一表達就是:語言指涉、描述實在。語言與實在的地位絕對不是平等的,實在并不信賴語言,語言反而要以實在為基礎。維特根斯坦通過“私人語言”的討論,提出與此截然相反的一種思路:不是語言依照實在,而是實在要依照語言,在語言與實在的關系中,語言才是重心,維特根斯坦的這一探討與康德“哥白尼式革命”的思想具有一致性,可以稱之為維特根斯坦的“哥白尼式革命”。
有人抱怨:維特根斯坦并沒有足夠清楚地說明“私人語言”概念包含著什么東西,“私人語言”意味著什么?⑤庫克:《維特根斯坦論私人性》,馬蒂尼奇(Maritnich,A.P.)編,《語言哲學》,牟博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8年版,第887頁。實際上,這完全沒有跟上維特根斯坦的思路,私人語言是否存在以及如何界定私人語言是次要的,關鍵是維特根斯坦揭示了為什么會產生“私人語言”這種想法。從根本上來說,之所以產生“私人語言”這種想法,是因為對語言本身持錯誤看法,認為語言是建立在實指定義基礎之上的,或者說語言的主要作用是用名稱來指稱某物。石里克認為實指定義是“用一個指明某些詞的實際用法的行動來解釋這些詞。最簡單的一種實指定義就是一個與某詞的發音相聯系的指點手勢,例如我們教小孩‘藍’這個聲音的意義時,就指著一個藍的東西讓他看”。石里克也承認,一些語匯顯然不能以這種簡單的實指定義來定義,“我們無法指著一樣東西,說它相當于‘因為’、‘直接’、‘機會’、‘再’之類的詞。在這些場合,我們面前要求有某些復雜的情況(situations),用我們在這些不同的情況下使用這些詞的方式,來給這些詞下定義”。石里克的這種論證方式雖然符合常識,但極為粗糙,并遺漏了問題的關鍵,維特根斯坦在《哲學研究》的開頭就批駁這一觀點,在這一問題的源頭之處,石里克就搞錯了方向。石里克認為實指定義是意義證實中最核心的原則:“沒有一種理解意義的辦法不需要最終涉及實指定義”①石里克:《意義和證實》,洪謙編著《邏輯經驗主義》(上),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年版,第39-40頁。。把實指定義叫做“指物定義”②“指物定義”是陳嘉映先生的譯法。維特根斯坦:《哲學研究》第6節。更貼切,我們作進一步區分,就會發現這種實指定義有兩種形式,即所謂的“物”(或者說“實在”)有兩種:一種是外在的對象,另一種是內在經驗(inner experience),“私人語言”的最根本的思想源頭就在于以這種實指定義的方式來理解語言。艾耶爾與羅素的相關論證中應用的是實指定義的前一種,休謨使用的則是后一種。
維特根斯坦在《哲學研究》的一開頭就批評了以實指定義的方式來理解語言,這里的“物”是外在的對象。
奧古斯丁,《懺悔錄》卷一第八節:當成年人稱謂某個對象,同時轉向這個對象的時候,我會對此有所覺察,并明了當他們要指向這個對象的時候,他們就發出聲音,通過這聲音來指稱它。……。③維特根斯坦:《哲學研究》,第1節。
在《哲學研究》中,維特根斯坦多次明確提到實指定義,比如第 6、28、29、30、33、34、38、380 節,更多的地方并未點明實指定義,但實際上也是針對實指定義的。
艾耶爾與羅素并沒有明確提到實指定義,但他們的相關論證都是基于實指定義展開。
