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曈
(曲阜師范大學,山東 曲阜 273165)
劉勰在《文心雕龍·宗經》篇中有“《書》標七觀”1本文因引用傳統古籍文獻較多,只在行文中直接說明出處,不再對引用常見古籍作注,只對近現代的參考文獻做尾注。的說法,今人多引《尚書大傳·略說》篇載記的孔子與子夏、顏回論《書》時的相關表述來對其標注,其實《孔叢子·論書》篇里亦有《書》之七觀相關內容的載記。《論書》篇相關內容僅為孔子與子夏論《書》時的相關表述,并沒有提到顏回,而且所涉及的具體《書》篇及其所觀之序次,與《略說》篇亦有差異。從考證學角度而言,根據《尚書大傳·略說》篇單一的記載來斷定孔子曾有《書》之七觀說,不免顯得有些武斷,故《孔叢子·論書》篇相關內容的記載就顯得非常重要,至少為考證孔子七觀說提供了重要的旁證。伏生引述孔子《書》教之心傳來教授漢初的門徒弟子,是符合史實的,至于兩者有關孔子《書》之七觀說的文字差異,甚至一些具體內容亦有著明顯的不同,主要原因理應是由傳述者的不同造成的,這種現象在先秦、兩漢時屬于常見現象。
七觀說屬于論《書》類的內容,兩處文獻均載記為孔子提出,筆者認為此說是符合史實的。論《書》的現象并不是孔子先為之,在孔子之前有關《書》之說解的現象早已有之,孔子只不過是對此傳統的承傳和進一步拓展而已。故本文認為孔子論《書》提出七觀說,與孔子論《詩》可“興、觀、群、怨”一樣,完全是有可能的。從較為可信的傳世文獻《論語》有關孔子論《書》的內容來看,雖然不多,但孔子在以《書》為教時確實曾提出過一些有關《書》的說解。《尚書大傳·略說》、《孔叢子·論書》兩篇都將“七觀”說載記為孔子所言,而且稍有差異,恰恰說明此說絕不是空穴來風,當為兩漢甚或晚至魏晉時儒家不同《尚書》學派收集整理載記下來的來源于先秦時期的有關孔子釋《書》的“傳”文或傳說,并不能說明此說確為漢魏時人所偽造。因七觀說較早言簡意賅地概述了《尚書》中的核心要義,故對后人詮釋《尚書》的向度具有重要的啟示作用。
《尚書大傳》一書,舊題秦博士伏生撰。伏生單名勝,字子賤,山東濟南人,為漢代今文《尚書》學派的開山始祖。《后漢書·鄭玄傳》載鄭康成最早為《尚書大傳》作注,據宋王應麟《玉海》三十七卷轉引陳骙《中興書目》所抄錄的鄭玄為其《尚書大傳注》所寫的《序》里,關于《大傳》的作者卻又有另一種說法:“(《尚書大傳》)蓋自伏生也。伏生為秦博士,至孝文時,年且百歲。張生、歐陽生從其學而授之,音聲猶有訛誤,先后猶有差舛,重以篆隸之殊,不能無失。生終后,數子各論所聞,以己意彌縫其闕,別作《章句》;又特撰大義,因經屬指,名曰《傳》。劉向校書,得而上之,凡四十一篇。”據此又多認為《尚書大傳》同《論語》的成書過程極為類似,是伏生弟子張生、歐陽容等根據伏生所教《書》之大義而撰成。臺灣鄭裕基先生就此分析認為“說伏生是這本書的作者,似乎不太精確。不過書中記錄的是伏生講課的內容,將著作權歸諸伏生,好像也不算離譜的事。”①
《尚書大傳》的成書年代當為伏生去世不久,而且在鄭玄之前一直以四十一篇的版本在傳播。從文獻載記來看,《尚書大傳》成書后在漢代流布很快,流傳非常普遍。生活于漢武帝時的夏侯勝就曾詮釋過《尚書大傳》中的“時則有下人伐上之痾”,鄭玄的《尚書大傳注》就曾轉引過夏侯勝是如何說解該句中的“伐”宜為“代”的;劉向所著的《洪范論》更是其“發明《大傳》,著天人之應”的結果;在《白虎通義》一書中《尚書大傳》之專名更是多見,該書的《禮樂》、《誅伐》、《災變》、《王者不臣》、《文質》、《三正》諸篇都可以找到不少“《尚書大傳》曰”的相關表述。查《漢書·藝文志》并未發現直接著錄有《尚書大傳》之名,只著錄有“《傳》四十一篇”,緊隨在“《尚書古文經》四十六卷;《經》二十九卷”之后,但未標明作者,學界多認為此“《傳》四十一篇”即為《尚書大傳》。