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偉
(廈門大學 哲學系,福建 廈門 361005)
規范性的來源:從工具理性到交往理性的轉變
——論哈貝馬斯的規范思想
李 偉
(廈門大學 哲學系,福建 廈門 361005)
現實生活中人們總是依據各種規范而行為的。啟蒙運動之前,上帝是規范性的來源,人們在上帝的指引下行為;啟蒙運動之后,人們依據理性來評判一切,理性取代上帝成為規范性的來源。然而,在現代社會中,人們受到利益和其他因素的影響,行為逐漸偏離理性軌道。哈貝馬斯認為,這是由于人們受到工具理性的影響,工具理性使得人類行為功利化、非理性化。只有用交往理性取代工具理性作為規范性的來源,人們的行為就能重新回歸理性。同時哈貝馬斯指出,實現這種規范性來源的轉變的路徑就是通過交往建立一種合理的法律規范。
交往理性;規范;法律
人們平??偸钦f要遵守道德、法律等規范。但是,什么是道德規范、法律規范,這些規范來自什么地方?這些問題都是規范性的來源問題。啟蒙運動之前,人們大多依據上帝的指示行為和評價一切,上帝是規范性的來源;啟蒙運動之后,理性成為人們評判一切的標準,并且取代了上帝成為規范性的新來源。二百多年以來,人類在理性的指引下,破除了宗教對人類思想的束縛,在經濟、文化、科技等各方面取得了巨大進步。人類進入了一個物質豐裕、科技發達的時代,在生、老、病、死等各個人生階段所遭受的痛苦大大減弱。這似乎意味著人類已經進入了長久以來一直向往的“烏托邦”。但是到了20世紀中葉,人們慢慢發現這種現代生活并非完美無缺。隨著資本主義的發展,人們不斷追求物質利益,人的行為受到利益和效率的影響而日趨功利化,傳統規范不斷被新的規范所取代,理性作為規范性的來源不斷受到其他因素的挑戰,人際關系日漸疏離,整個社會面臨著越來越嚴重的整合危機。到了20世紀末期,越來越多的人對理性指引下的現代社會的前途抱有悲觀的態度。那么,理性作為規范性的來源是否已經被其他因素所取代?人類社會能否走出這種困境?
對于以上問題,哈貝馬斯不同于他之前的和同時代的哲學家對于現代社會前途的悲觀態度。哈貝馬斯認為,理性仍然是規范性的來源,只是現代社會中的人們受到工具理性的影響,使得人們的行為日漸功利化、非理性化。但是在理性化的過程中,人的自我意識結構逐漸形成,自由意志逐漸覺醒,自由的人們是能夠通過交往和溝通達成共識進而形成規范的。因此,只要以交往理性取代工具理性作為規范性的來源,現代社會中的人們就能夠走出工具理性所造成的困境。
在規范性的來源問題上,哈貝馬斯的分析始于他對馬克斯·韋伯的社會理性化思想的批判。哈貝馬斯指出,韋伯“擺脫了歷史哲學思想的前提和進化論的基本立場”,[1]141是第一位對人類社會發展前途悲觀的學者。韋伯以15~16世紀清教徒的生活方式和行為取向導致資本主義的產生,解釋了理性取代上帝成為規范性的來源的原因。他認為,正是由于新教倫理強調的勤儉刻苦的生活方式和通過世俗工作的成功來榮耀上帝以獲得上帝救贖的行為方式促進了資本主義的產生。在資本主義發展過程中,個人行為日趨功利和計算,規范人們行為的新教倫理逐漸失去作用,利益和效率成為衡量一切的標準。這樣,上帝作為人們行為的理由逐漸失效,同時工具理性就成為規范性的來源。人們不僅“在理性地追求資本主義營利之處,相應的行為是以資本計算為取向”,[2]而且在其他方面,個人行為也愈來愈趨向于功利和計算。在工具理性的指引下,人們把效率和利益作為價值取向,把人作為實現效益的手段,并且將人們的追求局限于物質,使人類逐漸失去追求精神自由的動力。傳統的規范逐漸失去效力,取而代之的是以淘汰為特征的市場競爭機制和利益至上的資本原則等等資本主義特有的行為規范。這樣,在工具理性的指引下,人們逐漸沉淪在物質欲望中,人們除了一味地追求物質利益外,竟然失去了作為人的內在依據的精神自由。
誠如韋伯所批判的那樣,現代社會的發展正面臨著一個困境,哈貝馬斯也持相同的觀點。但是哈貝馬斯卻不同意韋伯的悲觀態度,他認為人類社會是能夠走出困境的。哈貝馬斯指出,盡管如韋伯所說的那樣作為規范性之來源的工具理性控制了現代人的生活,但是這一“事實”并非理性化的必然結果。韋伯只看到事實的一個方面,即工具理性把人和客觀世界的關系變成了一種純粹工具式的關系,把人當作滿足個人欲望,特別是感官欲望的手段。但是他沒有注意到在理性化的過程中,人的自我意識結構和自由意志也開始形成和覺醒。哈貝馬斯認為,“現代世界觀作為一個范疇,其前提是世界的神秘化”,[1]169即理性化開始于人類意識到世界是一個有秩序、有目的的存在,人在這個世界中的存在是有意義的。理性化意味著人類的世界觀的轉變,人開始將自身與外部世界區分開來,開始形成解釋世界的概念和范疇。理性化與世界觀轉變是同一個過程,世界觀的每次轉變都伴隨著人類意識結構的發展,人類每一階段對世界的解釋都伴隨著新的解釋和論證世界的思維方式和范疇的形成。因此,理性化過程必然包含著人們理解世界解釋世界的思維形式和范疇的不斷形成,也就是人類自我意識結構的形成和發展,而人類自我意識結構的形成和發展以及人類認知能力的提高也意味著個人自由意志的覺醒。