1.在“私人語言”的討論中,艾耶爾設想了這樣一種情況:想像一個魯濱遜·克魯索式的人,當他還是一個嬰兒并且還沒有學會說話時,就被孤身留在他的島上。并假設他成長,他一定能夠辨認島上的許多事物,也命名這些東西。同樣也可以設想某個未受到使用任何現存語言教育的人為自己編造一種語言④艾 耶爾:《可能有一種私人語言嗎?》,馬蒂尼奇(Maritnich,A.P.)編,《語言哲學》,牟博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8年版,第879頁。。我們看到艾耶爾設想的,只有這個克魯索式人物自己使用的“私人語言”完全是基于實指定義,這里的“物”是外在的對象。艾耶爾這個設想的前提是這種“私人語言”是建立在事物與名稱的一一對應之上的,語言中的一個詞指稱相應的物。這個前提又假設了“一般的語言”也是基于這種指稱關系,詞與物的指稱關系建立之后,無需別的條件,語言就形成了。
2.羅素認為世界包含事實,羅素認為這是一個“自明之理”,“顯而易見”。羅素接著說,信念指涉事實,通過對事實的指涉,信念不是真就是假。“蘇格拉底死了”這個信念之所以為真是由于很久以前在雅典發生的某一生理事件使然⑤羅素:《邏輯原子主義哲學》,《邏輯與知識》,苑莉均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年版,第219頁。。這一表述的潛在前提是指稱論:“蘇格拉底”與歷史上的“那個人”建立起了一一對應的關系,這也可以算是實物定義的一種,雖然這個“人物”并不出現在面前。“世界包含事實”這個提法,看似“自明”、“顯而易見”,但問題絕非這么簡單明了。雖然,維特根斯坦前期也有類似的觀點:《邏輯哲學論》中的“1.1世界是事實的總和,而非事物的總和”⑥維特根斯坦:《邏輯哲學論》§1.1,陳啟偉譯,《維特根斯坦全集》(第1卷),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但是,兩人更多的是不同:“命題是實在的一種圖象,正如我們所想象的那樣,命題是實在的一種模型。”⑦維特根斯坦:《邏輯哲學論》§4.01。,命題是實在的圖像與命題指涉事實的說法相去甚運⑧張祥龍:《當代西方哲學筆記》(修訂版),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71-173頁。。石里克與羅素的論證思路完全一致,石里克認為經驗證實的可能性就是基于實指定義①石里克:《意義和證實》,第40頁。,即名稱與對象建立起指稱關系,判斷才能成為事實的標記,石里克舉例說“雪是冷的”這一命題標記一個事實,其根基在于,雪的概念與白的、片狀的、從天空飄落下來的物之間建立起了指稱關系。
在艾耶爾與羅素的論證中,實指定義都起奠基作用,舍此,這兩種詮釋根本無法進行下去。維特根斯坦的評價是:
奧古斯丁沒有講到詞類的區別。我以為,這樣來描述語言的學習,首先想到的是“桌子”、“椅子”、“面包”以及人名之類的名詞,其次才會想到某些活動和屬性的名稱以及其他詞類,仿佛其他詞類自會各就各位。②維特根斯坦:《哲學研究》第1節,第96節,第28-29節,第262節。
維特根斯坦的批評很到位:語言如果是簡單建立在實指定義之上,那么各種詞類如何能各就各位?如果各種詞類能各就其位,那么必定有一前提:語言與外在對象或者說實在或者說所謂的世界是一一對應的,語言不過是世界的對應物:
思想、語言似乎是世界的獨特對應物,世界的圖畫。句子、語言、思想、世界,這些概念前后排成一列,每一個都和另一個相等。③維特根斯坦:《哲學研究》第1節,第96節,第28-29節,第262節。
這實際上是石里克、羅素隱秘的理論預設。
在問題的根本處,石里克、羅素、艾耶爾的論證都有致命的漏洞,實指定義絕非石里克所言的那樣“簡單”,維特根斯坦認為,實指定義導致一種不可解的“死循環”:
我指著兩個核桃給二這個數字下定義說:“這叫‘二’”——這個定義充分準確。——然而怎么可以這樣來定義二呢?聽到這個定義的人并不知道你要把什么稱為“二”;他會以為你要把這對核桃稱作“二”呢!