至于班固為何不直接著錄為“《尚書大傳》”而是著錄為“《傳》四十一篇”,個中原因也許是受劉向《別錄》、劉歆《七略》體例的影響,畢竟《尚書大傳》即為劉向“校書,得而上之”的“凡四十一篇”之《傳》。陸德明《經典釋文·序錄》最早載《尚書大傳》三卷,伏生作。《隋書·經籍志》亦著錄為《尚書大傳》三卷,鄭玄注,并說“伏生作《尚書傳》四十一篇”。《唐書·藝文志》亦照例將此書著錄為三卷,伏生作。劉勰在《文心雕龍·練字》篇曾說:“《尚書大傳》有‘別風淮雨’,《帝王世紀》云‘列風淫雨’。‘別’、‘列’,‘淮’、‘淫’,字似潛移。”但劉勰所看到的《尚書大傳》具體情況已無法查考,理應為由漢代鄭玄所注的八十三篇本向隋唐時期的三卷本轉變期間的本子。
《尚書大傳》三卷本之流傳,在唐、宋之間又有變化,宋晁公武《郡齋讀書志》曰:“今本四卷,首尾不倫”,葉夢得亦云:“今世所見,惟伏生《大傳》,首尾不倫,言不雅馴”,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更有“印版刓闕,合更求完善本”的說法。足見至宋《尚書大傳》的流傳本還出現過四卷本,而且已經出現前后不倫、版面殘缺的現象。元、明兩代公私書目都不曾著錄《尚書大傳》,今天我們能看到的僅為后人的輯本,以清人的輯本為多。如孫之錄所輯的《尚書大傳》三卷,《補遺》一卷;董豐垣的《尚書大傳考纂》三卷,《備考》一卷,《附錄》一卷,《補遺》一卷;惠棟的《尚書大傳注》四卷,《補》一卷;盧見曾刊行的《尚書大傳》四卷,《補遺》一卷,盧文弨為盧刊本作的《考異》一卷,《續補遺》一卷;袁鈞的《尚書大傳注》三卷,《尚書略說》一卷,《尚書五行傳注》一卷;王仁俊《尚書大傳佚文》一卷,《補遺》一卷;另外還有王謨的《尚書大傳》二卷,任兆麟的《尚書大傳》一卷,孔廣林的《尚書大傳注》四卷,黃奭的《尚書大傳注》一卷。而陳壽祺的《尚書大傳定本》五卷②、《洪范五行傳》三卷,皮錫瑞的《尚書大傳疏證》七卷本較其它者最為精審,王闿運的《尚書大傳補注》七卷本亦有可觀之處,但較陳、皮二氏所輯所證顯然較為疏略。
《尚書大傳》為最早的解說《書》的專著,雖為依附《書》的解經之作,但其解經的具體內容相當廣博,與《韓詩外傳》頗為相似,故而在探討先秦《尚書》學說的具體模式方面價值巨大。《四庫提要》認為該書“古訓舊典往往而在”、“于經文之外撮拾遺文”,今人臺灣學者程元敏先生也認為該書“雜采古事異辭,審證經義,實非盡釋經”③。《尚書大傳》分為《唐書》、《虞書》、《虞夏書》、《夏書》、《商書》、《周書》、《略說》七卷,七觀說之相關內容見于《略說》卷。《略說》卷為伏生通論全五代《書》義和孔子及弟子《書》學問答之內容,多屬于“雜采古事異辭,審證經義”、“古訓舊典”、“于經文之外撮拾遺文”之類。
《尚書大傳》雖已失傳,但其七觀說的具體內容尚賴一些傳世文獻的稱引而得以保存。清陳壽祺《尚書大傳輯校》據《路史·外紀》卷九所輯有以下表述:
子夏讀《書》畢。孔子問曰:“吾子何為于《書》?”子夏曰:“《書》之論事,昭昭若日月焉。所受于夫子者,弗敢忘,退而窮居河濟之間,深山之中,壤室蓬戶,彈琴瑟以歌先王之風,有人亦樂之,無人亦樂之,上見堯舜之道,下見三王之義,可以忘死生矣。”孔子愀然變容曰:“嘻!子殆可與言《書》矣。雖然,見其表未見其里,窺其門未入其中。”顏回曰:“何謂也?”孔子曰:“丘常悉心盡志,以入其中,則前有高岸,后有大谷,填填正立而已。‘六誓’可以觀義,‘五誥’可以觀仁,《甫刑》可以觀誡,《洪范》可以觀度,《禹貢》可以觀事,《皋陶謨》可以觀治,《堯典》可以觀美。通斯七者,《書》之大義舉也。”