哈貝馬斯的分析開辟出了另一種分析的路徑,他將人類在經驗層面的認知能力的增強和人類自我意識結構的形成都視為理性化的結果,凸顯的是人類認識和批判世界的能力。如果僅僅按照工具理性的思維模式解釋世界必然割裂人類自身和客觀世界的關系,忽視在理性化進程中個人自由意志的覺醒。工具理性的思維模式沒有看到人類的存在是以一個個獨立的個人為基礎的,人類存在是建立在不同個人之間的交往溝通基礎之上的。哈貝馬斯更加注重的是具有自由意志的個人之間的交往和溝通。在哈貝馬斯這里,“交往”是人的一種本性,不同個人之間的溝通和交往是人類存在的基本要求。這樣,從人的存在的這一基本訴求出發,交往就成為人們生存的手段,人們只有通過交往達成規范人們行為的共識,也就是用“交往理性”取代“工具理性”作為規范性的來源。
以“交往理性”作為規范性的來源,指的就是人類不僅能采取一種理性的態度去認知客觀世界,而且也能用理性的態度和別人溝通,進而達成共識形成規范。交往雙方通過相互承認彼此立場,通過溝通和對話來說服對方以達成一致意見進而形成約束雙方的規范。在這里,規范的合理性來源于交往理性的力量。同時這也預示著,人們不是使用強制力量來協調人的行為,而是以溝通和對話去處理人際關系。然而,人們為什么能夠通過交往達成共識并且形成規范?哈貝馬斯指出其原因在于“交往行為的主體總是在生活世界的視野內達成共識?!盵1]69每個交往主體都處在“生活世界”之中,每個交往主體都擁有一些共同的背景觀念或知識,這些正是人們能夠順利交往和溝通并達成共識,形成規范的原因所在。生活世界對于人來說,不僅包含著共同的背景觀念或知識,而且還包含著人類共同接受的行為和活動的準則。
按照哈貝馬斯的設想,現代社會應該是一個人和人之間真誠溝通,人們和睦相處的社會。然而,現實卻正好相反,現代社會卻是一個利益至上、人際關系冷漠,處處充滿了競爭和制約的社會。實際上,哈貝馬斯也注意到了這個事實。他指出,人們是通過交往達成共識形成規范的,“交往的行為者只有通過對可以批判檢驗的有效性要求采取肯定或否定的立場,才能相互達成理解?!盵1]69也就是說,交往的行為者必須對自身的觀點首先進行檢驗,然后才能通過交往達成共識進而形成制約雙方的規范。這種規范的形成需要的是交往者雙方自身的觀點的合理性,而不是借助于一種固有的知識或規范達成共識。因為具有自由意志的人們很難接受一個從一開始就能夠達到解釋目的的固有知識或規范來滿足達成交往共識的需要。然而,人們在不清楚自己的每一個行為的原因和可能出現的后果的情況下,一種固有的知識或規范的作用恰恰在于使得人們避免由于活動的盲目性而導致的消極后果。這樣,自然而然就產生了一種尋求固有知識或規范的需要,而一個固定的社會規范或知識體系正好迎合了這種需要。于是,一種固定的社會規范或知識體系的形成就成為社會發展的一種結果。因此,從功能層面來看,一種固定的社會規范或知識體系的形成壓制了人們的交往需求,將人們的行為取向和生活方式固定在“規范共識”之上,弱化了人們通過交往達成“交往共識”的欲望。于是哈貝馬斯指出“生活世界的合理化首先表現為‘規范共識’與‘交往共識’的沖突”。[1]70一種固定的社會規范或知識體系即“規范共識”戰勝了“交往共識”并且逐漸控制了生活世界,使得人們喪失了交往的需求。這正是現代社會中,規范性的來源從工具理性向交往理性轉變出現困境的原因,哈貝馬斯稱之為“生活世界的殖民化”。
理性化發展使得人們產生了達成“交往共識”的需求,同時也產生了一種固定的社會規范體系和知識體系的需要?!敖煌沧R”與“規范共識”二者之間的沖突貫穿于整個社會理性化的過程。人們在質疑那些原本賦予我們人生目的和意義、交往方式和準則的信念和價值的同時產生了一種追求客觀的、理性的生活方式和價值取向的需要。但是,隨著后資本主義社會的到來,資本主義制度和經濟將現代人的交往需要徹底掩埋于追求一種固定的、可計算的規范之中。人們喪失了通過交往達成共識形成規范的欲望,交往理性作為規范性的來源地位發生了動搖,受到了資本原則和市場體制的侵襲。于是,金錢和利益開始逐漸成為指導和評價人們行為和價值取向的合理性依據,人們不會考慮自己的行為是否符合道德規范或其他傳統的規范,只需要考慮自己的行為是否有效地達成了他們既定的利益目標。這樣,在市場經濟發展的今天,就形成了資本原則和市場機制兩種固定的規范系統,這些規范系統使得人們的活動商品化,形成了以個人主義和享樂主義為主的生活模式?,F代國家也越來越傾向于用福利制度來滿足和安撫人民,通過滿足人民的物質感官層面的需要來強化人民對于體制的忍受性,使人民安于現狀。這實際上更加劇了人們生存的疏離感和人類生命意義的失落。
