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丹 王 偉
(東北林業大學 外國語學院,黑龍江 哈爾濱 150040)
法國學者斯珀伯和英國學者威爾遜提出的關聯理論認為,人類的交際活動(包括言語交際和非言語交際)是一種認知活動;認知語境對話語的理解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說話人和聽話人在認知語境上的差異會導致交際的成功或失敗,即:當一個假設在一個特定語境當中未產生任何語境效果時,那么這個假設在這個語境當中就不具備關聯性,無關聯交際實質上是一種無效交際。(Sperber&Wilson,2001:213)何自然(2002:14)提出,無關聯交際首先是一種非關聯交際,是指交際雙方在交際過程中既沒有獲得真正的語境效果,也無須為正確理解而付出努力,即交際雙方“各有各說”的所謂的“非對話”現象。
本文中,無關聯交際指無效關聯交際,指的是由各種原因所造成的無效交際。根據關聯理論,雙方交際的失敗是由各自腦海中認知語境的不同所致。一個旨在解釋各種交際現象的交際理論不但應能夠解釋成功的交際,而且應能夠解釋由于各種原因所引起的交際的失敗現象。本文以多部文學作品為選材,闡釋了作品中無效關聯交際的成因。此外,存在于一小語境當中的無效關聯交際當被放置于一更大的語境中時便有可能具備關聯性。因此,本文又闡釋了無效關聯交際與主題的關系,從而由無關聯性轉變為有關聯性,達到語篇的連貫,進而體現作品的文體風格。這說明無關聯結構具有語篇潛關聯性,是語篇連貫機制之一。同時論證了關聯認知理論與功能語言學的互補性及其對文學作品的強大解釋力。
功能語言學派認為銜接是一種語義關系。張德祿(2000:108)指出,語篇連貫概念主要由三個相互關聯的方面確定:首先,語篇內部各部分在意義上是相互聯系的,也就說,是銜接的,銜接分顯性銜接和隱性銜接;其次,語篇的銜接形成的語義網絡形成一個語義整體;第三,語篇必須適合情景語境,在語境中有適當的功能。前兩者都受第三項的控制。
基于功能語言學語篇連貫的基本思想,本文通過實例分析論證文學作品中存在于一小語境(本文中指人物對話發生時的語境)中的無關聯交際也是體現語篇連貫的一種形式,它能夠在更大的語境中與語篇內部其他部分在意義上發生聯系,體現作品的主題思想,實現該情景語境所賦予它的功能,從而構成整個語篇語義網絡的一部分,體現語篇語義的整體連貫關系。
此外,關聯理論認為,語境是一種心理建構機制,是聽話人對世界的全部假設中的基礎。它包括交際時話語的上文以及即時的物質環境及聽話人的知識框架。(Sperber&Wilson,2001:15-16)話語理解是一個根據話語所提供的新信息或假設去尋找話語的最佳關聯性的一個推理過程,在較小的語境中找不到關聯,就借助更大一些的語境。(何兆熊,2000:191)
經過對多部文學作品進行分析之后,我們認為文學作品中人物之間的無關聯交際主要由四種因素造成,即語匯因素、情境因素、情感因素和社會因素。下面我們將對這四種因素分別進行說明和闡釋。
語匯語義因素是指與語匯理解有關的因素。其造成的無關聯交際現象最根本的原因是指稱含糊性。下面是海明威的短篇小說《一天的等待》中的一段:
After a while he said to me, “You don’t have to stay here with me, Papa, if it bothers you.”
“It doesn’t bother me.”
“No, I mean you don’t have to stay if it’s going to bother you.”