《路史·外紀》未明說此段文本征引于何種文獻,但《太平御覽》四百十九人事部六十、《困學紀聞》卷二、《小學紺珠》卷四并引此段文本中“六誓”以下的相關文本,而且均明言引自《尚書大傳》,故此段文本為《尚書大傳》文本無疑。陳壽祺對此另加按語曰:
薛季宣《書古文訓序》亦有此文,未有“通斯七者,書之大義舉也”二句,亦不稱所出。而末敘“七觀”云:“是故《帝典》可以觀美,《大禹謨》、《禹貢》可以觀事,《皋陶謨》、《益稷》可以觀政,《洪范》可以觀度,《六誓》可以觀義,《五誥》可以觀仁,《甫刑》可以觀誡。”其序次與《孔叢子》同,與《御覽》、《困學紀聞》所引《大傳》“七觀”異,則非《書大傳》之文明矣。《孔叢》言《大禹謨》、《益稷》者,蓋偽作者羼入,而不知真古文與今文皆無《大禹謨》,其《益稷》一篇則統于《皋陶謨》中也。
陳氏此說受到了清人辨偽之學的影響,故認為《孔叢子》之說為偽作,此種說法尚有不少商榷之處,下文另將別論。
《孔叢子·論書》篇所記孔子《書》之七觀說的相關內容為:
子夏問《書》大義。子曰:“吾于《帝典》見堯、舜之圣焉,于《大禹》、《皋陶謨》、《益稷》見禹、稷、皋陶之忠勤功勛焉,于《洛誥》見周公之德焉。故《帝典》可以觀美,《大禹謨》、《禹貢》可以觀事,《皋陶謨》、《益稷》可以觀政,《洪范》可以觀度,《泰誓》可以觀義,《五誥》可以觀仁,《甫刑》可以觀誡。”
《論書》篇為傳世本《孔叢子》的第2篇。《孔叢子》共23篇,由《孔叢子》21篇、《連叢子》2篇、《小爾雅》為《孔叢子》的第11篇三部分組成,是一部記述自孔子至東漢中期十幾位孔氏家族著名人物的言語行事的雜記。由于分卷不同,現存有兩個版本,一是見于《四庫全書》的三卷本,一是見于《四部叢刊》的七卷本,二者大同小異,應來源于同一個祖本。《論書》篇共計16章,主要記載了孔子從不同角度與門弟子或列國諸侯或宏觀或微觀詮釋論辯《書》的言行片段,具體而言,包括孔子回答子張關于“受終于文祖”、“有鰥在下,曰虞舜”、“奠高山”、“堯舜之世,一人不刑而天下治,何則?以教誠而愛深也。龍子以為教一而被以五刑,敢問何謂”4章,回答子夏問《書》大義、辨析子夏“何為于《書》”2章,回答宰我“納于大麓,烈風雷雨弗迷”、“禋于六宗”2章,回答季桓子“茲予大享于先王,爾祖其從與享之”1章,回答孟懿子“欽四鄰”1章,回答公西赤“其在祖甲,不義惟王”1章,回答魯定公“維高宗報上甲微”、“庸庸祗祗,威威顯民”2章,回答齊景公“明德慎罰”1章,回答魯哀公“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庶尹允諧”1章,以及孔子直接論“《書》之于事”1章。“七觀”說見于《孔叢子·論書》篇孔子回答“子夏問《書》大義”章。
《孔叢子》舊題孔鮒撰,但班固《漢書·藝文志》未記載此書名,書名最早見于三國魏時王肅所作的《圣證論》中。因孔鮒至王肅四百多年間無人提及此書名,而且書中的一些內容屬于孔鮒之后的事,顯然非孔鮒所能撰,故自宋、明以來多視其為偽書。第一個為《孔叢子》作注的宋咸認為前6卷21篇為孔鮒撰,后1卷為孔臧所附益,而朱熹懷疑此書應是宋咸本人偽作。亦有學者認為王肅首先偽造了《孔子家語》,后又偽造了《孔叢子》,以便兩書互證為真。今人李學勤、黃懷信等學者認為此書之成書時間應當提早,且可能是“孔子家學”,可能是孔子二十世孫孔季彥或其后某位孔子后裔搜集先人言行材料編輯而成,非王肅等人偽造,故近年來,《孔叢子》一書的價值才重新為學界所重視。王均林先生則繼李、黃二人之后進一步指出:
從考證作者入手來論證《孔叢子》的真偽,在方法論上存在錯誤。從《孔叢子》全書來看,《孔叢子》部分與《連叢子》部分不是一位作者所撰……就《孔叢子》部分而論,除開《小爾雅》,剩下的20篇,在題材上與《說苑》、《韓詩外傳》相類似,都是一些孔子子孫的言行片段,篇幅短小。這些言行片段,必非記述于一時一人之手;而且推測其數量不少,零星散處。到了漢代,孔子子孫中有人出來加以搜集、整理,編訂成書,于是有了《孔叢子》。因此,《孔叢子》沒有作者,只有編者。這位編者很可能是孔鮒,但孔鮒沒有最后完成全書的編訂工作,他的后人(兒子或孫子)繼承其未竟的事業,連帶將孔鮒的言行一并編入書中。④
