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厚香
(臨沂大學文學院,山東 臨沂 276001)
“郯馬五大調”,是指流行在今山東省臨沂市郯城縣城、馬頭鎮一帶,并且傳播到省內日照、廣饒,以及蘇北的連云港等地的一種古老的大型民歌演唱曲,也稱民間大型“套曲”或“魯南五大調”,被業內專家譽為自明清俗曲大型演唱曲失音絕響后保留下來的“活化石”。“郯馬五大調”包含“淮調”(馬頭調)、“滿江紅”、“大寄生草”、“玲玲調”(亦稱“玲兒調”、“嶺兒調”、“勾兒調”)、“大調”等五大宮調。“郯馬五大調”風格獨特,曲調充溢著古聲古韻,歌詞或雅正婉麗、意蘊雋永,或淺白流暢、渾樸本色,深受百姓喜愛和專業人士推崇,現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
“郯馬五大調”在郯城、馬頭地區有著廣泛的群眾基礎,被稱為“正調”、“細歌”、“雅曲”。在“郯馬五大調”盛行的乾隆、嘉慶年間,每到年節踩高蹺、玩旱船、鬧花燈以及大戶人家祝壽慶生、嫁娶喜慶之時,大多要演唱“郯馬五大調”。陰雨天和農閑季節,“郯馬五大調”的愛好者就聚合在一起,共同演唱,相互交流技藝。后來盲藝人也加入了學唱的隊伍,他們在占卜、測算之余,也往往為雇主演唱一番。以致出現了不論豪紳富戶、文人雅士,還是農夫村姑、青壯稚子,無不愛聽愛唱“郯馬五大調”的局面。僅馬頭一鎮,就有10多個職業和業余演唱團體,演唱和伴奏骨干達200多人。
“郯馬五大調”的傳統曲目十分豐富,鄭振鐸將其劃分為“歌詠思婦的情懷”、“小說戲曲里的故事和人物”、“應景的歌詞”、“游戲文章”、“格言式的教訓的文字”、“歷史上或地方上的故事和案件”、“引經據典的東西”等類別,認為,“《馬頭調》所歌詠的簡直是包羅萬象,無所不有。”①據統計,“郯馬五大調”在郯、馬一帶鼎盛時期,有200多個曲目。從內容上看,大致可分為以下幾類:愛情類,如《四盼》(滿江紅);社會生活類,如《青山綠水》(馬頭調);歷史故事類,如《寄柬》(馬頭調);自然風光類,如《耕讀漁樵》(淮調·清板);警世勸善類,如《世態炎涼》(馬頭調);諧謔清玩類,如《古人名》(馬頭調)等。
關于“郯馬五大調”的來源,至今尚沒有全面系統的研究,有的學者認為,主要有兩種說法:一是“由元曲中的小令、散套演變而成的明清小曲”;二是“舊時山東商船到江淮一帶經商、從海上去蘇北運鹽、或逃荒到蘇北時從民間藝人那學來的”②。這兩種說法實際上是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一方面著眼“郯馬五大調”的形成時間和內容,另一方面敘述“郯馬五大調”的形成途徑;實為一種說法,有一定的道理,但不全面、不準確。其實,“郯馬五大調”源遠流長,歷史傳統悠久,蘊涵著珍稀的古聲古韻、我國北方的雅俗俚曲和山東文化,特別是臨沂區域文化的內涵,來源十分復雜。
從“郯馬五大調”的演唱形式上看,“敦煌遺書”之“敦煌曲”的“以樂定詞”供演唱的《五更轉》、《十二時》、《百歲篇》等篇目,應是“郯馬五大調”的最初形式。后來經不斷發展,不斷地填制新詞,唱腔和唱詞逐漸定型,便成為詞曲相對固定的“曲牌”名稱。至宋代,發展為“宋詞”。“宋詞”原本就是“依調填詞”后供吟誦、演唱使用的一種“唱曲”,故又稱“小唱”,體裁形式主要有令、慢、近等。南宋吳自牧《夢梁錄》載:“更有小唱、唱叫、執板、慢曲、曲破,大率輕起重殺(煞)正謂之‘低斟淺唱’”(南宋吳自牧《夢梁錄》卷二十)。南宋耐得翁《都城紀勝》載:“唱賺在京師日,有纏令、纏達:有引子、尾聲為纏令;引子后只有以兩腔互迎,循環間用者為纏達。”《夢梁錄》卷二十《伎樂》云:“紹興年間,有張五牛大夫,因聽動鼓板中有《太平令》或賺鼓板,即今拍板大節抑揚處是也,遂撰為‘賺’。”即“唱賺”包含了“纏達”和“纏令”兩個部分,是使用曲牌連綴方法的演唱形式。
