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曉露
毛澤東《體育之研究》[1]發表于1917年4月1日的《新青年》雜志第三卷第2號上,是毛澤東首次在報刊上公開發表的文章,也是近代中國體育思想史上的一篇力作。文章用例旁征博引、語言流暢簡潔、說理深入淺出,客觀反映了體育在當時社會中的狀況,對體育之真義、地位、效用、方法和體育與德育、智育的關系等基本問題做了詳細論述,充分反映了青年毛澤東的體育思想。如今距離《體育之研究》的發表已將近百年,當前中國的體育改革也在體制轉型之痛和各種質疑和批判聲中舉步維艱。重讀這篇中國體育史上膾炙人口的名篇,已經不僅僅是對前人體育思想的回顧與述評,更寄望于以史為鑒,訴諸思考問題的方法論,益于審視當前體育發展中的基本問題。
《體育之研究》的寫作絕非如詩詞創作一般的靈感突發,而是作者長期理論基礎的積淀在特定社會背景醞釀后的思想表達。“意志哲學”、長期體育運動實踐、內憂外患的民族危機,這些都構成了毛澤東寫作《體育之研究》的重要因素。
毛澤東自幼向往秦皇漢武的事跡,深受傳統儒學教育的熏陶。在湖南第一師范學校讀書期間(1913年—1918年),他曾認真研讀德國哲學家、倫理學家泡爾生所著的《倫理學原理》并做了萬言書批,這些書批是毛澤東早期體育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2]泡爾生的“意志主義”是毛澤東體育思想的基礎和源泉。因此在《體育之研究》中,毛澤東把“武勇、猛烈、不畏、敢為、耐久”等列入磨練“意志”的內容。[3]
另外,老師楊昌濟的影響也是青年毛澤東體育思想形成的重要因素,這種影響不僅僅體現在個人的學識和人格魅力上,同時也體現在生活習慣的方方面面。比如楊昌濟先生主張做事勤勉、崇尚勞動、衣食菲薄、珍惜時間、冷水沐浴、長途步行等,這些行為習慣使得毛澤東和他的同學們爭相效仿。正是在楊先生的影響下,毛澤東成為一名體育活動的狂熱愛好者和積極參與者,長期的體育鍛煉也為毛澤東撰寫《體育之研究》積累了大量感性素材。
1915年袁世凱接受喪權辱國的“二十一條”的消息傳到湖南后,毛澤東在《明恥篇》的封面上揮筆寫道:“五月七日,民國奇恥,何以報仇?在我學子!”可是,當時的中國正“國力苶弱,武風不正,民族之體質日趨輕細”,何以衛國、何以救國?后來《新青年》刊登了陳獨秀的一篇文章《今日之教育方針》,文章介紹了日本福澤諭吉的“獸性教育”,陳獨秀進而反思,“余每見吾國曾受教育之青年,手無縛雞之力,心無一夫之雄,白面纖腰,嫵媚若處子;畏寒怯熱,柔弱若病夫。以如此心身薄弱之國民,將何以任重而致遠乎……欲以此角勝世界文明之猛獸,豈有濟乎?!”[4]這一連串殘酷的現實都促進了青年毛澤東對體育意義的思考。
《體育之研究》的創作正是建立在這樣的理論、社會背景下,這篇當時對人們的體育價值觀具有啟蒙和重構意義的體育論著誕生在新文化運動以前,然而其中對于體育的認識卻遠遠超越了時代,至今看來都具有重要的理論參考價值。
在《體育之研究》開始的引言部分作者就提出了文章的邏輯起點——何為體育之真義?這個起點正是構成文章主要觀點的認識前提。可以說,作者對“體育之真義”的論述是對中國傳統文化思想的批判繼承。作者稱體育是“人類自養其生之道”并且在論述過程中借用孔子之燕居、莊子效法于庖丁等事例佐證,可見其對體育的理解是在對中國傳統養生文化的基礎之上。此外,“其體育即準此為程序,抑其過而救其所不及”也從另一側面折射出中國傳統儒家文化中的中庸思想。當然,這一繼承是對中國傳統文化的選擇性發揮,在一些根本認識上還是突破了傳統的思維。其中最明顯的就是對身心關系的重新認識。傳統的養生文化在很大程度上更強調“心”的作用。儒家文化中也有“正心、誠意、格物、致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并且此八者也有明確的先后順序,即把“心”放到了首位。而本文在這點認識上卻突破性地將“身”提到了第一的位置,毛澤東雖是在1918年以后才開始接觸和學習馬克思主義的,[5]但這種對身心關系的理解和認識已經初見唯物辯證法的端倪。
另一方面,對西方人文主義的吸收也構成了本文“體育之真義”的理解前提。《體育之研究》寫作的年代正是中國以“軍國民主義”為思想的德日體育體制占主導地位的時代。當時的體育更多的是被賦予強烈的政治性和工具性色彩,而作者對體育之真義的理解則是從體育的工具性認識回歸到人文理性,即對人個體發展的關注。