( 柯賢兵,2007:110-111)
當聽醫生說自己體溫為102度時,小男孩夏茨認為自己必定會死。因為他曾聽說,人發燒到44度就會死。因夏茨心中沒有攝氏與華氏的概念。而醫生是指華氏。但父親的認知語境中有華氏和攝氏的概念及其相互之間的轉換關系,因此得出自己兒子的病情不是很嚴重,很快就會恢復。根據各自不同的認知語境可以得出,小男孩夏茨口中的it指代 “死亡”,而父親口中的it指代“陪在男孩左右”。 這樣,“各有各說”的“非對話”現象就產生了。
單就這一獨立的對話來說,兩父子之間的交際是無效的,因為他們在各自的認知語境中對it有著不同的理解,并繼續按照自己的理解進行對話。然而,當我們把這一對話放到主題這一較大的語境中時,我們不難看出“對話”有力地突出了小說的主題思想——贊頌了人在面對死亡時的勇氣。當小男孩夏茨并沒有被死亡的恐懼所打倒,而是以驚人的毅力控制著自己的情感。他擔心父親會為自己煩憂而建議父親不必陪伴自己身邊。海明威借助其著名的“冰山原理”刻畫了小男孩面對死亡時所表現出來的鎮定與勇敢。這正是海明威的短篇小說三大主題,死亡觀、愛情觀和戰爭觀中的死亡觀。這樣一來,這一獨立的無關聯對話就與小說的主題發生了聯系,自然滲入整合到語篇整體意義網絡,從而實現了語篇的整體連貫。
情境因素屬于文本潛因素,是指與交際事件有關的一切客觀物理環境,包括與交際雙方本人有關的客觀因素,如外貌、性別、性格、相互關系等,和交際事件發生時周圍環境的客觀因素,如交際事件發生時的時間、地點、周圍的建筑物等。下面是法國作家莫泊桑的短篇小說《項鏈》中的一段對話。
十年的還債之路結束之后的一個星期日,路瓦栽夫人走在香榭麗舍大街認出了當初借給她項鏈的好朋友,于是上前打招呼:
“Good-day, Jeanne.”
The other,astonished to be familiarly addressed by this plain good wife, did not recognize her at all, and stammered:“But— madam! — I do not know — You must be mistaken.”
“No.I am Mathilde Loisel.”
Her friend uttered a cry. “Oh, my poor Mathilde!How you are changed!”
(邵錦娣、白勁鵬,2002:254)
在佛來思節夫人的腦海中,路瓦栽夫人是一個容光靡艷,豐韻娟逸的女人。而她的外貌的改變就連她最好的朋友佛來思節夫人都沒有認出她。從而使得雙方交際出現了一時的中斷,交際失敗。
然而,經過分析我們可以得出,這一無關聯對話對小說的主題發揮著突出的作用。作者正是借用這篇小說尖銳地諷刺了小資產階級的虛榮心和追求享樂的思想。路瓦栽夫人是一個羨慕虛榮的庸俗的小資產階級婦女。借來項鏈的遺失使得她在接下來的十年里過著萬般辛酸的還債的窮苦生活。然而,當她在大街上遇到自己最好的朋友并最終釋懷甚至有些驕傲地認為終于可以將事實說出來時,她才得知項鏈是假的。一時的虛榮卻換來十年的辛酸,最終導致她容顏的蒼老,就連她最要好的朋友都有認出她來,兩者形成鮮明的對比,突出了小說的諷刺意味,體現了故事的主題思想,實現了語篇的連貫。
情感因素也是文本潛因素之一,是指人在活動中對人和客觀事物好惡傾向的內在心理反映。在交際事件中,由于交際的一方對另一方持有一種排斥心理而不愿給予配合從而導致交際失敗的現象比比皆是。從戴·赫·勞倫斯的著名短篇小說《玫瑰花園中的陰影》中的幾段簡短的對話可以看到這種現象:
(1)“What’s the matter?” he said.
“Nothing.”
(2)“Have you run up against anybody?” he asked.
“Nobody who knows me,” she said.
(3)“Something has upset you, hasn’t it?”
“No, why?” she asked, neutral...
(4)“What’s the matter?” he asked determinedly.
Design of Centralized Ship Freight Management Platform Based on .NET……………LI Na, ZHOU Yan(1·68)
“Can’t you just leave me alone?”
(5)“There is something up with you, isn’t there?” he asked definitely.
“Yes,” she said, “but that’s no reason why you should torment me.”
“I don’t torment you.What’s the matter?”
“Why should you know?”...
(6)“I want to know,” he said...
“What right have you to know?” she asked.