臺灣學者許華峰通過比對《孔叢子》稱引《尚書》的相關材料后則指出:
《孔叢子》所引《尚書》來源不一。而且亦無意將所引的《尚書》版本統一。其中,引《尚書》相關材料與《偽孔經傳》不相違背的部分,并無明確的證據可以證明一定引自《偽孔經傳》,而不是出自其它來源。就整體的引用情況而言,《孔叢子》比較重視與《今文尚書》相關的篇章。少數可能與“《偽孔本》多出《今文尚書》諸篇”相關內容,往往不明言出自《尚書》,且文字多與《偽孔本》不同。⑤
王鈞林先生認為包括《論書》篇在內的《孔叢子》部分沒有固定的作者,只有搜集整理者,是有一定道理的。許華峰認為“《孔叢子》所引《尚書》來源不一,而且亦無意將所引的《尚書》版本統一,引《尚書》相關材料與《偽孔經傳》不相違背的部分,并無明確的證據可以證明一定引自《偽孔經傳》,而不是出自其它來源”,亦較為合理。而今人閻琴南據楊慎《古雋》卷二所引作“孔鮒曰”,“帝典”作“堯典”,且無“大禹謨”、“益稷”,與《大傳》同,認為《孔叢子》與《尚書》有關的內容本襲用《尚書大傳》,但在后來的流傳過程中,發生了文字訛誤,懷疑《帝典》系“今本《孔叢子》襲《大傳》改”,“益稷”二字系“今本妄增”,導致今本《孔叢子》《論書》篇的內容異于《尚書大傳》。筆者以為此說欠妥。不過閻琴南關于“秦誓”與“六誓”之別的說法還是有道理的:
諸本“秦”或作“泰”,疑雙誤。當據《書大傳》改作“六”,蓋《孔叢》此章乃襲《書大傳》成文,后世訛“六”為“大”,復緣“大”與“泰”近(形似音亦通),而書作“泰”,今本作“秦”者,蓋《書》有《秦誓》,且“秦”與“泰”形近所致。薛季宣《書古文訓序》引正作“六”,“六誓”與下文“五誥”亦相對,此可為旁證。⑥
若按程元敏“六誓”當為《甘誓》、《湯誓》、《泰誓》、《牧誓》、《大誓》、《費誓》六者來講,“六誓可以觀義”是完全能夠講得通的,每一誓都可以觀到出師于義的內容。但若說“《秦誓》可以觀義”則就講不通了,因為從《秦誓》里根本觀不到義,而是悔過之辭盈余滿篇。故閻琴南認為“訛‘六’為‘大’,復緣‘大’與‘泰’近(形似音亦通),而書作‘泰’,……‘秦’與‘泰’形近所致”,若從內容對應上來看,也是能夠成立的。
從所觀之結果來看,“七觀”在《尚書大傳》里包括觀義、觀仁、觀誡、觀度、觀事、觀治、觀美,在《孔叢子·論書》篇里包括觀美、觀事、觀政、觀度、觀議、觀仁、觀誡,都是七者,只有“政”與“治”、“義”與“議”之間的差異,二者只是字異,實則義同。從敘述之序次來看,“七觀”在《尚書大傳》里是義、仁、誡、度、事、治、美,在《孔叢子》里是美、事、政、度、議、仁、誡。序次之別,可能為言說習慣不同造成的。從所涉具體篇目來看,七觀說在《尚書大傳》里包括“六誓”6篇、“五誥”5篇、《甫刑》、《洪范》、《禹貢》、《皋陶謨》、《堯典》,總計16篇;在《孔叢子·論書》篇里包括《帝典》、《大禹謨》、《禹貢》、《皋陶謨》、《益稷》、《洪范》、《秦誓》、《大誥》、《康誥》、《酒誥》、《召誥》、《洛誥》、《甫刑》,其中《帝典》是單指《堯典》還是《堯典》、《舜典》的合稱已很難考證,故計13篇或14篇。二者雖有篇目之差異,但從傳世文本來看,《益稷》一篇統于《皋陶謨》之中,《舜典》一篇統于《堯典》之中,事實上僅有《大禹謨》與《大禹謨》、《禹貢》,“六誓”與《秦誓》之別。傳統觀點認為《大禹謨》既不在今文篇目之內,亦不在真古文篇目之內,是偽古文所參入,但出土文獻郭店戰國楚墓竹簡中的《成之聞之》篇中有《大禹》篇名,李學勤先生認為《大禹》即《大禹謨》。
