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時候談談方舟子了

蔡亞林

兩年前，我采訪過方舟子，當時他正在致力推倒唐駿這個神話。那時的方舟子也是受到了質疑，有人質疑他炒作，有人說他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有人說他多管閑事。兩年前一個夏天的午后，說話謙和、甚至有點害羞的方舟子坐在我的對面，很坦誠地說：“我承認我很較真，但我講求事實，公正、理性。很多人說我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如果我真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還打假干嗎？”

在后來的日子里，他質疑劉維寧首席科學家身份、質疑主持人樂嘉的學位造假和色彩理論剽竊、質疑李開復副教授身份造假、質疑中國煙草總公司鄭州煙草研究院副院長謝劍平當選院士……他似乎走上了打假快車道，上了癮似的開始打這個、質疑那個，以至于人們有點“審美疲勞”，很多人都問，方舟子要干嗎？

然而，誰也沒想到，就在剛剛過去的這個春節，方舟子把矛頭指向了意見領袖韓寒。兩人的拉鋸戰持續多日，雙方各執一詞，過招幾次后，韓寒起訴了，方舟子表態了：“如果他贏了，法院判我賠10萬塊，我當然得賠。但是我不會跟他道歉的。”看到這樣的話，我突然想到當時采訪他時他說的一句話：“我們歡迎被舉報者來澄清，澄清我們就替他更正，給他道歉。”兩相對照，別有意味。“為什么不給韓寒道歉？”“如果韓寒能拿出體現他創作過程、讓人信服的底稿，我就道歉。”

方舟子是怎么樣的一個人？為什么他總是看似喜歡跟人過不去？

接觸過他的人都會說，這是一個活在自己精神世界的人，很單純，不善交際，對朋友真誠，但是遇到讓他“興奮”的人或者事，會一追到底，絕不手軟。這里的“興奮”實際上也可以理解為激起他打假興趣的人或事。只有當方舟子說，一般情況下，他不會輕舉妄動，手頭有了大量的證據，才敢出手。但是方舟子只是一個打假人，不是打假神，他也有打錯的時候。而這個時候方舟子會出來道歉，然后開始他的科普，如果遇到“興奮”的人或者物，他還會打起精神繼續戰斗。

方舟子曾說，不是跟人過不去，是跟事實過不去。“說我比較較真，這不是什么壞事，但是很多人看不慣，很多人講究中庸，至清則無魚。我講究實事的認定，在這方面我不會讓步，但生活中我不是個挑剔的人，還算比較隨和吧。”但是就是這樣的性格，讓他成為全中國樹敵最多的人，這點他也承認。他在一個采訪中無奈地說道：這是得罪人的事情，每一次打假都會得罪一大批人。包括韓寒這次，不只是得罪韓寒一個人，一大批韓寒的粉絲都得罪了。

我問過他，你活得忐忑嗎？他有點驚詫地看著我：“我沒有覺得呀，我活得挺坦然的，這可能跟我的性格有關系吧。以前在國外，可能風險小一些，現在經常回國可能風險大一些。現在可能對人身安全注意一些。這是我打假必然付出的代價。”其實，他心里都清楚，自己的行為會產生什么樣的后果，但是即便如此，他還是會沖上去，不管別人的罵聲，不管別人的質疑。蔣方舟說，方舟子是個很軸的人，在這樣一個很多人活得得過且過的社會，還有一個人保留一點理想主義，這很難得。

方舟子說，1990年底到美國，1998年回國第一次探親，很多都完全適應不了。“回國第一站是上海，站在上海街頭，我發現自己已經失去在中國生活的能力，看到人來人往、車來車往，都不會過馬路。”盡管他說，這些年已經了解了中國的情況，但事實上，他并沒有了解，或者說他根本沒有融進這個社會。總是在外圍站著，看著這個國家發生的一切事件。最簡單的例子是，他根本不想去外面工作，因為復雜的人際關系會讓他分心。我問他，你害怕嗎？你在逃避什么嗎？方舟子說：“我一直堅持朋友關系是單純的，但有時候，朋友的朋友被我們揭露了，他來求情，我一般都會擋回去。我說你覺得你的朋友是被冤枉的，寫一個澄清過來，如果沒被冤枉，我不會因為你的原因來停止揭露。因為知道我的處事方式，我的朋友都會理解，我是對事不對人的。這是我對真理的一種堅持。”

