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鐵元素在瓷器中的作用看陶瓷材料中的“辯證法”

鄭長龍

（泉州市陶瓷科學技術研究所，福建福州362500）

0引言

自瓷器產(chǎn)生之后，陶瓷先民們就在材料上進行著不懈的探索。首先是青瓷，在浙東地區(qū)（也就是越窯所在地），商周時期就成功燒制出原始青瓷。到了東漢，出現(xiàn)了歷史上真正意義的瓷器，即青瓷。繼青瓷之后，又成功燒制出黑瓷，也就是黑釉瓷器。魏晉南北朝之后，尤其到了隋唐時期，白瓷出現(xiàn)，所謂“南青北白”，“白”就是指的北方的白瓷。實質(zhì)上，決定青瓷、白瓷、黑瓷最主要的因素，就是陶瓷原料中所含鐵元素呈色劑Fe2O3的含量。

本文以建窯黑瓷和德化窯白瓷為例來分析傳統(tǒng)陶瓷材料工藝中所蘊含的辯證法思想，旨在闡述：一種陶瓷材料中發(fā)色劑含量的多少不僅決定了該材料的色彩，而且決定著該材料的瓷種和瓷質(zhì)；在同一燒成氣氛下，利用一種發(fā)色劑可以配制一系列色階不同的陶瓷材料，發(fā)色劑含量多少的變化與材料色彩的變化，都是陶瓷材料中的辯證法。

1 青、黑、白瓷中的鐵元素含量及色彩變化分析

按照在陶瓷歷史上出現(xiàn)順序的先后，先介紹青瓷，然后是黑瓷和白瓷。

從陶瓷史看，青瓷胎的Fe2O3含量一般在1.21～3.29％之間，釉的Fe2O3含量一般在0.95～3.34％之間，個別的甚至低至0.38％（唐代鄞縣小洞岙的越窯青瓷釉）。在這樣的區(qū)間內(nèi)，就Fe2O3含量的細微變化，或增高或降低，都能使青瓷的釉色發(fā)生變化。

在中國陶瓷史上，到了東漢才出現(xiàn)了真正意義上的青瓷，例如，在上虞小仙壇瓷胎料中，F(xiàn)e2O3的含量高達1.75％。在燒成中采用還原氣氛時，瓷胎呈灰色；當在弱還原氣氛或氧化氣氛下燒成時，瓷胎呈現(xiàn)灰黃色或土黃色。這種因含F(xiàn)e2O3含量的多寡而決定青瓷的色澤，在越窯青瓷釉中，反映比較明顯。在越窯體系中，F(xiàn)e2O3的含量從0.38～3.34％，明顯呈現(xiàn)出不同高低變化規(guī)律。正因為如此，青瓷在色彩表現(xiàn)上有相當寬廣的色階變化范圍。

黑瓷繼青瓷之后出現(xiàn)，從黑瓷的Fe2O3含量看，同樣可以看到這種變化規(guī)律。黑瓷的Fe2O3含量很高。一般來說，在黑釉瓷器的釉中，F(xiàn)e2O3含量在3.22～6.64％之間變化，有的高達10％，且變動的范圍大，這為黑瓷的燒制提供了相當便利的條件。此外，黑釉瓷器原料具有相當廣泛的取材范圍，這種含鐵量高的低品位原料，在地球上分布很廣泛且資源豐富，所以，黑釉瓷器在便利的條件下得到迅速發(fā)展。在歷史上，由于文化生活需要，出現(xiàn)了豐富多彩的黑釉瓷器品種，諸如，黑釉刻花、黑釉加金彩、黑釉表面飾以醬色斑點或條紋等品種，以及屬于黑釉的天目釉系列品種，包括，醬色釉、油滴釉、兔毫釉、茶葉末、剪紙、玳瑁和虎皮等多種多樣的黑釉品種。在這些黑釉品種中，最為重要的因素也是Fe2O3含量，它的多寡與其它呈色劑一起決定著多種黑釉品種的形成。如表2所示，東漢上虞黑釉Fe2O3含量為4.92％，東晉德青黑釉為4.62％，宋定窯醬色黑釉1為5.73％，定窯醬色黑釉2為6.28％，這說明氧化鐵含量的變化給黑釉創(chuàng)造了豐富的色階變化范圍。此外，在唐耀州窯茶葉末系列黑釉（茶葉末1含F(xiàn)e2O35.14％，茶葉末2含F(xiàn)e2O35.06％）與宋建窯天目釉系列黑釉（兔毫1含F(xiàn)e2O33.22％；兔毫2含F(xiàn)e2O36.62％）中，都因Fe2O3含量不同而最終決定了釉色的不同。因此，在同屬一個系列的釉種中，鐵含量的變化將黑釉的豐富性顯現(xiàn)出來，更加說明鐵在陶瓷呈色中細微方面的重要意義。

