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要科學也要宗教

| 文 · 崔人元

凡事物一旦和“科學”相聯(lián)結(jié)，在當代中國似乎就具有天然的合理性、先進性、正確性和真理性。而一旦被稱為“偽科學”，則自然就成了非理性、愚昧、落后和謬誤。判斷“科學”與“偽科學”的標準很多，核心無非是看它是“唯物”還是“唯心”——因為 “科學”通常的含義是關(guān)于客觀物質(zhì)世界規(guī)律的學問，“偽科學”則是唯心的。

愛因斯坦是大科學家吧？可中國大陸曾經(jīng)說這老先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唯心主義者”——事實俱在嘛，愛因斯坦那個相對論是心里想出來的，不是他通過科學實驗搞出來的。牛頓是大科學家吧？可是后來卻越搞科研越一頭鉆進了宗教里，他那萬有引力還是唯物的，據(jù)說是因為樹上掉下的蘋果砸在頭上而發(fā)現(xiàn)的。

說到蘋果，吃過蘋果的人，即使不是“愛瘋”、“愛派”（iPhone & iPad）一族，也得承認喬布斯是科技方面很牛很厲害的人。注意，“科學”的概念在這里偷換成了“科技”。有什么區(qū)別嗎？簡單地說，其實常說的“科技”更多的是說“技術(shù)”，因為科學告訴你是什么，并不能產(chǎn)業(yè)化（給你賺錢），而技術(shù)是利用科學認識到的是什么來發(fā)明新東西或解決實際問題，可以產(chǎn)業(yè)化。科學無所謂高不高（認識細菌導致腹瀉與認識月亮上沒有嫦娥誰更高明？原來都擺在那里的），而技術(shù)則有高不高之分（造計算機與造算盤的技術(shù)顯然不是一樣的水平）。

還是回到喬布斯吧，因為他是集高科技和產(chǎn)業(yè)化于一體的大牛人，有多少人想向他學習成功之道啊！可有多少人又感覺到喬布斯無從學起。喬布斯自己、喬布斯的傳記、熟悉喬布斯的人，都把喬布斯成功的核心原因歸結(jié)為“唯心”的東西，中國媒體上甚至取名為“蘋果禪”。禪是什么？是佛教的一種修行方法或佛教中的一個宗派。高科技的蘋果與宗教聯(lián)結(jié)在一起，有意思么？

你可以說這是喬布斯個人的信仰和工作的事情，并不矛盾。上世紀八十年代有個影響很大的“走向未來叢書”，其中一本美國學者卡普拉寫的《現(xiàn)代物理學與東方神秘主義》，說是現(xiàn)代物理學的很多發(fā)現(xiàn)，原來在東方神秘主義（主要是佛教和印度教）中早就提出來了；現(xiàn)代物理學遠遠走在技術(shù)的前面，物理學之道可說是通向精神知識與自我實現(xiàn)的道路。中國科技大學前校長朱清時院士有個演講《物理學步入禪境》，說現(xiàn)代物理學的發(fā)現(xiàn)，特別是弦論，越來越向佛教禪宗所說的情況接近了。你說這吊詭么？有了卡普拉和朱清時的高見，信仰佛教的人忙用來證明佛教的科學性，國粹派們忙用來證明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優(yōu)越性，一些對科學有興趣者也忙著對“玄學”有了興趣。

禪是傳播至今天的佛教中非常重要的部分。中國高僧慧能是佛教禪宗發(fā)展中的關(guān)鍵性人物，他傳的禪宗后來發(fā)展成為五小支，其中九世紀時成立的曹洞宗還在十三世紀時傳到了日本。喬布斯年輕時就參禪，后來禮曹洞宗的日本禪僧為師，并終生堅持坐禪，“成為了虔誠的佛教徒”。如此看來，喬布斯信佛參禪與他從事的高科技產(chǎn)業(yè)一樣，是科學啊。

不說佛教修行境界和成就本身，即使與佛教經(jīng)典描述的富貴境界相比，喬布斯建立的世俗事功也算不上什么。但我們都是凡夫俗子，想知道佛、菩薩是像中國許多人燒香磕頭所求的那樣保佑喬布斯了嗎？喬布斯說：“我的秘訣很簡單——聚焦和簡化。簡單比復雜更難，但是這一切到最后都是值得的，因為一旦你做到了，你便創(chuàng)造了奇跡。”艾薩克森認為是“禪修磨煉了他對直覺的欣賞能力，教他如何過濾掉任何分散精力或不必要的事情，在他身上培養(yǎng)出了一種基于至簡主義的審美觀”。

