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楊 敏 ■實習記者 晏 瑾
這是一場不以招商之名進行的招商競爭。浙江正在做的,是不出浙江就實現在全國范圍招商的目的。不得不說,這是浙江紓解自身發展之困的一出妙招;更不得不說,其他省份會為自身的反應遲緩,付出優質發展要素大量流失的代價。

708 億元,78%。這兩個看似毫無關聯的數字背后,很值得深究一番。
這是7月26日,“支持浙商創業創新促進浙江發展成果新聞發布會”上,媒體爭相報道的兩個數據。
708億元,是今年上半年浙商回歸工程引進資金的到位數,78%則是同比增幅。這就意味著,短短半年時間,省外浙商把546個億的投資,轉移到浙江這個“籃子”里;這同時意味著,其他省份丟掉了這546億的增量投資。
浙商回歸,半年而已。這場典型的零和博弈,才剛剛開始。
重錘擊鼓,“總部經濟”是此次浙商回歸工程的優先政策發力點,一系列的優惠政策將對京滬兩地的浙商發揮巨大的磁鐵效應。浙商總部回遷,會在一兩年內出現一波熱潮。
“浙江就這么一點地方,我們要以‘畝產’論英雄,看相同的土地上,哪家企業創造的產量最高。”1月30日,浙江省委書記趙洪祝在浙江民營經濟萬人大會上表述了這樣一個重要觀點。
以畝產論英雄,這是面臨轉型升級壓力,浙江最樸素的發展觀,也是全新的企業價值評價標準。以此作為邏輯起點,此番浙商回歸,浙江地方政府鐘情的回歸企業,一定是“高富帥”型的畝產英雄,而不是占地多、貢獻小的浙商“屌絲”。
6月中旬,《浙商》雜志發布2012年浙商全國500強榜單。毫無疑問,這是一個為浙商“高富帥”比個頭、排座次的榜單。
《決策》記者統計發現,浙商前一百強中有14家在省外,這其中包括人們耳熟能詳的北京建龍重工、上海復星、申通快遞、美特斯邦威等;浙商前500強則有73家在省外,從區域分布來看,北京19家、江西16家、重慶9家、江蘇5家、山東4家、廣東3家、湖南2家,安徽、河南、陜西、甘肅、云南等中西部省份只有1家。
可以說,這73家浙商500強,既是此番浙商回歸工程的“標的物”,也是浙商回歸行動的風向標。他們的一舉一動,牽動了諸多浙商的敏感神經。
上海復星高科技(集團)有限公司,在浙商500強中排名第7。就在今年的4月24日,上海復星“掌門”郭廣昌透露,按照上海市浙江商會的規劃,在滬浙商將抱團在浙江投資10個百億以上的項目。
稍早前,復星集團就聯手阿里巴巴、富春控股、美特斯邦威集團、杉杉控股、新光控股、橫店集團東磁股份6家浙商企業,與浙江省東陽市政府簽署合作協議,共同打造位于東陽的中國木雕文化博覽城及中國木雕博物館。
據浙江省經合辦統計,這一預計總投資達110億元的項目,成為自去年首屆全球浙商大會后,浙商回歸的最大一筆投資。僅從這一筆110個億的投資樣本中,就可以洞悉此番浙商回歸的幾大特點。
第一,鄉情指引投資方向。郭廣昌,東陽人也,浙商500強的強勢回歸,原籍地肯定是他們投資回饋的首選之地。因此,浙江二三線城市的發展將借此迎來新的助推力。
第二,抱團回歸常態化。就《決策》記者掌握的浙商回歸投資動態,無論是發起成立小額貸款公司,還是合力撬動重大基礎設施項目,乃至投資總部經濟概念下的商業地產,這一輪的資本回歸都不是以小打小鬧的形式出現,資本扎堆抱團,浩蕩回歸,投資額度屢被刷新。
第三,土地容量決定投資強度。手中有地,才是吸引浙商回歸的必要條件。以東陽所在的金華市為例,金華加快低丘緩坡土地資源開發利用,其中金西開發區就憑此增加了1萬多畝可利用土地。除了金華,溫州、臺州利用沿海灘涂的資源優勢,圍繞圍墾造地做文章,嘉善縣騰退低效工業用地。這些土地騰挪功夫,都將使得這些地區成為浙商回歸的投資新高地。
那么,擁有73家浙商500強的省份,哪些又會成為資本流失的重點區域呢?