作者并沒有停留在體育自身或教育學的視域內去理解體育,而是站在個體全面發展和人生價值實現的角度上去綜合考慮德、智、體三育之間的辯證關系。“體者,載知識之車而寓道德之舍也”,是在堅持了“物質第一性”的原則之上對體育之于個體三育發展進行考量。此外,在談及體育在人生不同階段位置的問題時,作者對“小學之時,宜專注于身體之發展,而知識之增進道德之養成次之”和“中學及中學以上,宜三育并重”也作出了明確的區分,體現出一種善于捕捉主要矛盾的認識思路。
值得一提的是,當時一位教育家的體育觀正好和毛澤東的“體育于吾人實占第一之位置”遙相呼應,這就是蔡元培先生的“完全人格,首在體育”。1919年2月蔡元培先生在《教育之對待的發展》一文中提到“凡道德以修己為本,而修己之道,又以體育為本。忠孝,人倫之大道也,非健康之本,無以行之。”[6]無論是其中的觀點還是分析,都和《體育之研究》不謀而合。
體育參與的動因是發展體育運動的基本要素,然而就是這個根本性問題不僅在作者的年代成為人們參加體育運動的阻礙,即使是在當下的社會也是學校體育、群眾體育等活動開展的未解難題。
作者把人們不好運動的原因概括成四條:一是人們對于參與體育運動“無自覺心”;二是我國歷來重文輕武的“積習難返”;三是主事者的“提倡不力”;四是學習的人“以運動為羞”。其中第一、四條屬于主觀因素,第二、第三條屬于客觀因素,而其中的核心因素就在于個人主觀的“無自覺心”。也正是因為“無自覺心”使得即使一些參與者的體育活動“率多有形式而無實質”。比如在體育課上,雖然有體育的形式,也有體育教員,但真正受益的人卻很少,因為“教者發令,學者強應,身順而心違,精神受無量之痛苦,精神苦而身亦苦矣”。時過境遷,現在的體育課堂仍然面臨著相同的問題。體育場地有了,體育課的形式也越來越多樣,但為何還有那么多的大、中、甚至小學生樂意通宵達旦沉溺于網絡虛擬世界,而很難抽出一個小時來參加體育鍛煉?還是那個源命題:“故講體育必自自動始”,“動其主觀”才是解決問題的關鍵所在。
關于“體育之效”的論述可以說是文中最為精彩之處。作者首先指出了運動的價值,“養乎吾生樂乎吾心而已”,這不僅是對當時一些教育家“身心二元論”的否定,同時也從對體育功能的闡述上使體育的定義回歸到人文理性。關于體育在促進人身體強健的作用上,作者用矛盾轉化的觀點分析了弱者因體育變強、強者因嗜欲返弱的科學道理,這一點也是符合辯證法精神的。
對體育功能遞進論的闡述可以說是作者在論述體育之效中的核心部分。文中用了“至于……因而……因而……因而……”的語言結構表明了體育是一個“強筋骨、增知識、調感情、強意志”的多元發展過程。事物的發展是普遍聯系的,體育的發展不是一個孤立的過程。強筋骨為其基本功能,因筋骨強而又耳目聰明,因此學習知識效率也會提高,身體健康能使情感健全。同時,體育運動的過程本身就伴隨著挑戰自我的行為,猛烈、不畏、敢為、耐久這些優良品質都能在運動的過程中得到培養,因此體育可以強意志,這一點也被作者認為是“體育之大效”。毛澤東對體育“強筋骨、增知識、調感情、強意志”的理解已經不是從體育本身或者教育的范疇來思考體育之效,而是從人的全面發展的角度來審視這一辯證發展的過程。
在現實中經常會有一些人出于一時的熱情或覺悟而開始參加體育運動,但是大多數人總是以半途而廢而告終。究其原因,或出于因困難而生的氣餒,或出于因惰性而生的倦怠,或出于因久練無效的失望,亦或無法忍受運動中的乏味。其實這些原因都可以概括成一點,就是運動中的不得法。既然參加了體育運動,如何才能得以保持,使人們長久獲益?這就是《體育之研究》通過對體育運動方法的闡述來揭示的道理。
在闡述體育鍛煉方法方面,文中提出了一個重要的命題:“夫應諸方之用,與鍛一己之身者,不同。”文中把各種用于專業技能和體能培養稱為“應諸方之用”,把以鍛煉自己身體為目的稱為“鍛一己之身”,明確指出了“應諸方之用者其法宜多,鍛一己之身者其法宜少”。因為對于體育鍛煉如果方法多而不精反而無益,如果方法少反而容易掌握,更容易持之以恒,同時隨著熟練程度的提高,鍛煉的效率也會增加,也就是更容易達到作者所說的“有恒”、“注全力”、“蠻拙”三個條件,這樣更容易產生良性循環。