由郭店戰國楚墓出土竹簡、上博簡及最新發現的清華簡的部分相關內容可知,孔子早在戰國初期已經被尊為圣人,其言語已被廣泛稱引,而孔門弟子又先后曾在廣大的區域內傳播過孔子之術,戰國時期流傳的孔子論《書》、釋《書》史料大部分文本的主旨理應出自孔子,《大傳》、《孔叢子》兩則文獻正體現了孔子《書》學的一些基本主張。至于二者在一些細節上的差異或出入,不但不能證明“七觀”說是漢魏時期學者偽造,更不是今古文學者在偽造時引起的沖突或露出的破綻,反而更真實地證明了孔子七觀說確實有著遙遠的文獻來源,在官方、民間都在以某種樣式流傳,因當時的書寫、方言或門派之別等多種原因,其局部內容稍有出入,是很正常的事。
從文獻載記來看,不僅古《書》早于孔子已有之,對古《書》的解說行為,亦早于孔子而有之。皮錫瑞曾就此現象指出:“孔子以前,未有經名,而已有經說,具見于左氏內外傳,內傳所載……夏后之‘九功九歌’,文武之‘九德七德’,《虞書》數舜功之‘四兇十六相’,……非但比漢儒故訓為古,且出孔子刪定以前。”⑦程元敏先生則進一步指出“《左傳》所稱夏后功歌、文武德、舜功,蓋《尚書古傳》,孔子嘗編次之。”⑧程氏言孔子曾編次過《尚書古傳》,不僅在情理之中,因為孔子以《書》為教,雖有一些屬于言前人所未言的自我見解,亦必參考古人的詮釋,不可能不對前人的零散《書》傳進行系統整理編次,而且亦有文獻明確載記,《史記·孔子世家》云:“孔子……序《書》、《傳》,上紀唐、虞之際,下至秦繆,編次其事。……故《書》、《傳》、《禮》、《記》自孔氏。”司馬遷在這里所說的《傳》即為《書》之《傳》,為孔子所編次。這些《傳》文或說解多是在孔子與其弟子問答《書》時生發出來的,并曾被孔門后學記載下來或在一定區域內得以傳播,后來又被戰國時期的一些儒學流派所接受。孔子的《書》學思想對后世儒家學說影響很大,尤其對漢代《書》學及治政思想影響甚巨。孔子的《書》教思想包括宏觀、微觀不同層面,隱含于孔子本人對于《書》的認知以及具體的用《書》實踐中,一方面表現為孔子對《書》中的思想進行充分地汲取、吸收,另一方面表現為對這些思想進行選擇性地弘揚傳播。孔子的《書》教思想某種意義上講,就是孔子教化思想與《書》所蘊含的政治思想的有機結合。義、仁、誡、度、事、治、美七者,實為孔子實施王道政治的基本主張,是孔子整體思想體系中的核心部分。“七觀”說中的仁、義、美是孔子對《書》中所倡導的“德”、“治”、“事”、“政”等命題的擴展與深化,儒家早期所主張的中庸思想也是在孔子對《洪范》中“度”命題準確把握之后由其弟子們進行提升的結果,孔子明德慎罰思想更是淵源于《甫刑》之可觀誡。
孔子為何認為可以從《書》之“六誓”中能看到“義”呢?“義”字繁體為“義”,為會意字,從我,從羊。“我”是兵器,又表儀仗,“羊”表祭牲,故其本義為一種天命道德范疇,指按照天命的要求而應當做的,包括合宜的道德、行為或道理,即天命之正義。《周禮·秋官》曰:“誓,用于軍旅。”《墨子·非命上》曰:“所以整師旅,進退師徒者,誓也。”可見,“誓”主要是指君王諸侯在征伐交戰前率隊誓師之辭,交戰征伐之前統治者對師旅的誓辭必定要陳述征伐的正義性,故孔子提出了“六誓”可以觀義的思想。《甘誓》、《湯誓》、《泰誓》、《牧誓》、《大誓》、《費誓》六篇均為戰前的誓辭,《甘誓》是夏啟討伐有扈氏的誓師辭,其申訴征伐有扈氏原因的誓辭為:“威侮五行,怠棄三正,天用剿絕其命,今予惟恭行天之罰”。《湯誓》是商湯討伐夏桀的誓師辭,其申訴征伐夏桀的誓辭為:“非臺小子,敢行稱亂!有夏多罪,天命殛之。今爾有眾,汝曰:‘我后不恤我眾,舍我穡事,而割正夏?’予惟聞汝眾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汝其曰:‘夏罪其如臺?’夏王率遏眾力,率割夏邑。