上海、北京,其高居不下的商務成本,會讓越來越多的浙商選擇將企業總部遷回浙江。1996年之后,浙商陸續遷都“北上廣”,僅上海一地就有寧波的雅戈爾、杉杉,溫州的正泰、均瑤等。
溫州一民營企業負責人表示,“當初就是看重上海的對外窗口作用,可在國際金融危機之后,沒了訂單,這些優勢就不復存在了。”現在,一些企業回遷的欲望與當年“遷都”時一樣強烈。
重錘擊鼓,“總部經濟”是此次浙商回歸工程的優先政策發力點,一系列的優惠政策將對京滬兩地的浙商發揮巨大的磁鐵效應。浙商總部回遷,會在一兩年內出現一波熱潮。
與上海、北京一樣,江西、安徽等中部省份,也將成為浙商回歸工程外部效益最大的地區。江西擁有16家浙商500強企業,數量僅次于上海的19家。數量多,一方面反映了江西引進浙商資本的高質量;另一方面,也使其存在更多投資流失的高風險。
盡管只有1家浙商500強企業,但是安徽與江西一樣,也會在這場“零和博弈”中受到一定的震蕩。如果說江西是因為浙商企業“個子大”,安徽則是因為浙商企業數量多。
目前,在皖投資的浙商企業已超過10000家,規模以上企業達4000多家。安徽在利用省外資金中,浙資一直是獨占鰲頭,占比高達50%。這樣一個比例,就會使得安徽跟江西一樣,對浙商回歸的沖擊比其他地方更為敏感。

鄉情驅動下的浙商回歸多了一份感性色彩。“鄉情牌”是一把溫柔刀,這一刀挑在浙商回歸工程的肯綮之處。在商會會長們身上多做工作,往往能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總部設在溫州的耀華電器集團,位于2012年浙商500強的第140位。董事長何建國在安徽合肥、廣德等地均有實業,擔任安徽省浙江商會會長的何建國,在接受《決策》雜志采訪時坦言,“有一件事,浙江做得到,其他省都做不到”。
在諸多浙商心中,這一件其他省“做不到的事情”,成為浙商回歸工程啟動以來,最為濃墨重彩的一筆。
2012年新春,浙江省委、省政府組織人員,分兵6路,去看望23位省外浙江商會會長的父母。千里送鵝毛,禮輕情義重。“如果浙江省委、省政府把慰問品帶到樂清,然后讓當地政府通知我們去領取,那效果肯定不一樣。”何建國說。
誠然,每年各省團拜活動形式多樣,把企業家組織到一起開個茶話會是一種方式,由領導露面敬個酒是一種方式,但是浙江此番打出的這張“鄉情牌”,卻擊中了省外浙商商會會長們的“軟肋”。
毫無疑問,鄉情驅動下的浙商回歸多了一份感性色彩。“鄉情牌”是一把溫柔刀,這一刀挑在浙商回歸工程的肯綮之處。
在商會會長們身上多做工作,往往能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因為這29位省外浙商商會會長,本身就是浙商中的翹楚。
上海浙商商會會長周成建,是上海美特斯邦威的董事長,他的企業位列浙商500強的第87位;天津浙江商會會長連良桂的和泰 (中國)集團投資有限公司,名列中國民營企業500強之一;山東浙江商會會長章鵬飛、重慶的葉定坎、江西的陳志勝、廣東的鄒立勝等人,都有“登高一呼,群山四應”的實力。
今年上半年,很多浙商回歸的大手筆項目背后,都是由各地商會會長們一手籌劃。
海寧總部經濟基地項目,占地面積達2800畝,總投資不低于120億元,開發期為10年,是由吉林、湖南、福建、山東四省浙江商會牽頭發起的。
正在張羅海寧“總部經濟”項目的繆明偉,擔任吉林浙江商會會長,他說:“浙商是浙江的兒子,回鄉投資義不容辭,為家鄉多做事,帶來實實在在的效益,才算真正的衣錦還鄉。”