通觀《體育之研究》,無論是認識體育的基本視角,還是對體育運動中具體問題的闡述,都體現出一種超越時代的眼光和情懷。在當時以軍國民體育為思想基礎的德日體育體制向以自然主義為思想基礎的英美體育體制轉換過程中,這篇以時代精神為“矢”、以中國問題為“的”的體育論著扮演了重要的文化啟蒙角色。[7]文中對體育的基本認識和闡述不僅是作者體育思想和哲學思維的理論表達,也是作者躬親實踐參與體育運動的切實體會。特別是作者還在文章的最后附上了自己在運動實踐中創作的“六段運動”,尤見作者在運動實踐中亦頗有造詣。這些都說明對于作為一種社會實踐活動的體育運動,我們若想對其有深刻的認識就必須要在理論與實踐的過程中不斷探索、發現,如古語所言“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如此方能最終“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
在《體育之研究》寫作至今的百年歷史中,人們對體育科學的探索從未間斷,不同學派相繼誕生,不同學說也不斷涌現,體育學也在不同聲音的爭論和質疑中螺旋式發展。但當審視當前中國體育發展過程中的一些基本問題時,不難發現其中有不少仍是歷史癥結的延續。有些問題前人已經給出了他們的思考,這些思考在當今看來仍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體育之研究》便是一例。
大眾體育的英文翻譯是”sports for all”,意為“所有人的體育”或“為了所有人的體育”。《體育之研究》的理論基礎就是站在這一基本價值觀下,它把體育視為所有人的權力,并認為所有人都應當從中獲益,把體育的最終目的定為能夠使“人類自養其生”。而當前大眾體育發展過程中遇到的不少問題(地位的缺失、認識的不足等)正是因為基本的價值取向出現了錯位。毛澤東在《體育之研究》中表達了對“民族之體質,日趨輕細”的擔憂和希望以體育改變國民現狀的愿望,即使在艱苦的土地革命和抗戰時期他也不忘號召軍民鍛煉身體,[8]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后,他更是為中華全國體育總會代表大會題詞:“發展體育運動,增強人民體質”,并且還重點強調“體育是關系六億人民健康的大事”。[9]毛澤東的這種思想提示我們,不管任何時候,在權衡體育發展時,都需以維護全體人民的根本利益為基本價值取向,使體育能夠真正成為所有人的體育并服務于所有人。
寫作《體育之研究》時,毛澤東還是湖南第一師范的在校學生,當時學校體育中的種種問題及弊端自然為他提供了很多思考的對象,因此對于學校體育問題的論述在《體育之研究》中占據了較大篇幅。時至今日,當時學校體育中面臨的很多問題依然存在。再讀這篇經典的體育論著,依然覺得其中亮點頻頻,不乏現實意義。
貫徹在《體育之研究》中的一個基本思想是“健康第一”的體育觀和育才觀,正所謂“體育一道,配德育與智育,而德智皆寄于體,無體是無德智也”。這也是毛澤東的基本體育思想和教育思想。即使在進入了和平年代亦是如此。解放后他曾致信當時的教育部長馬敘倫,強調要“健康第一,學習第二”,以至于馬敘倫還懷疑主席是不是筆誤把順序寫錯了,殊不知這早已是毛澤東的基本教育思想。然而在當今物質生活條件已經今非昔比的條件下學生的體質卻日漸令人擔憂。中小學的體育課被升學考試所擠壓,成為可有可無的附屬科目;大學體育稍為樂觀,學生開始有了獨立支配的時間,但是學校的工作重點依然是在高水平的競技運動上,普通學生的體育生活依然未得到應有的重視……這些都需要人們對當代體育觀與育才觀作出反思。
[1] 毛澤東.體育之研究[M].北京:人民體育出版社,1979.
[2] 李力研.泡爾生對毛澤東體育思想的影響——《體育之研究》再研究[J].中國體育科技,2002,28(3):25 ~28,45.
[3] 申偉華,尹華丁,等.毛澤東體育思想概論[M].湖南:湖南人民出版社,2007.
[4] 尹韻公.毛澤東作《體育之研究》的背后[J],黨的文獻,2006(3):79~80.
[5] 張濤光.毛澤東《體育之研究》的哲學意義——紀念《體育之研究》發表80周年[J].體育學刊,1997(2):6~8.
[6] 郝光安,等.北京大學體育史[M].北京:人民體育出版社,2008.
[7] 熊曉正.啟蒙與重構:讀《體育之研究》[J].體育科學,1997,17(5):25~27.
[8] 何啟君,等.中國近代體育史[M].北京:北京體育出版社,1989.
[9] 首都體育“三老”聯誼會.人民沒有忘記——紀念毛主席題詞四十周年集[M].北京:人民體育出版社,19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