同樣，白瓷也因含F(xiàn)e2O3量的多寡，在呈色上有很大的變化。一般來說，中國白瓷的Fe2O3含量限在0.18～1.85％之間變化，瓷質(zhì)也因含氧化鐵的多寡而在白度上有所變化。從成熟期的唐代邢窯白瓷，到宋代定窯白瓷，再到明代德化窯白瓷，陶瓷先民利用自然瓷土礦物將制瓷的工藝發(fā)展到傳統(tǒng)陶瓷文化的頂峰，其中，瓷土原料中的含鐵量也趨于自然狀態(tài)下鐵含量的最低極限。

表1 德化白瓷胎釉的化學組成（％）Tab.1 Chem ical com position of Dehua white porcelain body and glaze

表2 黑釉、醬色釉、油滴釉、兔毫釉、茶葉末釉的化學組成（％）Tab.2 Chem ical compositions of black glaze，reddish brown glaze，oil-drop glaze，hare's fur glaze and tea dustglaze

陶瓷歷史上，盡管“白瓷自北朝晚期出現(xiàn)，歷隋至唐發(fā)展成熟”。然而，在自然狀態(tài)下，陶瓷先民們使氧化鐵含量達到歷史上最低的是明代德化窯的白瓷器，其Fe2O3含量低至0.18％，是白瓷中含鐵量最低者（永樂甜白瓷Fe2O3含量為0.70～0.80％）。當然，這是自然造化的結(jié)果，它所標注的極限，若欲人工企及是需要技術支撐的。由于明代德化窯白瓷的含鐵量與其它時代任何窯廠白瓷相比，是陶瓷史上最低的，所以，德化白瓷是陶瓷史上白度最高的白瓷，并具有瓷胎致密、透光度最好、色澤光潤明亮、乳白如凝脂的特點。這種白瓷在光照之下，釉中隱現(xiàn)粉紅或乳白，因此，有“豬油白”、“象牙白”之稱。

德化白瓷之所以有如此的瓷質(zhì)，這與它獨特的化學組成和鐵鈦含量極低有極大關系。德化白瓷的化學組成有以下特點：高硅低鋁的胎質(zhì)，釉的鐵鈦含量都非常低，釉中鉀含量特別高，這些特點在歷代白瓷中極為少見。德化白瓷宋代的釉屬于石灰釉，明清時期屬于石灰-堿釉或堿-石灰釉。

表1 是德化白瓷化學組成測試的結(jié)果。在傳統(tǒng)陶瓷材料中，作為發(fā)色劑，F(xiàn)e2O3含量的多少決定著瓷器的黑白度，F(xiàn)e2O3含量達到一定值時，瓷器就是黑瓷器（8％以上）；反之，就成為青瓷器，直至白瓷器（0.2％以下）。這種由鐵元素含量多寡所體現(xiàn)的陶瓷材料的工藝性能，便構(gòu)成傳統(tǒng)陶瓷材料工藝中樸素的辯證法思想。陶瓷先民正是在不知不覺中利用著這種辯證法，并創(chuàng)造了黑白瓷器在陶瓷文化歷史上的燦爛與輝煌。

2 鐵含量在陶瓷材料中的變化規(guī)律，構(gòu)成了陶瓷材料的辯證法思想

表3 歷代典型白瓷胎釉的化學組成Tab.3 Chem ical com positions ofwhite porcelain glazes and bodies from different dynasties

在自然界和人類社會中，絕大多數(shù)物質(zhì)存在著對立而又統(tǒng)一的變化規(guī)律，陶瓷材料中也因這一規(guī)律而形成自身的辯證法。黑釉將高鐵含量的呈色顯現(xiàn)得淋漓盡致，而白瓷，因為鐵含量減少到極限而呈現(xiàn)純凈的白色，即陶瓷材料呈色的另一端。

2.1 黑釉陶瓷材料中鐵含量的變化分析

在黑釉體系中，黑釉、醬色釉、油滴釉、兔毫釉、茶葉末釉等都有自己不同的化學組成。但是，同樣是黑釉，因為作為發(fā)色劑的Fe2O3含量的不同，及其與其它因素的共同作用下，釉色發(fā)生著很大的變化。