(邵錦娣、白勁鵬,2002:205-206)
女主人公在重訪玫瑰園時遇到了她從前的戀人,但不幸的是該男子已經變成了一個精神病人,而且也認不出她了,這使得女主人公備受打擊,精神到了崩潰的邊緣。丈夫看到妻子魂不守舍的樣子,于是問其原因。可是由于妻子本身對丈夫持有一種排斥、憎惡心理,從心眼里看不起他,所以從一開始就不給予配合,逃避丈夫的提問從而導致雙方交際失敗。
然而,這一個個獨立的失敗交際事件卻加強了語篇的連貫性。小說創作的背景是20世紀初的英國。此時,第一次世界大戰不僅使整個歐洲文明陷人危機,而且也使人的心靈受到摧殘,人與人之間的相互關系遭到扭曲。勞倫斯以其獨特的創作風格從社會的階級性、戰爭的破壞性和道德習俗的陳腐性三個方面反映了該時期人物命運的悲劇性。小說的女主人公出生高貴,身份和地位遠遠高于來自下層階級身為礦上的一名普通電工的丈夫。因為她錯誤地以為她深愛的戀人在戰場上死去了而結婚,所以她對自己的婚姻一直感到不滿;另一方面,戰爭導致她的戀人精神失常,女主人公即使仍然對舊戀念念不忘,也無法與其重歸于好;再者,她無法擺脫資本主義道德陋習下的精神枷鎖的禁錮,一旦她將事實告訴給丈夫,她所面臨的必然是婚姻的破裂。基于以上三點,女主人公的情感錯綜復雜,最終選擇采取回避的態度,對丈夫的提問不予正面回答。這樣一來,盡管交際失敗卻凸顯了作品的主題思想,成功地實現了作者的交際意圖。
社會因素也是文本潛因素之一,指文本產生的社會大背景。它影響著人們態度的形成和改變。由社會因素造成的無關聯交際現象在文學作品中也隨處可見。例如,在契訶夫的短篇小說 《苦惱》中,車夫姚納與他的第一位客人——一名軍官之間有這樣一段對話:
“What?” inquires the officer?
Iona gives a wry smile, and straining his throat, brings out huskily:“My son..., er...my son died this week, sir.”
“H’m!What did he die of?”
Iona turns his whole body round to his fare,and says:
“Who can tell! It must have been from fever...He lay three days in the hospital and then he died...God’s will.”
“Turn around, you devil! ” comes out of the darkness.“Have you gone cracked, you old dog?Look where you are going!”
“Drive on!Drive on!...” says the officer.“We shan’t get there till tomorrow going on like this.Hurry up!”
(邵錦娣、白勁鵬,2002:150)
在趕車的過程當中,車夫姚納回過頭去瞧著乘客努嘴卻未言,引起軍官的好奇,問“你怎么了”( “What?”),引起了有關車夫兒子的死的話題。但是人群中傳來了憤怒的喊叫聲和斥責聲又使軍官把話題轉回到繼續趕路。這正反映當時沙俄的殘酷統治使許多人的思想變得麻木和冷漠,不愿意正視社會現實。軍官并不是真心誠意地想要與車夫交談。而姚納想的僅是兒子的死,他感到孤苦無助,他想向別人傾訴心中的痛苦。雙方認知語境不同,交際最終突然中斷,交際失敗。而這卻深刻體現了小說的主題思想——揭示19世紀俄國社會的黑暗和人間的自私、冷酷無情。
另外,作者通過與三個醉漢、與一個手拿包裹的看門人及一個年輕的車夫不斷再現交際失敗以加強凸顯作品的主題思想,體現作者的創作意圖。
本文從關聯認知理論出發探討了文學作品中無關聯交際的語篇連貫機制。基于這一基本概念,對作品中無關聯交際產生的原因進行了分類和例證,并對例舉的無關聯交際事件是如何實現語篇連貫性的進行了較為詳細的闡述。經過分析,我們可以得出:一方面,由于受語匯語義模糊性、情境、情感和社會潛因素的影響,人物之間的交際亦或中斷、無法繼續,亦或產生“各有各說”的“非對話”現象,最終發展為無效交際,即無關聯交際;另一方面,在較小的語境中找不到關聯,就借助更大一些的語境,因此當把這些不具備關聯性的對話放置在作品主題思想這一大語境之下時,讀者就不難發現,作者刻意選擇無關聯對話是有交際意圖的,是為了體現和突出作品的主題思想。這樣一來,作品不僅傳達了作者的交際意圖,成功實現了作者和讀者之間的交際,而且實現了語篇整體的連貫性,從而論證了關聯認知理論與功能語言學的互補性及其對文學作品的強大解釋力。
[1]Sperber, D.&D.Wilson, Relevance:Communication and Cognition[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1.
[2]何兆熊.新編語用學概要[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0.
[3]何自然.非關聯和無關聯對話中的關聯問題[J].外國語文,2002(3):11-17.
[4]柯賢兵.文學文體學的關聯視角分析——以《一天的等待》(A Day’s Wait)為例[J]. 咸寧學院學報,2007(5):110-112.
[5]邵錦娣,白勁鵬.文學導論[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2.
[6] 張德祿.論語篇連貫 [J].外語教學與研究,2000(2):103-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