現代社會中的人們面臨著的這個困境,即具有自由意志的人類在擺脫信仰的束縛之后又受制于一些固定的社會規范系統,無法通過交往形成規范人們行為的規范系統。而哈貝馬斯指出,這些以工具理性為規范性來源的社會規范的“有效性和事實性,也就是具有合理推動力的信念和外部制裁的強制這雙重力量……是彼此不相容地并列著的”。[3]31也就是說,這些規范作為人們行為的合理性依據的有效性和事實上對人們行為的約束力量即事實性是分離開來的,二者沒有融合在一起以至于人們無法遵守并且執行。因此,消除現代社會所面臨的困境歸根結底在于使得社會規范的有效性與事實性融合在一起。因此,哈貝馬斯指出:“社會說到底將通過交往行動而得到整合?!盵3]31-32也就是通過人和人之間的溝通和交往,使社會成員能夠達成共識并形成規范,從而協調人們的行為,最后達到社會整合的目的。簡言之,就是用交往理性取代工具理性作為規范性的來源,通過交往理性重新使得社會規范的有效性和事實性融合在一起,并且使之具有規范性。但是,透過純粹的交往行動而達致共識的可能性并不是穩定的。因為交往行動本身蘊含著“異議風險”,人們在交往的時候,所達成的共識最終是通過對話和溝通而實現的。在這一過程中,每個人所持的理由都要經受其他人的肯定或否定,這樣就會使商談過程中異議出現的機會更大,而解決異議的方式仍然是通過對話和溝通達成共識,這樣就會出現越交往、異議越多的情況,于是就會使得交往無止境地繼續下去,反而增加了人們的負擔。因此,如果從純粹的交往活動出發的話,是無法消除社會規范的有效性和事實性之間的距離的。
交往理性如何消除社會規范的有效性和事實性之間的距離?哈貝馬斯認為:“走出這種困境的一條出路是對策略性互動的規范性調節。”[3]32也就是將人們的交往或溝通行為限制或制度化,通過一種策略性的方式對人們之間的交往行為進行限制,使交往者處于一種共同的商談背景中,制定一種他們彼此之間互相承認的有效性主張。這樣的話,一方面規范的形成源于交往者共同承認的有效性主張;另一方面,每個交往者必須承擔規范加諸于他們身上的那種義務即事實上的約束力。通過這種策略性的方式形成的社會規范,其有效性來源于對交往行為的限制,也就是說這是一種合法的程序,是每個社會成員都認可的合理程序,是每個社會成員都必須維護的合理程序。這樣社會規范的事實性就蘊涵于有效性當中,并且實現了融合,具備了規范人類行為的合理性力量。同時哈貝馬斯指出,通過這種合理程序建立的“這種規范必須帶著這樣一種權威而出現,這種權威又一次使得有效性具有事實性之物的力量”。[3]33在現代社會中,這種帶有權威性的規范只能是法律,只有法律才能承擔起將有效性和事實性融合在一起的重任,只有法律才能鞏固交往理性作為規范性來源的地位。
法律規范和其他的社會規范的不同之處,就在于它是經由一個立法程序而制定的。法律的“合法性的程度取決于對它們的規范有效性主張的商談的可兌現性,歸根結底,取決于它們是否通過一個合理的立法程序而形成。”[3]36在制定一部法律的過程中,關鍵是有一個合理的立法程序來保證法律的承擔者可以就這部法律進行商談的權力,法律的承擔者在這個合理的程序范圍之內就法律的內容進行商談、溝通,最后達成一致意見。只有這樣,才能充分保證法律被人們認可和接受的程度,也即法律的有效性。同時一部“法律從一開始就與對實施強制的授權聯系在一起”,[3]34雖然法律的承擔者有可能出于法律以外的理由,如道德、習慣等理由而行動,但是法律的強制性要求人們把法律當作遵守規范的行為邊緣。人們可能出于義務或出于道德動機而行動,但是從法律承擔者的角度來說,法律的強制性是使得人們做出遵守法律的行為選擇的最后保障。這樣,法律的強制性即事實性就包含于法律的有效性之中,二者就融合在一起。因此,法律具備了規范人類行為的合理性力量,并且很好地實現了規范性來源的轉變,即從工具理性向交往理性的轉變?,F代法律是經由一個立法者和法律的承擔者共同認可和接受的立法程序,通過立法者和法律的承擔者共同商談、溝通達成共識進而制定的。因為在立法的過程當中,人們就進行了充分并且深刻的溝通和交往,所以“立法過程在法律系統當中構成了社會整合的首要場所”。