表2 是歷史上各個時代窯址黑釉系列化學組成的成分測試結(jié)果。從中可以看出，東漢上虞黑釉Fe2O3含量為4.92％，東晉德清窯黑釉Fe2O3含量為4.62％，宋定窯黑釉Fe2O3含量為5.31％，宋代建窯兔毫釉Fe2O3含量則高達6.64％等等。總之，F(xiàn)e2O3在黑釉中含量的不同決定著它們呈色的深淺變化，再與其它元素的共同作用下，黑釉又呈現(xiàn)出豐富多彩的色彩現(xiàn)象。這種鐵元素含量的高低變化規(guī)律，是陶瓷材料工藝樸素的辯證法思想的真實反映。

2.2 白瓷材料中鐵含量的變化分析

表3是歷史上各個時代窯址白瓷材料化學組成的成分測試結(jié)果。從歷代典型性白瓷的化學組成中可以看出：就在隋唐時期白瓷達到成熟的時候，對邢窯的粗白瓷和細白瓷而言，作為胎料，它們的主要成分SiO2和A l2O3都相差不多，主要不同之處就是Fe2O3的含量，前者為1.70％，而后者為0.57％。不僅如此，就是影響白瓷發(fā)色的TiO2后者（0.34％）也比前者（1.00％）少了一半以上。從白瓷發(fā)展的歷史脈絡上，可以清晰地看出Fe2O3含量逐漸減少的變化曲線，即從隋代邢窯Fe2O3含量的1.70％逐漸下降到明代德化窯Fe2O3含量的0.18％，最終達到傳統(tǒng)白瓷的極限。

3 黑白與游弋在黑白之間的鐵含量多寡及其在陶瓷材料中的呈色變化，構(gòu)成陶瓷材料發(fā)色完整的樸素的辯證法

辯證法是建立在自然環(huán)境與社會環(huán)境之中的事物運動、發(fā)展與變化的規(guī)律，它是從宏觀和微觀層面上表現(xiàn)出來的，也就是說，辯證法存在于世界的任何事物之中，并在事物發(fā)展過程中起著重要作用。在陶瓷材料學中，發(fā)現(xiàn)鐵元素在陶瓷材料中的呈色變化規(guī)律，是存在于物質(zhì)世界微觀中的理性辯證法。即，它由瓷土材料中Fe2O3含量的高低來決定它們的變化規(guī)律：在一定溫度與燒成氣氛下，氧化鐵含量的高低決定了瓷器品種色彩的深淺變化規(guī)律，盡管這不能與現(xiàn)代科學技術指導下嚴謹?shù)目茖W配方相比，可是，人類自然地利用陶瓷材料中所含發(fā)色劑多寡的變化規(guī)律，發(fā)展了一種樸素的辯證法思想。這足以說明，人類始終沿著一條辯證法的思路朝著文明的方向前進。

黑與白本是既對立又統(tǒng)一的矛盾統(tǒng)一體，它們分別處在事物的兩個相反端點；這兩個端點在一定條件下可以相互轉(zhuǎn)化；在它們中間又存在著豐富的層次，組成從白到黑豐富的色階；在它們之間，以及兩個極端相互轉(zhuǎn)化的過程中有一種因素相當重要，起著決定作用。在白瓷與黑瓷這個對立統(tǒng)一體中，F(xiàn)e2O3是引起它們兩極進行轉(zhuǎn)化的物質(zhì)因素，因Fe2O3含量的多寡，瓷質(zhì)呈現(xiàn)黑色、或青色、或白色。甚至，就是在三個色彩范疇之內(nèi)，也同樣因Fe2O3含量的多少而出現(xiàn)不同的色彩反映。于是，在整個黑瓷到白瓷之間存在著一個看似很短實則悠長的中間空間，諸多不同色彩的陶瓷就游弋在這個空間內(nèi)。

4 結(jié)論

從青瓷到黑瓷再到白瓷，鐵含量的多少起著極大的決定作用，黑瓷的燒制成功，是歷史上在自然狀態(tài)下鐵含量多的呈色發(fā)展到最大“極限”；而鐵含量的逐漸減少與白瓷的燒制成功，使白瓷在陶瓷歷史進程中發(fā)展到鐵含量最小的另一端。而在這兩個端點之間存在著異常豐富的層次，如果以它們鐵含量的多少為坐標來劃一條曲線，就十分明顯地展現(xiàn)了鐵元素在陶瓷材料中的變化規(guī)律。這種因鐵含量的多寡所決定的陶瓷色彩的變化規(guī)律，就是陶瓷材料中的“辯證法。”

1張福康.中國古陶瓷的科學.上海：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2000

2中國硅酸鹽學會.中國陶瓷史.北京：文物出版社，1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