人們也許會說:只能這樣來用指物方式定義二:“這個數字叫‘二’”。因為“數字”一詞在這里標明了我們把“二”這個詞放在語言的、語法的什么位置上。但這就是說要理解這個指物定義就要先定義“數字”一詞。……。——于是我們又是通過別的語詞來定義!那么到了這個鏈條上的最終定義又該怎么樣呢?④維特根斯坦:《哲學研究》第1節,第96節,第28-29節,第262節。
實指定義的另一種形式中的“物”內在經驗(inner experience),或者說心靈中的對象、心理體驗、心理感覺,“私人語言”主要是以這種形式表現出來,表面上,這與艾耶爾設想的克魯索式人物使用的“私人語言”不一樣,但究其根本,具有一致性。這個思路可以追溯至休謨:
人類心靈中的一切知覺(perceptions)可以分為顯然不同的兩種,這兩種我將稱之為印象和觀念。兩者的差別在于:當它們刺激心靈,進入我們的思想或意識中時,它們的強烈程度和生動程度各不相同。進入心靈時最強最猛的那些知覺,我們可以稱之為印象(impressions);在印象這個名詞中間,我包括了所有初次出現于靈魂中的我們的一切感覺、情感和情緒。至于觀念(idea)這個名詞,我用來指我們的感覺、情感和情緒在思維和推理中的微弱的意象。⑤休謨:《人性論》,關文運譯,商務印書館,1980年版,第13頁,第19頁。
一個印象最先刺激感官,使我們知覺種種冷、熱,饑、渴,苦、樂。這個印象被心中留下一個復本,印象停止以后,復本仍然存在;我們把這個復本稱為觀念。⑥休謨:《人性論》,關文運譯,商務印書館,1980年版,第13頁,第19頁。
休謨在這里是含混過去了,他的論證過程必然依賴實指定義,而且這樣的思路必然要求這種實指定義是在個體的心靈之中發生的,一種“內在的實指定義”(private ostensive definition)⑦維特根斯坦對此曾言:“你一再把舵打向一種內在的實指定義”,《哲學研究》第380節。,不是指向外物,而是指向某種私人的內心經驗,“誰為語詞給出了一個私有的定義,他現在就必定內在地(inwardly)決定要如此這般使用這個詞。”⑧維特根斯坦:《哲學研究》第1節,第96節,第28-29節,第262節。比如某個人胃疼,那么這個人好象可以“指著”自己(在內心里)疼痛暗暗地告訴自己“這就是胃疼”,“我的確能夠[內在地(inwardly)]下決心將要把這個稱為‘疼痛’。”①維特根斯坦:《哲學研究》第263節,第258節,第293節,第243節。按照休謨印象與觀念的區分,這是印象,而“胃痛”的觀念或者說“胃痛”一詞的意義則是后起的,源自之前發生的印象。
維特根斯坦指出了這其中的背謬,其一:
我們來想象下面的情況。我將為某種反復出現的特定感覺做一份日記。為此,我把它同符號E聯系起來,凡是有這種感覺的日子,我都在一本日記上寫下這個符號。——我首先要說明,這個符號的定義是說不出來的。——但我總可以用指物定義的方式為自己給出個定義來啊!②維特根斯坦:《哲學研究》第263節,第258節,第293節,第243節。
這種內在的實指定義的問題在于:把這種內在于心靈之中的感覺與這一符號E聯系起來的標準是什么?“維特根斯坦反對所謂‘私人語言’,反對休謨提出的詞的意義歸根結蒂來自私人的印象或感覺材料的觀點。如果每個人所使用的詞的意義取決于這個人自己的印象或感覺材料,那么,不僅不同的人所使用的同一個詞可能具有不同的意義,甚至同一個人先后使用的同一個詞也可能具有不同的意義。因為記憶往往是不可靠的。如果休謨的主張是正確的,就會出現每個人都在使用各自的‘私人語言’那樣的荒唐局面。”③涂紀亮:《分析哲學及其在美國的發展》(上),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7年版,第156頁。
其二:
