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秀成
工會脫離職工群眾,是當前工會工作面臨的最大危險。深圳直選與其說是工會恢復本來的面目、功能和角色、定位,倒不如說是工會找回了迷失的自我。

5月27日,深圳日資企業歐姆電子深圳有限公司,以直選方式產生了新一屆工會主席及班子。一時之間,全國各大媒體蜂擁采訪,不少媒體更給這次直選冠以“全國首例”稱號。
而這也意味著深圳正式啟動了今年企業工會直選的大幕。深圳市總工會副主席王同信表示,直選企業工會主席將常態化。
眾所周知,中國產品的海外競爭力主要源于廉價的勞動力優勢,據現有數據顯示,中國勞動者報酬占GDP比重卻逐年降低。在勞資雙方談判中,勞方幾乎永遠處于弱勢地位,其中一個關鍵原因就在于工會儼然是企業或政府的一個部門,很難真正代表、維護工人的利益。
工會直選不是深圳首創。從1984年吉林省梨樹縣總工會在縣辦工廠中搞工會“海選”開始,在將近30年間,全國各地的工會從未停止過直選的試驗。
為何此次會受到媒體和社會極大的關注?這與廣東省委書記汪洋的首肯與倡導關系極大。同時,工會直選也標志著黨和政府執政策略的不斷轉型。2010年起,地處改革開放前沿,曾經創造出經濟發展奇跡的廣東省珠江三角洲地區勞動爭議事件不斷,在這一背景下,在這些公司中推行工會直選,表明地方黨政部門正在尋求解決勞動爭議和創造和諧勞資關系的新策略,或者正在從被動倒逼轉為積極治理,并且運用民主的現代政治策略。轉型的切入點即是企業工會直選,此切入點既符合工人的愿望與要求,也符合官方的治理發展需要。
深圳的這次工會直選,是在得到“理光經驗”的啟示后開展的。深圳理光自從1992年投產到2007年,15年間一直沒有建立工會。2006年,中華全國總工會發力推動外資企業建立工會,“以外資企業集中的地區為重點,以世界500強跨國公司為著力點,以長期拒不建會的‘釘子戶’為突破點。”而深圳市總工會的目標比全總更高,要求到2007年深圳市的所有世界500強企業必須建立工會。理光公司也在這一波外資企業建立工會的熱潮中搭上了頭班車。不過,在首屆工會的籌備過程中,日方管理層并沒有置身事外。在資方的支持和尊重下,普通工人彭秀嬌在公開的選舉中當選工會主席。2010年彭秀嬌因身體原因退出工會主席競選,任公司制品事業部副部長的員工錢家良當選工會主席。在工人自己選舉的工會成立后,工會形成了《工會入會、退會標準》《工會委員會運行標準》《工會財務處理流程》等8個運作標準,涵蓋了從組織建設、經費管理到日常活動的運作。使工會運作得以規范化和制度化。為了強化工會民主決策的原則,理光工會制定了工會委員會例會制度,每月召開委員會會議,重大事項都須由委員會集體討論通過之后才能實施。民主運行的氛圍和意識已經滲透到工會運行的各個層面,包括工會委員會的內部。工人選舉出來的工會,不僅建立了這樣一個多層面的對話機制,而且正在有效地發揮作用。工會與公司高層建立了定期交流制度,每季度一次,向資方反饋員工對公司管理的意見和改善方案。

2012年4月,汪洋在深圳考察理光公司工會工作時表示,在過去單一國營經濟時代,工會作用不是很大。廣東作為全國改革開放前沿,經濟形態多樣,勞資關系復雜,工會要發揮更大作用,理光工會現在做的事情就是恢復了工會應該有的那些功能。深圳市人大常委會副主任、市總工會主席羅莉在后來的一次講話中表述更直接:理光工會的經驗,歸結起來就是通過真正意義上的民主選舉產生工會,體現工會作為“職工自愿結合的工人階級的群眾組織”的應有面貌。
5月,廣東省企業工會建設現場會在深圳舉行。會議內容為全省工會總結推廣理光公司工會工作經驗,部署下一步廣東省企業工會建設和服務職工在基層活動工作。
深圳作為經濟特區,隨著制造業的不斷發展,工人素質不斷提升,特別是維權意識的不斷覺醒,引發了諸多勞資糾紛,甚至造成局部的停工罷工事件。
深圳總工會主席羅莉說,“一些企業工會民主選舉沒有真正落實,甚至有些工會主席由資方指定,難以代表職工的利益。一旦發生勞資糾紛,則不信任工會,甚至要求改選工會。工會脫離職工群眾,是當前工會工作面臨的最大危險。”
推行工會直選,表明地方黨政部門正在尋求解決勞動爭議和創造和諧勞資關系的新策略。
工會成立于2007年6月,有工會委員9名。今年3月29日,公司員工對公司的工資制度和福利待遇不滿,向公司提出了加薪、提高福利待遇、調整休假機制以及重新改選工會等12條訴求,后勞資雙方因未能達成共識,700余名員工采取罷工靜坐的方式表示抗議,并引起外界關注。
而12條訴求中,有一條正是指向公司工會。員工普遍認為工會組織由于并非選舉產生,甚至不知道公司有工會,對其并不認可。當時的歐姆公司工會主席李世忠也坦承,工會工作人員全是公司管理人員。
事件發生后,市、區、街道三級工會都給予了高度重視,配合政府部門指導工人理性維權,有訴求要通過工會來和企業協商解決。由于參與罷工的員工不愿選出員工代表和公司進行協商談判,公司工會主席帶領工會委員作為員工代表,與公司方進行協商談判,最后雙方于4月6日達成共識并簽訂了協議書,全部員工正常復工。