“宋詞”的演唱形式,在“郯馬五大調”中,能找到清晰的印跡。如“五大調”的單曲“馬頭調”等約略與小令相同,唱腔細膩舒緩、優美動聽;時有十幾拍甚至更長拖腔的“玲玲調”,與“慢曲”十分相似;而由若干只曲牌組成的“套曲”如“滿江紅”,與“唱賺”幾乎毫無二致。這說明“宋詞”與“郯馬五大調”之間有親緣關系。
到了元代,已經文人化、貴族化的“宋詞”逐漸式微,而“里謠俗曲”大量涌現,在北方尤其如此。新興民間歌曲,繼承“唱賺”的傳統,逐漸發展成為伴奏、演唱形態較前更為成熟的新的“牌子曲”唱曲形式,這就是元代“散曲”。“散曲”大量使用口語、俗語,質樸自然,鮮明潑辣,形成一種與以文言詞匯為基礎的詩詞作品迥然不同的語言風格。如無名氏的小令“醉太平”《譏貪小利者》:
奪泥燕口,削鐵針頭,刮金佛面細搜求,無中覓有。鵪鶉嗉里尋豌豆,鷺鷥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內刳脂油,虧老先生下手。
“散曲”用韻沒有入聲,平上去三聲通押,一韻到底,而且用韻密實,幾乎句句押韻,以造成一種濃郁的韻律之美 。如人們非常熟悉的“天凈沙”《秋思》: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這很容易使人想到“郯馬五大調”中的一些曲子,如“馬頭調”(淮調)《睡鞋占課》:
哎吆哎吆實難過,半夜三更睡又睡不著。睡不著,披上衣服坐一坐。盼才郎脫下睡鞋占一課:一只仰著,一只合著。要說來,這只鞋兒那么著,要說是不來,那只鞋兒又這么著。
比較“散曲”與“郯馬五大調”的許多作品,兩者不論是遣詞造句還是用韻,風格都頗為相近。除此之外,“散曲”的一些藝術技巧,如直陳白描的手法、單曲可以反復詠唱等,都被“郯馬五大調”承襲下來。隨便挑一支“郯馬五大調”的曲子,和“散曲”對照一下,就會發現二者氣韻相通、一脈相承。
到了明代,“散曲”被蓬勃興起的民間俗曲取代,史載:
元人小令,行于燕趙,后浸淫日盛。自宣、正至成、弘后,中原又行“鎖南枝”、“傍妝臺”、“山坡羊”之屬……今所傳“泥捏人”及“鞋打卦”、“熬鬏髻”三闕,為三牌名之冠,故不虛也。自茲以后,又有“耍孩兒”、“駐云飛”、“醉太平”諸曲,然不如三曲之盛……嘉隆間,乃興“鬧五更”、“寄生草”、“羅江怨”、“哭皇天”、“干荷葉”、“粉紅蓮”、“桐城歌”、“銀紐絲”之屬,自兩淮以至江南,漸與詞曲相遠,不過寫淫媟情態,略具抑揚而已。比年以來,又有“打棗竿”、“掛枝兒”二曲,其腔調約略相似。則不問南北,不問男女,不問老幼良賤,人人習之,亦人人喜聽之。以至刊布成秩,舉世傳誦,沁入心腑。其譜不知從何來,真可駭嘆。(明沈德符《萬歷野獲篇》卷二十五,“時尚小令”)