有眾率怠弗協,曰:‘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夏德若此,今朕必往。”《泰誓》可分為三篇,上篇是武王伐商大會諸侯時的誓師辭,其申訴征伐商紂王封原因的誓辭為:“今商王受,弗敬上天,降災下民。沉湎冒色,敢行暴虐,罪人以族,官人以世,惟宮室、臺榭、陂池、侈服,以殘害于爾萬姓。焚炙忠良,刳剔孕婦。皇天震怒,命我文考,肅將天威”,“惟受罔有悛心,乃夷居,弗事上帝神祗,遺厥先宗廟弗祀。犧牲粢盛,既于兇盜。乃曰:‘吾有民有命!’罔懲其侮。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其克相上帝,寵綏四方。有罪無罪,予曷敢有越厥志?同力,度德;同德,度義。受有臣億萬,惟億萬心;予有臣三千,惟一心。商罪貫盈,天命誅之。予弗順天,厥罪惟鈞。予小子夙夜祗懼,受命文考,類于上帝,宜于冢土,以爾有眾,厎天之罰。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従之。爾尚弼予一人,永清四海,時哉弗可失!”中篇是武王率領軍隊渡過孟津駐扎在黃河北岸后的誓師辭,其申訴征伐商紂王封原因的誓辭可分為兩部分,一是總申商紂王封力行無度:“今商王受,力行無度,播棄犁老,昵比罪人。淫酗肆虐,臣下化之,朋家作仇,脅權相滅。無辜吁天,穢德彰聞。”二是從天命、人事兩方面力陳商紂王封的罪行:“惟天惠民,惟辟奉天。有夏桀弗克若天,流毒下國。天乃佑命成湯,降黜夏命。惟受罪浮于桀。剝喪元良,賊虐諫輔。謂己有天命,謂敬不足行,謂祭無益,謂暴無傷。厥監惟不遠,在彼夏王。……受有億兆夷人,離心離德。”下篇是討伐大軍出發前的誓師辭,其申訴征伐商紂王封原因的誓辭為:“天有顯道,厥類惟彰。今商王受,狎侮五常,荒怠弗敬。自絕于天,結怨于民。斫朝涉之脛,剖賢人之心,作威殺戮,毒痡四海。崇信奸回,放黜師保,屏棄典刑,囚奴正士,郊社不修,宗廟不享,作奇技淫巧以悅婦人。上帝弗順,祝降時喪。”《牧誓》亦是武王在牧野與商紂王決戰前的誓師辭,其申訴討伐商紂王封原因的辭為:“古人有言曰:‘牝雞無晨;牝雞之晨,惟家之索。’今商王受惟婦言是用,昏棄厥肆祀弗答,昏棄厥遺王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長,是信是使,是以為大夫卿士。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今予發惟恭行天之罰。”《費誓》是魯公伯禽率師討伐淮夷、徐戎時在魯國費地發布的誓師辭,其申訴討伐淮夷、徐戎原因的誓辭為:“徂茲淮夷、徐戎并興。”《大誓》之辭已亡佚。《甘誓》、《湯誓》、《泰誓》、《牧誓》、《費誓》均是有德之君討伐昏君,通過這五誓,我們可以非常清楚地分清正義與非正義,可以使我們對于戰爭的合理性以及圣王的統治有更深層次的理解。《秦誓》是秦穆公兵敗于崤以后的自誓辭,并未申訴進行戰爭的正義性,而滿篇充斥著待士過失的悔辭以及對好賢容善的體認,很難觀到義。
孔子為何認為可以從《書》之“五誥”中能看到仁呢?《禮記·經解》曰:“上下相親謂之仁”。《說文》曰:“誥,告也”,《說文通訓定聲》曰:“上告下之義,古用誥”。《五誥》指《大誥》、《康誥》、《酒誥》、《召誥》、《洛誥》。《大誥》是周公以成王的口吻在東征前對多邦諸侯及其官員的誥辭,《康誥》是周公對康叔封衛的誥辭,《酒誥》亦是周公對康叔封衛的誥辭,《召誥》是周公、召公關于如何鞏固政權的論辭,《洛誥》是周公歸政成王的誥辭。《五誥》均為西周初年所作,其誥辭充分體現了以文、武、周公、成王為核心的周初統治者營周安殷的辛勞和心系臣民的關切之情,我們可以從周初統治者的言行中領悟到上下相親之“仁”,以及做一個“仁”者所應具備的基本才能和品質,亦可以觀到周初統治者推行仁政于殷之遺人。