[3]39在立法過程中,人們通過立法程序進行的商談和溝通本身就是一個交往行為,立法者同時視自己為法律的承擔者,而他們制定的法律也是他們作為法律的承擔者所能夠接受的,只有這樣才能保證法律承擔者在考慮法律的時候不去質疑它的有效性,進而認可和接受法律;法律承擔者在行動的時候視自己為立法者,因為法律是經由討論形成的,他們不去考慮法律為什么這么規定,而只需去了解法律允許和禁止什么,從而直接計算遵守和違反法律的后果,進而選擇自己的行為。因此,只有當全體社會成員同時視自己為立法者和法律承擔者的時候,法律才能兼具有效性和事實性,從而具有整合社會的功能。所以,從哈貝馬斯的交往行為理論出發,由一個合理的立法程序而制定出的法律就成為實現規范性的來源,實現從工具理性向交往理性的轉變,并成為解決現代社會走出所面臨的困境的必由路徑。
[1] 尤爾根·哈貝馬斯.交往行為理論:第一卷[M].曹衛東,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
[2]馬克斯·韋伯.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M].康樂,簡惠美,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5.
[3]尤爾根·哈貝馬斯.在事實與規范之間[M].童世駿,譯.北京:三聯書店,2003.
The Sources of Normativity:Instrumental Rationality to Communicative Rationality——On the Normative Thought of Habermas
Li Wei
(Philosophy Department,Xiamen University,Xiamen Fujian361005,China)
Everyone has to follow the norms.What are the norms?Where are they from?These are the sources of normativity.Before the enlightment,God is the sources of the normativity,people followed the God;after the enlightment,people followed the rationality,rationality is the guide to action.However,presently,people are influenced by the interest and the others,their action deviate the track of the rationality.Habermas thought it was that peoples were influenced the instrumental rationality;their action became Materialistic and irrationalization.People just take the place of the instrumental rationality with the communicative rationality and put the communicative rationality to be the sources of the normativity,the action will be rationalization.And Habermas thought that making a law is the best path to achieve the aim that the sources of the normativity change from instrumental rationality to communicative rationality.
communicative rationality;normativity;law
B516.7
A
1671-1351(2012)03-0048-04
2012-03-20
李偉(1985-),男,山西朔州人,廈門大學哲學系在讀博士研究生。
〔責任編輯 王小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