這種情勢,一直延續到了清代。牌子曲的演唱,也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被稱為“明清俗曲”。其中,“郯馬五大調”居于十分顯要的地位,清代文人編著的眾多俗曲集里對其都有明晰的記載。如刊行于乾隆六十年(1795)的《霓裳續譜》,就收有多首“馬頭調”,嘉慶(1796—1820)年間出版的《雅曲二集》、《馬頭調雜曲集》中都收錄了大量的“馬頭調”,《時興小唱鈔》內有“滿江紅”等曲。由華廣生輯錄,道光八年(1828)刊行的俗曲總集《白雪遺音》,收南北俗曲700余首,其中“馬頭調”最多,有430余首,另有《滿江紅》、《寄生草》、《玲兒調》多首。同時代出版的《時興雜曲》收有“馬頭調”、“滿江紅”、“大寄生草”等。咸豐(1851—1861)年間蘇州抄本《百萬句全》有“馬頭調”、“寄生草”、“滿江紅”等曲詞。
由上述可見,從內容和演唱形式上看,“郯馬五大調”源于宋詞和元散曲,形成于明清時期,是明清俗曲的重要組成部分。
“郯馬五大調”和其它明清俗曲中的“牌子曲”,如揚州清曲、南陽大調曲子、湖北小曲、四川清音、廣西文場、北京時調小曲、單弦等有著一定的親緣關系,曲調都婉轉柔潤,優美動聽。許多常用曲牌“滿江紅”、“寄生草”、“銀紐絲”、“馬頭調”、“疊斷橋”、“小郎調(郎兒調)”等,或者相同,或者大同小異,唱腔結構都分為單曲和套曲兩種樣式,演唱方式,都追求雅正平和,不激不厲。伴奏樂器品種都有弦索、簫管、碟盞,幾乎完全一樣。曲目的內容大多反映男女情愛和新興市民階層向往自由、追求幸福的愿望,還時有揭露時弊、勸善貶惡之作,充溢著濃郁的生活氣息。
當然,差異也是有的,甚至有曲牌、曲目同名,唱腔和內容截然不同的現象存在。這是由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播者、創作者、傳播方式和“牌子曲”所落地的文化決定的。正如牟延林等所說:
通常而言,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播通過復制就可以獲得,依據設計圖紙和建造方案進行復制就可以了。但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播是一種活態流變,是繼承與變異、一致與差異的辯證結合。在傳播過程中,它常常與當地的歷史、文化和民族特色相互融合,從而呈現出繼承和發展并存的狀況。但應該看到,雖然有變化和發展,但其仍然存在基本的一致性,如果完全不同,也就失去了其特質。③
就“郯馬五大調”而言,與其它“牌子曲”的一致性和差異,與“郯馬五大調”的創作者、傳播者、傳播方式和郯、馬一帶的交通、經濟、文化狀況密切相關。
馬頭鎮居于臨郯蒼平原的中心地帶,瀕臨魯南黃金水道沂河,是魯南蘇北的著名經濟、文化重鎮,唐代已經是一處較大的聚落,宋元以降,日益發展,至明清時期已成為經濟繁榮、文化發達、人口眾多的商貿文化中心。依仗沂河水運之便,大型帆船南行數十里,經邳州即可進入京杭大運河。由馬頭鎮北上京津,南下蘇浙八閩,甚至可以憑借海運,直帆南洋呂宋諸島。“馬頭”之名,就是因為既有舟楫之利,又有商業繁盛而得來的。清康乾盛世,馬頭進入發展的高峰期,沂河岸邊帆檣林立,鎮內商號、店鋪鱗次櫛比,南北方各省的晉商、豫商、徽商、冀商等眾多商賈紛至沓來,并建有“山西會館”、“河南會館”、“安徽會館”等館舍多處。其中以康熙年間18家晉商集資興建的關帝廟(會館)規模最為宏大。會館的興建,可以從一個側面折射出馬頭鎮商貿經濟的繁榮興盛。清代詩人兼書畫家彭孫貽(1615—1673)在他記錄1668年郯城大地震的《客舍偶聞》一書中,曾寫道:“馬頭集為通商辦課所在,商賈雜處,房屋盡塌,壓死男婦千余。”足證清康熙時,馬頭已是商業繁榮、人口眾多的商貿重地。