這就是方舟子，只講事實不見情面，在這個“關系”盛行的時代，也許只有這樣的人，才能一直堅持打假。方舟子說：“別人都說我偏執，其實，我覺得不是偏執，是執著，說我偏執的都是網上那些從來沒接觸過我的人，朋友親人不會有人這么說。”

細心的人可能會發現，為什么他質疑劉維寧、樂嘉等沒有這么大動靜呢？方舟子給出了答案。“如果韓寒不寫那篇文章攻擊我，就沒后來的這么多事了。”

方舟子對我說，如果他質疑了別人，別人改了，或者是對公眾有一個誠懇的道歉，他就不了了之了。但是如果那個人“反撲”，他就會更加認真地去抓事實，然后“打”他。這樣的事，從他與唐駿的交鋒，以及此次韓寒事件當中就可以看出來。方舟子明確表示，除非韓寒道歉，他才會收手。他在早年的書信中，提到當年和同學辯論，稱自己“實在是一個好斗的boy”。于是有人結合他的行為認為他是個好斗的人，事實上，在某些事上，他的確好斗。方舟子解釋說：“我的好斗是指涉及到一些科學問題、學術問題、社會問題，喜歡與人爭論，在上學的時候就喜歡跟別人辯論，有時一個人對四五個人，好斗不是說我喜歡跟別人打架。”

其實方舟子也有苦惱。“為什么這個社會對造假這么寬容呢，反而對揭露者不寬容。每一次揭露造假就有一大幫人罵我批我，他們不去罵造假的反而來罵批評造假的，就好像我在街上抓住了一個小偷，結果大家把小偷放了，然后紛紛指責說你為什么要去抓他，那么多小偷你為什么偏偏抓他一個人，或者說你抓的手法不對。我覺得這是不正常的。”也許方舟子不知道，在很多人看來他雖然有理，但是他的處事方式有點讓人反感。比如，他是一個科普作家，卻已經把自己的領域拓展到了他自稱很不愿涉及的娛樂圈；再比如，他過一段時間就會成為媒體的焦點人物，有炒作的嫌疑。有網友一針見血地說，他的動機是好的，但是處事的方式叫人反感，好像過一段時間他就出來打一個人，跟有癮一樣，讓人覺得分明就是教主心態—享受搞臭別人的快感。

方舟子說他做這些沒有任何主觀惡意，而且完全從事實出發。但是，在這次的韓寒事件中，我們發現，這個理想主義者，這個唯事實的方舟子并沒有做到完全的唯事實。比如，當人們問他，你目前掌握的證據分析，你認為韓寒有代筆嗎？“我認為他是百分之百代筆的，但至于具體是誰為韓寒代筆、是不是他爸爸韓仁均，我還不能確定。”但在另一個問題當中，方舟子又說：“這么干凈的手稿，不像是創作，倒像是抄書抄了一遍似的。所以說，有手稿也不代表沒代筆。而且韓寒和韓仁均父子兩人的筆跡是非常像的，認識他們的朋友也這么說。”一會兒“不確定”，一會兒又“非常像”，這實在不是方舟子的處事方式。

所以，這次他打韓寒的假，人們的反應非常激烈，對方舟子抨擊也更為猛烈，因為他沒有核心的證據來證明韓寒就是其父代筆的，就站出來公開指責了。知名網友東東槍說：“本指望跟據說以邏輯嚴密行走江湖的前輩偷學點技藝，但看到的卻都是些‘不可能之類的臆斷。于無疑處有疑我不反對，可要是都把輕率的臆斷拿來言之鑿鑿地說事兒，這也太沒技術含量了。”

在眾多的采訪中，鳳凰網的一個采訪讓網友對方舟子的怨氣暫時得到了緩和，在這個訪談里，我看到了那個真實的方舟子，謙和、沒有棱角、收起刻薄，跟我認識的那個人一樣。但是，為什么這樣一個執著的人、這個跟事實較真的人會在打假的路上遇到這樣那樣的困難，除了方舟子要反思自己的行為是否得當外，其實每一個人也該思索一下，這個社會出了什么問題？為什么總會給方舟子質疑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