孔子為何認為可以從《甫刑》中能觀到誡呢?《說文》曰:“誡,敕也”。周穆王初年,濫用刑罰,政亂民怨,呂侯為相后勸導穆王明德慎罰,采用中刑,結果國家得到了很好地治理。《呂刑》是周穆王對四方司政典獄及諸侯大臣的一篇誥辭,但其內容體現了呂侯的刑罰主張,故篇名為《呂刑》。呂侯后為甫侯,故也叫《甫刑》。該篇內容涉及刑罰的目的、五刑的內容、實施刑罰的原則等法律方面的內容,使人們認識到量刑公平、適度、慎罰的重要性,孔子認為通過看《甫刑》就可以認識到刑罰適度的道理,對刑罰采取慎重的態度,認為理解這一點對于成功治理國家可以說是非常重要的。在郭店楚簡《緇衣》篇中,孔子引用三條《尚書》文本來宣揚他的“慎罰”主張,其中2條出自《呂刑》篇,即《呂刑》云:“非用侄,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日法”,孔子是用苗民濫用刑罰而導致“乃絕厥世”的反面例子來說明慎罰的重要性;《呂刑》云:“播刑之迪”,孔子引用這句話是為了說明量刑要公平。可見,出土文獻是與孔子所說的“《甫刑》可以觀誡”主張一致的。
孔子為何認為可以從《洪范》中能觀到度呢?度為形聲字,從又,庶省聲,“又”即手,古代多用手、臂等來測量長度。本義為計量長短的標準。度體現出的是一種動態的平衡,從某個角度講,陰陽的對立統一就是度。在《洪范》中,箕子向武王陳述了“洪范九疇”,即“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農用八政,次四曰協用五紀,次五曰建用皇極,次六曰又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極”。每一疇體現的都是一種動態的秩序、標準或程度。孔子認為,把握度的原則,在各方面都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只有適度,才能算是“中”,二者具有同等的含義。《洪范》中“建用皇極”的“極”字就代表“中”,故孔子說:“發乎中而見乎外以成文者,其唯《洪范》乎”。在“洪范九疇”的每一疇的具體陳述中,“適度”的思想更是隨處可見。另外,《論語·堯曰》所記帝堯的話“咨!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允執其中”,也是孔子對“中”思想的宜揚,是與其“《洪范》可以觀度”思想相一致的。
孔子為何又認為《大禹謨》、《禹貢》可以觀事呢?事為形聲字。從史,之省聲。史,掌管文書記錄。甲骨文中事與吏同字,本義為官職,《說文》曰:“事,職也。”《大禹謨》中有“六府三事允治”之說,“事”字在這里就是指一種官職。《大禹謨》記錄了舜帝與大臣禹、益、皋陶討論政務的情況,《禹貢》記錄了大禹區劃九州、制定貢賦、治理山川、規定五服的業績。孔子說“《大禹謨》、《禹貢》可以觀事”,即指通過學習《大禹謨》、《禹貢》,就可以掌握治理國家大政的本領。
孔子為何又認為《皋陶謨》可以觀治或觀政呢?政字為會意兼形聲字,從攴從正,正亦聲。攴,敲擊,統治者靠皮鞭來推行其政治,“正”是光明正大。故政的本義為匡正。《皋陶謨》記述了皋陶向禹陳述如何為君的言論。皋陶認為做君的要“知人”、“安民”,并提出了著名的“九德”之說,即“寬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亂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強而義”。孔子認為《皋陶謨》可以觀治或觀政,事實上是在高度評價舜、禹、皋陶的治政言行,認為虞廷君臣雍穆共治的言行可為后世效法,后人可以從中學習到治國經驗。