據(jù)說喬布斯多是憑直覺做出重大決策，這與禪宗“直指人心”的宗風接近；他每天清晨醒來時，總是會問自己：“如果今天是我的最后一天，我應該做什么？”這近乎禪宗當頭棒喝的效果；他強調(diào)：“最重要的是，勇敢地去追隨自己的心靈和直覺，只有心靈和直覺才知道你自己的真實想法。”這與禪宗強調(diào)的“明心見性”相通…… 佛教是實踐性極強的宗教（愛因期坦曾因此稱贊過佛教），不能否認喬布斯對禪是認真和勤奮的，但沒有證據(jù)表明他達到了禪宗的開悟。而了解一下喬布斯的生平和禪宗，我們可以確定的是，修禪讓喬布斯在浮躁喧囂的世界里，能夠保持內(nèi)心的堅忍、專注、寧靜、平衡、和諧與超越，即有一種良好的、健康的、積極的心態(tài)。

這么說來，喬布斯的禪豈不與心理勵志與成功學之類是一路的了？唯唯否否。心理勵志與成功學更追求個人的名聞利養(yǎng)，仍然停留在唯求物質(zhì)（也是一種“唯物”）的層次，心中掛礙重重、執(zhí)著多多，并不思考人生的真實意義和能夠放下。喬布斯信奉的禪宗，是有終極關(guān)懷的、能給人超越的力量，他能有“活著就是為了改變世界”（實際意思是“人活著的意義是讓世界變得更美好”）的宏大愿望，并對這個初衷不忘，對成敗、生死已能夠放下，無掛礙，無恐懼；退而言之，喬布斯至少將人生上升到了一種哲學與美學的意義。

可以像喬布斯一樣修禪啊，禪看來是更好更強大的心理勵志與成功學？唯唯否否。佛教的一個基本原理是“諸法緣起”，即一切事物和現(xiàn)象，都是諸種因緣合和而生，是從多因素和條件集合而成，缺少一個都不成。如果喬布斯生活于中國，他就是直接到曹山和洞山去修曹洞宗的禪法，也成不了蘋果的喬布斯。而按佛教的說法，成就喬布斯這樣的牛人的因緣也是其多少多少時間前的世播下了種子才成；并不是你這一世聰明努力就一定能發(fā)財升官出名成功的。大名鼎鼎的科學家霍金也認為宇宙萬有是無中生有，而且不只一個宇宙。澳大利亞的科學家約翰·韋伯2011年發(fā)表論文稱，物理學中的常數(shù)α在宇宙中不同的空間里是不同的，即它是變化的。物理學家理查德·費曼曾說，α值是“最深刻也是最優(yōu)美的問題”；馬克斯·玻恩曾說：“α只能是現(xiàn)在這個值，這就是自然的法則。對它的解釋也必定是自然哲學的中心問題。”可是現(xiàn)在α在宇宙中是變化的！于是我們對“人存原理”可以有新的解釋：你只是出現(xiàn)在宇宙中適合你出現(xiàn)的時間和空間而已。——這好像更證明了“諸法緣起，自性本空（本體是無）”和多個世界之說。

繞來繞去說了這么多，你問我到底想說什么？要說的太多而字數(shù)有限，沒法展開，索性簡而言之，如此而已。

我沒有說“佛教是科學”。其實，從字面意思看，科學即分門別類的學問、專門的學問。回到原義，則無所謂“科學”還是“偽科學”之分（佛家已經(jīng)說了不要起“分別心”）；在宗教面前和在“科學”面前一樣，我們已知的其實遠不如未知的多，我們對于未知要有起碼的敬畏。

沒有我們經(jīng)常所說的科學技術(shù)，則不會有很多滿足我們?nèi)馍淼臇|西（例如沒有iPhone & iPad）。沒有宗教，則心靈難以安頓；而且，一些人可能會對另一些人無所不用其極，人間就成叢林了。霍金的理論證明上帝不存在（至少在創(chuàng)造宇宙時是沒有起什么作用），但（“唯心主義”）哲學家和天文學家康德卻早已指出，假如沒有上帝，人們也需要創(chuàng)造出一個上帝來，否則，人們就沒有底線了。“人之異于禽獸也幾希”，不做形而上的追求，就不能脫離動物界的生存狀態(tài)。

從實用理性來說，“科學”的科學也罷，“偽科學”的宗教也罷，都是人類和人生所需要的。對于二者，無過無不及，勿偏勿倚，不著兩邊，莫走極端，莫執(zhí)著一是，以佛教所說的“中道”對之可也。

沒有我們經(jīng)常所說的科學技術(shù)，則不會有很多滿足我們?nèi)馍淼臇|西（例如沒有iPhone &iPad）。沒有宗教，則心靈難以安頓；而且，一些人可能會對另一些人無所不用其極，人間就成叢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