維特根斯坦《藍皮書》中的一段:“人們可能說,思維是我們的‘私人經驗’的一部分,它不是物質的,而是私人意識的事件。”④維特根斯坦:《藍皮書》,涂紀亮譯,《維特根斯坦全集》(第6卷),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23頁。維特根斯坦從兩個方面來分析這個問題,第一,思維與物理實在是不一樣的,這一層區分比較淺顯,可是這已經向錯誤方向邁了一步。第二,思維(或意識)是在心靈之中的,思維就與“私人經驗”聯系起來了。在這一層面上出現的問題就更隱秘了,心靈如同一個盒子,思維(意識)類似于裝在心靈這個“盒子”里的甲蟲。現在“盒子里的甲蟲”是語詞的意義,維特根斯坦以反證法的方式,揭示出其中的悖謬。
假設每個人都有一個盒子,盒子里裝著我們稱之為“甲蟲”的東西。誰都不能看別人的盒子,所以每個人都說,他只是通過看自己的盒子時的東西才知道什么是甲蟲的。——在這種情況下,很可能每個人的盒子里裝著不一樣的東西。甚至可以設想這樣一個東西在不斷變化。盒子里的東西根本不是語言游戲的一部分;因為盒子里的東西也可能是空的。我們可以用命盒子是這個東西去“約簡”;不管它是什么東西,它都會消掉。
這就是說:如果我們根據“對象和名稱”的模型來構造感覺表達式語法,那么對象就因為不相干而不在考慮之列。⑤維特根斯坦:《哲學研究》第263節,第258節,第293節,第243節。
按照“對象和名稱”的模型來構造感覺表達式,或者說用實指定義的方式,把“疼痛”的意義與某種私人經驗對象對應起來,仿佛我們是通過“疼痛”的感覺來定義“疼痛”這個詞的意義,這是經不起推敲的。如果我們是從每個人的內在經驗來定義“疼痛”這個詞,那么這種內在經驗在語言游戲之中,就可以像“甲蟲”一樣消掉,成了可有可無的東西。
從這里我們會看到“私人語言”基于這樣一個假定,如果把意義看作是心靈這樣一個“容器”之中的東西,語言的意義是存在于人的心靈之中的,加上另一條件:人與人的心靈不是透明的,那么我自己心靈之中的“意義”是不是只有我能理解?如果這樣的話,這是不是一種“私人經驗”(“私人語言”)?是否存在只有自己能理解而別人無法理解的一種語言?這種語言所表達的含義只有講話人能夠知道,是指涉他直接、私有的感覺⑥維特根斯坦:《哲學研究》第263節,第258節,第293節,第243節。。即把語言的意義當成一種內心經驗、心理上的感覺。
維特根斯坦的這兩種論證采用的都是歸謬法,不止如此,他還從正面作了回答,他以“疼痛”這種最為典型的“心理體驗”為例作了分析。“如果你說我知道他疼痛,因為我看到了他的行為,但我知道我疼痛,是因為我感覺到它,這是錯誤的。”也就是說,“我是從我的個人私人感覺中派生出像‘我的疼痛’這種說法”,這是不正確的⑦維特根斯坦:《感覺材料的語言與私人經驗》,江怡譯,《維特根斯坦全集》(第12卷),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179頁。。“我的疼痛”源于我的個人私人感覺,這種觀點與休謨觀念論如出一轍。
維特根斯坦的觀點是:
疼痛這樣地存在于我們的生活中,有這些聯系。(即是說:只有這樣地存在于生活中,有這些聯系的東西,我們才稱為“疼痛”。)①維特根斯坦:《紙條集》,吳曉紅譯,《維特根斯坦全集》(第11卷),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533條、第240頁,第534條、第240頁。
只有在某種正常的生活表現中才有關于疼痛的說法。只有在更廣泛的、特定的生活表現中,才有關于悲傷、喜悅的說法,如此等等。②維特根斯坦:《紙條集》,吳曉紅譯,《維特根斯坦全集》(第11卷),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533條、第240頁,第534條、第240頁。
你隨著語言一起學到了“疼痛”這個概念。③維特根斯坦:《哲學研究》第384節,第261節。
這種學習過程不是一種指稱活動,不是去學習用“疼痛”來指稱一種感覺,而是一種理解,是對一系列生活形式的理解。
這兩種形式的實指定義都是以“物”(或者說“實在”)為重心的,“物”分為外在對象與內在心靈之中的對象(私人經驗),相比而言,語言的位置是次要的,語言的作用是用來指稱某“物”,這完全是對語言的錯誤理解。