為什么孔子會認為可以從《堯典》或《帝典》中看到美呢?因為從《堯典》或《帝典》篇中能看到堯舜揖讓、九官相與推賢之美政。甲骨文中“美”是人戴著羊頭跳舞,似乎與原始的巫術禮儀祭祀活動相關。美又與善同意,如《論語·顏淵》:“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今《堯典》稱帝堯“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黎民于變時雍”。記述了堯任命羲、和掌管天文歷法,并讓位于舜的事跡。孔子說《堯典》可以觀美,既是對堯“圣人”人格的贊美,也表達了孔子對唐虞禪讓理想政治的稱許和向往。
七觀說是孔子對《書》之大義的說解,代表著孔子《書》學思想的核心觀點,可以說是孔子對于《書》之教化作用最為本質的認識。子夏受之于夫子且志之弗敢忘的“上有堯舜之道,下有三王之義”,在孔子看來,只不過是《書》之表,孔子經過“悉心盡志以入其中”,又發現了《書》有“七觀”之義,這才是《書》之里。《荀子》曰:“《書》者,政事之紀也。”仁、義、政、美、事、度、誡七者實為孔子推崇的德治施政大綱,體現了孔子心系天下的高度責任感。正是在孔子這一以“七觀”為核心內容思想體系構建過程之中,逐漸形成了早期儒學的一些重要理論范疇,其核心部分即為義、仁、誡、度、事、治、美七者。
“七觀”之說最早見于《尚書大傳》、《孔叢子》二書,二者所記雖均明示為孔子在與弟子論《書》時提出,但所涉具體《書》篇及其序次又稍有差異。二者局部差異之原因應是多方面的,并不能就此認為“七觀”說屬于秦漢時期儒者的臆造,實為從戰國流傳下來的一些有關孔子論《書》的文獻或傳說。“七觀”之說不僅代表著孔子對《書》教化作用最為本質的認識,而且在兩漢時期曾發揮過重要影響,一度是非常流行的《書》學觀念,是漢代《書》學理論中最為核心的思想。
孔子的《書》教“七觀”說,在我國先秦文學理論批評中亦占有十分突出的地位,對我國文以載道、文以明道的現實主義文學創作傳統、文藝批評理論的形成產生了重要影響,特別是對漢魏六朝時期的文藝理論批評的發展影響甚巨。從孔安國受《古文尚書》的司馬遷對孔子的《書》教觀領悟得最為深刻,其“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的《史記》創作觀可以說是對孔子《書》教思想的最好注腳,《書》的有關文本不僅成為后世史家編撰中國上古歷史的重要文獻史料,而且《書》的行文體例所蘊含的就事析理、一事一議、不枝不蔓、事簡而理明的寫作藝術,也成為史傳文學創作的范例,為“文以載道”的中國傳統文學觀導夫先路,同時也首開《書》之文體學研究的先河,對漢賦勸百諷一風格的形成亦有一定的影響。
[注釋]
①鄭裕基:《談談〈尚書大傳〉和它對語文教學的助益》,《國文天地》第22卷第5期。
②原名《尚書大傳箋》,后改名為《尚書大傳定本》,附《敘錄》一卷、《辨訛》一卷。
③⑧程元敏:《尚書學史》,臺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2008年版,第467頁,第358頁。
④《孔叢子》,舊題孔鮒撰,王鈞林,周海生譯注,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版,第6-7頁。
⑤許華峰:《〈孔叢子〉引〈尚書〉相關材料的分析》,《先秦兩漢學術》第2期。
⑥閻琴南:《孔叢子斠證》,臺灣中國文化學院中國文學研究1975年碩士論文,第48頁。
⑦皮錫瑞:《經學歷史》,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3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