而市、區總工會則經研究決定,為真正體現職工意愿,依照《工會法》和《工會章程》對歐姆公司工會通過民主選舉的方式進行改選,并直接介入給予指導和協助。
4月初,歐姆公司成立工會籌備小組,制定了一套換屆選舉工作計劃,同時進行了前期宣傳。從4月28日至5月10日,在7個車間分會采取無記名投票方式,選出分會委員及75名工會會員代表;5月11日,籌備小組召開大會預備會議,討論大會細節問題并于5月14日制訂了選舉計劃和方法;5月16日上午,歐姆公司工會召開工會會員代表大會,由75名代表進行無記名投票,按照得票多少排序,選舉出14名工會委員會委員候選人和4名經費審查委員會委員候選人;5月17日上午候選人提名名單經籌備組審查并上報街道總工會審批;5月18日開始,候選人名單公示7天。
14名候選人中,除了此前擔任主席的李世忠外,其余基本都是普通的一線員工,既有在生產崗位的職員,也有從事后勤和安保的人員。而李世忠入圍候選人,也是由員工無記名投票當選。
選舉從上午8點開始,且每位候選人要上臺進行競選演講。由于采用直選的模式選舉,在幾輪選舉結果中,都沒有出現得票一邊倒的局面,選票結果數次出現膠著,競爭十分激烈。直到中午12點,整個選舉過程才宣告結束,前后長達4小時之久。最終,前工會主席李世忠落選,現任歐姆公司制造部科長趙紹波當選新工會主席,而副主席人選因始終難以達成一致意見而空缺。
深圳市總工會副主席王同信說,“目前通過直選產生的企業工會雖然比例不多,但也有一批企業有所嘗試,接下來將大力推廣直選模式,讓其常態化。”
王同信表示,歐姆公司通過直選產生工會只是邁出了第一步,接下來工會如何進行規范化運作和管理,真正發揮作用,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于是,面對于今年5月27日發生的歐姆公司工會直選,廣東省總工會一位負責人向媒體表示:這根本算不上新聞。市總工會副主席王同信也表示,這不過是深圳工會在5年實踐經驗基礎上一次輕車熟路的演練。
深圳市人大常委會副主任、市總工會主席羅莉認為,“理光經驗”有四點啟示:一是只有通過真正的民主選舉,才能贏得職工群眾的認可;二是企業工會要規范化運作。一個規范的制度要比一個好的工會主席更重要,必須保證《工會法》和《工會章程》所規定的各項職責落實到位;三是建立集體協商機制。工會是勞資關系的產物,勞資矛盾和利益沖突不可避免,但工會與企業的良性互動并在此基礎上建立的集體協商制度,可以有效地減少對抗、增加合作,把勞資矛盾糾紛化解在萌芽狀態、化解在基層;四是激發工會干部的內在驅動力。職工隊伍當中并不缺乏具有奉獻精神、想為大家做事、也有能力為大家做事的人,只需要通過加強工會自身建設,恢復工會本來面貌,就能激發積極分子涌現。
為了“還原工會本來面目”,深圳市總工會積極穩妥地推進企業工會主席直選,對今年到期換屆的163家企業工會,深圳市、區兩級工會將提前介入,按照《工會法》的要求,嚴格履行民主程序,確保將工會主席候選人的提名權、決定權交給群眾。目前深圳已在多家知名企業啟動這項工作。當前和今后一個時期深圳工會兩項重點:一是加強基層工會組織建設。其核心就是以職工為本,尊重和落實職工的民主權利,讓工會回歸到“職工群眾組織”的本來面貌。二是建設工會大學校。以“大培訓、大提升”培養“新工人、新市民”,幫助職工提升自身的勞動技能和素質,從源頭上主動維護他們的勞動權益,使他們能夠真正地融入到城市生活中。
今年初深圳總工會作了一項統計,全市千人以上的重點企業有745家,覆蓋職工約230萬,約占全市職工總人數的1/3。無論從企業規模、職工人數,還是從社會影響面來看,這一部分企業的勞動關系和職工隊伍狀況,不僅關系到全市勞動關系建設的和諧程度,更影響到深圳這個“企業社會”的和諧穩定。為此,我們將把工作重點下移,突出以千人以上企業為重點,以此實現基層工會組織建設的突破。
其中,兩個切入點:一是市、區兩級工會將建立聯動機制,提前介入今年面臨工會到期換屆的163家企業,積極穩妥地推進直接選舉企業工會主席;二是對發生過重大勞資糾紛或工會作用發揮不到位的千人以上企業,推動企業工會規范化建設,引導他們樹立“建會就是建家”的理念。
王同信說,按法規章程建工會是贏得職工認可的根本路徑。希望直選企業工會主席成為一個發動組織和教育職工、激發職工的集體意識、提高職工的階級覺悟、鍛煉職工的組織能力、形成統一意志的過程。
深圳企業工會直選的做法,是工會恢復自治性質的關鍵所在。深圳市委黨校黨史黨建部副主任王鑫教授表示,“與其說直選是工會恢復本來的面目、功能和角色、定位,倒不如說是工會找回了迷失的自我。”當前,勞資糾紛較為復雜,中國工會組織承載著更加艱巨的使命。從這個意義上講,直選是可以載入中國工會史冊里的、具有標志性意義的事件。
工會直選為基層民主開啟了一扇門,但是未來改革仍具有很多難點與挑戰,亟待破題。比如,改變工會行政化傾向;工資集體協商制度亟待激活;立法保障工會發揮作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