維特根斯坦批評了這兩種形式的實指定義,我們對他的立場就清楚了:絕不能以所謂的“實在”為重心來理解語言,而要以語言為重心來理解所謂的“實在”,即要從語言的立場來看實指定義如何能發揮作用,換言之,實指定義看似能成立,它是建立語言的使用之上。維特根斯坦指出我們在討論所謂的“私人語言”時,使用的都是“公共語言”中的術語、語詞④維特根斯坦:《哲學研究》第384節,第261節。,我們在使用“感覺”一詞的時候,它已經是公共語言的一部分了。“私人語言”從根本上來說就是一個悖論,即使有“私人語言”,我們也只能用“公共語言”討論“私人語言”,無法用“私人語言”來討論“私人語言”,因為“私人語言”是無法交流的。因此要以語言為標準,而不是以感覺為標準。
從外在對象、私人感覺經驗出發,恰恰是石里克、羅素、艾耶爾、休謨的思路,維特根斯坦關于“私人語言”的相關討論就是對這種思路的“治療”,因此,說維特根斯坦的這一探討蘊含了類似康德的“哥白尼式革命”的思想,不無道理。Dilman認為維特根斯坦的“哥白尼式革命”可以表述為:“我們的語言不是建立在我們通過感知與之發生關聯的經驗實在(empirical reality)之上的,恰恰相反,語言是我們生活組成的部分,我們又是過著一種使用語言的生活,語言決定了我們以何種方式與這種生活所涉及并由我們構想(conception)出來的實在發生關聯。”⑤Dilman,Ilham:Wittgenstein’s Copernican Revolution,NY:Palgrave,2002,p10.施懷澤(Schwyzer,H)也認為,“無論是在康德,還是在維特根斯坦那里,關于思想和實在(thought and reality)的形而上學問題都居于其思想的核心”,維特根斯坦哲學的這種形而上學取向(metaphysical orietation)表現為對“思想和實在及其關系”的探究,“這也正是康德所言‘哥白尼式革命’觀點的一部分,即實在的本性與思想的本性相符合,而不是相反”。“維特根斯坦對奧古斯丁語言指稱論的反駁只不過是康德哥白尼式革命的一個示例(intantiation)”,概括說來,這就是語詞的意義并不取決于語詞所指稱事物本身的性質,恰恰相反,事物的本性取決于(相關的)語言的使用⑥施懷澤:《思想和實在:康德和維特根斯坦的形而上學》,宋志潤譯,《多維視野中的維特根斯坦》,張志林,程志敏選編,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3-4頁,第13頁。。維特根斯坦關于私人感覺的討論也表明了這一點,即所謂的私人的感覺“取決于我們可理解的說出的東西,取決于我們的語言游戲。這就是維特根斯坦對哥白尼式革命的肯定。”⑦施懷澤:《思想和實在:康德和維特根斯坦的形而上學》,宋志潤譯,《多維視野中的維特根斯坦》,張志林,程志敏選編,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3-4頁,第13頁。
我們可以用“哥白尼式革命”來看待維特根斯坦的“私人語言”論證:不是語言依照實在,而是實在要依照語言。不是先有“疼痛”這一實在對象,然后用“疼痛”這一語詞去描述它,而是相反,我們隨語言一起學會了對“疼痛”的表達。
如果勉強使用“實在—語言”這一模式來分析,那么就“疼痛”這一典型的“私人經驗”來說,我們或許可以區分出來“疼痛”的實在對象與“疼痛”的語言表達。就二者的關系而言,我們只能說脫離了疼痛的語言表達(或者說“意義”),我們無法理解疼痛的“滋味”(實在對象)。“疼痛”的“意義”(語言表達)是在先的,有了“疼痛”的“意義”(語言表達),我們才能把某種心理狀態叫做“疼痛”。就好比一群人手中持有不同面額的鈔票,這些鈔票的“價值”或“意義”并不僅僅是由每個人持有的一張張紙決定的,而是由一個“價值”或“意義”體系決定的。也就是說,并不能從每個人的手中的鈔票來定義何為鈔票,而是要從我們現代社會生活方式、金融系統來理解鈔票是什么。每個人的“疼痛”也許各不相同,但其中所分享的“疼痛”的意義是公共的,并且“疼痛”的意義是在先的,假鈔為什么要做的和真幣一樣?它為的是能進入流通,取得像真幣一樣的“價值”,假鈔并不僅僅是因為做得逼真而有“價值”,最重要的是假鈔仿造得如同真幣一樣而披上與真幣一樣的“價值”。人們為什么能假裝“疼痛”,沒有“疼痛”這個實在對象,人反而能假裝出來,這表明,作為實在對象的“疼痛”并不是重點所在。