重鄉情、喜抱團。浙江省委、省政府正是看中浙商群體的這兩大特點,出鄉情招,打會長牌,才能讓浙商回歸工程風生水起。這是一場不以招商之名進行的招商競爭。浙江正在做的,是不出浙江就實現了在全國范圍招商的目的。
誠然,當前的招商競賽,優惠政策的吸引力正在減弱,一個地區招商引資的競爭力開始從“資源招商”到“環境招商”,從“政策招商”到“情感招商”。只有環境、情感等因素積累到一定程度,才會形成投資的“葡萄串效應”。
不得不說,2012浙商回歸這“一號工程”,是浙江紓解自身發展之困的一出妙招;更不得不說,其他省份會為自身的反應遲緩,付出優質發展要素大量流失的代價。
2012年宏觀經濟的下行壓力,掩蓋了太多本該察覺的現象。浙商在外省投資的游移不定,可能被視為整個經濟形勢不確定性使然,對于浙商回歸影響力的判斷,多地反應遲緩。
浙商回歸,端倪可察。一些省份已經明顯感覺到一絲異動。
2012年7月,《決策》記者走進毗鄰浙江的安徽廣德縣,招商局局長周煒直言不諱:“浙商回歸工程啟動之后,那邊有政策,企業如果你盯得不緊的話,他們就等一等,看一看,即使簽合同之后,也還是等一等,看一看。”
“企業都在觀望。”周煒說。
春江水暖鴨先知,廣德因其地緣特征,最早感受到浙商回歸帶來的影響。但是,更多的地方仍然對此渾然不覺。
浙商回歸,猶似一把輕錘,敲擊在中國經濟發展的關節上,這注定是一次遲緩的“膝跳反應”。因為,2012年宏觀經濟的下行壓力,掩蓋了太多本該察覺的現象。浙商在外省投資的游移不定,可能被視為整個經濟形勢不確定性使然,對于浙商回歸影響力的判斷,多地反應遲緩。
《決策》記者采訪湖北某政策研究機構,他們的判斷是對湖北招商引資的影響不會太大;安徽省的研究機構更鮮有關注到鄰省正在如火如荼推進的“一號工程”。
“我身邊的很多企業家朋友都有回鄉投資的計劃,但是具體哪些企業我不方便透露。”何建國告訴《決策》。
浙商回歸的外部效應,還未以顯性的方式被更多人察覺。一切,不是不會發生,只是時候未到。
在經濟形勢下滑的大背景下,優質資本的增量是有限的,誰能爭取到這個增量,就看浙商更愿意把“雞蛋”放在哪個籃子里。
對此,何建國有一個更為形象的比喻,在他看來,此番浙商回歸工程,浙江就是要把浙江的GNP最大限度地轉化為自己的GDP。而其他省份要做的,就是要把思鄉情切的浙商的腳步留住,采取栓心留人的政策和動作,把浙江的GNP鞏固為自己的GDP。
浙商回歸的“蝴蝶”剛剛閃動幾下翅膀,還沒有在千里之外、萬里之遙掀起龍卷風。但是“翅膀”已然扇動,更深層面的變化已在醞釀之中。
2012年之后,省際間的招商引資形勢會更加激烈。浙商回歸,其實質就是浙江在北京、天津、重慶、安徽、江西等所有浙商足跡所至之處“敲門”招商。2012年上半年,708億就是他們的招商戰果。
2012年之后,更多的民營經濟大省可能群起效仿,推出名義各異,內容相同的回歸工程。其中,江蘇、福建會首當其沖。屆時,又會展開一輪區域間對優質資源要素的爭奪。
2012年之后,隨著浙江優質資本回歸帶來的擠出效應,更多處于產業鏈低端的浙江“屌絲”企業,會為“高帥富”騰出更大發展空間,這些低端產業向外省轉移,會加劇經濟先發地區與欠發達地區的發展梯度。總部經濟讓浙江占據“微笑曲線”兩端,毗鄰省將會承接更多產業鏈低端產能。
2012年之后,企業家政府的精神,將在中國基層更有市場。浙江政府曾以遵循市場、無為而治聞名天下,但是民營資本與國有資本不對等的競爭關系,讓浙江更多地放棄市場原則,去借鑒江蘇省的“有為政府”治理方式,政府強力推動浙商回歸,就是一個有力證明。
浙商回歸,大幕初啟;更多變化,已現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