正是便利的水運交通條件,促成了眾多的外地商人、船工、江湖藝人,把“揚州清曲(舊稱小唱)”、“南陽曲子(現稱大調曲子)”之類的唱曲,從江淮、南陽等地帶到了郯城、馬頭這方經濟、文化的沃土,而且一經落地,就得到了各方人士的喜愛,開始生根、發芽,并開出了絢麗的花朵。由是,“淮調”、“滿江紅”等五大宮調,得以唱響古郯大地,并迅速向外地傳播。
古老歷史文化的浸潤,民間藝術的營養,特別是大批文人雅士的加入,使得“五大調”在不長的時間內,就在郯、馬這方土地上產生了變異,呈現出新的面貌,并結出了碩果。其中尤以“淮調”最為引人矚目。“淮調”進入郯、馬之后,清貧文人對它情有獨鐘,為它填制了大量新詞,其中以郯城“八大才子”中的張保信(清貢生)、吳小寒、張佩恩(清秀才),馬頭鎮的楊曉(清廩生)等最為踴躍。這些文人比較接近下層民眾,了解普通百姓的疾苦,其部分作品能為民立言,反映他們對社會現實的不滿和對幸福生活的期望與追求,很受百姓歡迎。如《饑民難》、《糶谷倉》、《節婦自嘆》、《戒賭博》、《集戲名》、《孔明贊》、《貶肉頭》以及楊曉創作的《家住在羅俊莊》、《玉石琵琶粉墻掛》等作品,在社會上就非常流行。這些作品反映著當地文化的內涵,是臨沂地域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后來唱曲結構也有了變化和創新,出現了“把字句”。“帶把兒”的馬頭調容量增大,能夠負載更為長大的故事,表現更為復雜的情感,演唱也富于變化和機趣,因此不脛而走,并且有了一個嶄新的名字——“馬頭調”,今稱“郯馬五大調”。這也是大型唱曲山東派形成的一個重要標志。從此,“馬頭調”(“淮調”)就以一種嶄新的面貌,走出古郯大地,傳播四方。李斗在它的《揚州畫舫錄》卷十一“虹橋錄”一節里,有這樣的記載:
近來群尚《滿江紅》、《湘江浪》皆本調也。其《京舵子》、《起字調》、《馬頭調》、《南京調》之類,傳自四方,間以效之,而魯斤燕削,遷地不能為良矣。
雖然擔心外地傳來的曲子“水土不服”,難以保持原汁原味,卻從側面證實了“馬頭調”已經反向傳播到江淮揚州、蘇州等地方了。《中國戲曲曲藝詞典》在介紹“馬頭調”時說:“清初至道光年間流行。晚清時傳唱者已少。清楊懋建《夢華瑣簿》:‘京城極重馬頭調,游俠子弟必習之,其調以三弦為主,琵琶佐之。’一般六十三字,可加襯字,平仄通協。句式與《寄生草》略同,故《寄生草》可翻《馬頭調》唱之。嘉慶年間盛行‘馬頭調帶把’,即每句帶一四字句或五字句,《白雪遺音》中收此調甚多。”④“馬頭調”在全國流行后,很快發生變異,形成南北兩個分支,稱為“南馬頭調”、“北馬頭調”。一時,演唱“馬頭調”成為風氣。
可見,“郯馬五大調”不是郯城、馬頭土生土長的藝術品種,也不源自一時一地,而是“傳自四方,本土生根,精彩綻放”,是相互交流、浸潤的產物。走進來落地生根,傳播出去絢麗綻放。“郯馬五大調”是在文化交流的回環中結出來的碩果。
[注釋]
①鄭振鐸:《中國俗文學史》(下冊),北京:團結出版社,2006年版,第628頁。
②孫麗娜:《魯南五大調〈四盼〉初探》,《民族音樂》,2008年第4期。
③牟延林,譚宏,劉壯:《非物質文化遺產概論》,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36頁。
④上海藝術研究所,中國戲劇家協會上海分會:《中國戲曲曲藝詞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1年版,第68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