如果進一步分析,我們會發現用“意義即用法”①維特根斯坦:《哲學研究》第43節,第30節,第31節,第654-655節,第199節。來代替“實在—語言”這一模式更恰當,換言之,并不需要“意義”這一環節,并沒有所謂的“疼痛”的“意義”。我們可以追問一下,小孩子是怎么知道“疼痛”的呢?比如當孩子第一次打針,當針頭刺進去的時候,父母就說:“寶寶不怕痛,勇敢!”那種不舒服的感覺會讓他哭。當他傷到了手指,父母會說:“寶寶啊,痛不痛啊。”他學走路的時候大人告訴他,慢點走,會跌痛的。我們可以說類似的經歷多了,他自然就“理解”了“疼痛”,這里并沒有一個“疼痛”的本質,沒有關于“疼痛”的定義,“疼痛”體現在一系列的情景之中,我們可以把這一系列的情景都稱為“疼痛”,但其中的任何一種情形也不是“疼痛”的定義,我們是通過理解把這一系列的情形串起來的,把它們當成“疼痛”。
維特根斯坦又用“樣本”來說明,“有人問我:‘疼痛是什么?’我就捏他一下。我是給出疼痛的樣本。”②維特根斯坦:《感覺材料的語言與私人經驗》,第229頁。“樣本”不同于指物定義,樣本是讓他來理解“疼痛”,而不是來定義“疼痛”。
實指定義是石里克、羅素、艾耶爾、休謨的立論基石,這是從外在對象、內在經驗出發的必然要求,在他們看來,實指定義無須其它前提,是“自明”的。從表面上來看,實指定義也符合常識,我們也是以這樣的方式教兒童識物的,以致于艾耶爾、羅素的相關論證,根本無視這一環節。
把實指定義當作語言之基礎,是本末倒置。在維特根斯坦看來,實指定義還須另一些東西支撐:“為了能夠詢問一件東西的名稱,必須已經知道(或能夠作到)某些事情。”③維特根斯坦:《哲學研究》第43節,第30節,第31節,第654-655節,第199節。“只有已經知道名稱是干什么的人,才能有意義地問到一個名稱。”④維特根斯坦:《哲學研究》第43節,第30節,第31節,第654-655節,第199節。
這種“哥白尼式革命”把重心轉到了“語言的使用”、“語言游戲”之上。
我們的錯誤是,在我們應當把這些事實看作“原始現象(Urph?nomene,proto-phenomenon)”的地方尋求一種解釋。即:在這地方我們應當說的是:我們在做這一語言游戲。
問題不在于通過我們的經驗來解釋一種語言游戲,而在于確認(Feststellung,noting)一種語言游戲。⑤維特根斯坦:《哲學研究》第43節,第30節,第31節,第654-655節,第199節。
語言游戲是最為根本的東西,它無法再還原。我們確認一種語言游戲也是“一股腦、整個、全盤”接受下來的:“理解一個句子就是說:理解一種語言。理解一種語言就是說:掌握一種技術。”⑥維特根斯坦:《哲學研究》第43節,第30節,第31節,第654-655節,第199節。當我們指著某物以實指定義的方式教幼兒學說話時,他(她)已經對這種語言游戲有所“領會”,他(她)已經模糊知道這個物的名稱是用來作什么的,也就是說,對語言的“前理解”是實指定義的基礎,而不是相反。
實指定義展示出來這樣一幅圖像:人用名稱(語詞)指稱對象,它把名稱、對象與人的關系表達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就是在最要緊處,它已經遺漏了問題的關鍵,它把語言與人的關系簡單化了。語言與人的關系遠非這樣“透明”,可以說人與語言的關系是“共氤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