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耀東
當今諸家多以反治法釋反佐之內涵,于溫熱方藥中加入少量寒涼藥,或治寒證則藥以冷服法;寒涼方藥中加少量溫熱藥,或治熱證則藥以熱服法。并以《素問·五常政大論》所說:“治熱以寒,溫而行之;治寒以熱,涼而行之”為據。將某些陰陽格局之病一味采取反其道而治之的方法,然筆者不以為然。
“反佐”的概念最早見于《素問·至真要大論》“奇之不去則偶之,是謂重方,偶之不去,則反佐以取之,所謂寒熱溫涼,反從其病也”。此文雖短,其義精奧。意在指示藥不行則順而通之,不能逆而攻之,反而克之,一味反攻其本性不如順其本始而通導更變之。據王冰注:“甚大寒熱,則必能與違性者爭雄,能與異氣者相格,聲不同不相應,氣不同不相合,如是則且憚而不敢攻之,攻之則病與藥氣抗行,而自為寒熱以關閉固守;是以圣人反其佐以同其氣,令聲氣相合,復令寒熱參合,使其終異始同,燥潤而敗,堅剛必折,柔脆自消爾。”故而,筆者以為聲氣相合,寒熱參合方為反佐之真正內涵。
《內經》曰:“熱因寒用,寒因熱用。”又曰:“治熱以寒,溫而行之;治寒以熱,涼而行之。”意指熱藥冷服,寒藥溫服,用于病性與藥性相格不入時,正如王太仆注曰:“熱因寒用者,如大寒內結,當治以熱,然寒甚格熱,熱不得前,則以熱藥冷服,下嗌之后,冷體既消,熱性便發,情且不違,而致大益,此熱因寒用之法。寒因熱用者,如大熱在中,以寒攻之,則不入,以熱攻治,則病增,乃以寒藥熱服,入腹之后,熱氣既消,寒性遂行,情且協和,而病以減,此寒因熱用之法也。”然而,筆者以為此只是反佐內涵中的某一方面,恰在熱性至極以格寒,寒性至極以格熱之時,方用之有效。若誤以為反佐僅為此一法,而未進行深入的思考推演以及清晰的辨證論治,必不能盡見其效。而將反佐僅局限于此,也必未能領會其“反而順,順而通”之內涵。
然何為“反而順,順而通”呢?
《素問·至真要大論篇》說:“帝曰:反治何謂?岐伯曰:熱因寒用,寒因熱用,塞因塞用,通因通用,必伏其所主,而先其所因,其始則同,其終則異,可使破積,可使潰堅,可使氣和,可使必已。”何也?筆者認為它是在“甚者從之”的原則下制定的。反佐,意為反而佐之,佐,助也。然此反,非反其道而行之之意。中醫學的整體觀貫穿于診病、辨證、用藥等各個方面,而“和”作為中國古代哲學的指導思想之一,同時也貫穿于中醫學辨證論治的整個過程。此“反”旨在提示改變原有思路,順著病勢,沿著病位,以達中和、順通之意。治療熱病時加入少量熱性藥物,以使藥物與熱邪相和,從而使其更好發揮其功用。例如左金丸,重用苦寒之黃連,反佐吳茱萸(黃連、吳茱萸之比為6∶1);當體內氣機不暢,須以降氣為順時,少佐以升提之藥使氣機上下通調。濟川煎藥在肉蓯蓉、當歸、澤瀉、牛膝、枳殼等潤下降泄之品中佐以升麻;治療濕熱之體時常用清化燥濕之法,于清熱苦燥之中少佐以滋潤益氣之品,以使燥而不過,甚至補其原陰,助其燥化之勢。如二陳湯用橘紅、半夏之溫燥,反佐少量烏梅,而補益之中反佐滲利疏泄之品,可疏通氣機,使補益作用更好發揮。又如十棗湯,以大棗補佐甘遂、大戟、芫花之瀉,方中甘遂、大戟、芫花3藥一體,攻瀉之力峻猛,此時應用大棗10枚是取其甘緩補脾,同時減少藥后反應的效用。再如小青龍湯,用五味子、芍藥斂佐麻黃、細辛之發散,使其既能解表化飲,又不耗散肺氣。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六味地黃丸,它以三瀉之品茯苓、澤瀉、牡丹皮佐之三補之藥熟地黃、山藥、山萸肉,這一經典方劑匯集了處方特點之大成,以補為主,補中有瀉,使之補而不膩。龔居中《紅爐點雪》云:“古人用補藥,必兼瀉邪,邪去則補藥得力。”
總之,反佐是在中醫基礎理論的指導下,結合“中和論”,以“反為順,順為通,通為用”。通過反佐的應用,使藥性與病性相趨,因勢利導,從而適應辨證論治的需要,以提高療效。進而觀之五行學說,將木火土金水看作一個循環的整體進行演化與整理,雖有生克乘侮之理論,但遇其盛衰之時也非一味的瀉其盛、補其衰而治之,而是順應其虛實進行調整,以達圓轉順通之態。臨床中,應知常達變,隨證治之[1-2]。
反佐具有很強的臨床性和經驗性,其作為獨特的學術內涵,區別于一般的復方配伍概念,不僅具有深層的作用原理,還是深刻的自然哲學基礎。從整體研究反佐的理論與實踐臨床經驗相結合,有助于更好地揭示方劑的組方規律,發覺歷代古方中的配伍技巧,完善思考與研究的整體方向,指導臨床的組方用藥,進而更全面的提高臨床療效。從目前對有關反佐理論認識的現狀來看,忽視對“反佐”真正的認識,將“反佐”僅限制于病重邪甚及寒熱屬性的病證范疇,不利于反佐理論全面有效的應用與臨床實踐;而將反佐內涵無限擴大,混淆之間許多概念,也會失去其應有理論和實踐價值。“反而順,順而通”就是建立在整體觀的理解之上,以“反為順,順為通,通為用”,通順方能和諧,和諧方能化一。人體與天地萬物一樣是一個有機的整體,調理人體最重要是在于使之疏通調暢,循環往復。故而反佐是使方藥之間相互融合,同時令方劑于身體之內被更好地吸收利用,將陰陽失和之體調節為圓轉順通之態的理論與方法。這也是從側面反映了人與自然相協調的內在本質。因此,溯源反佐的歷代認識,重新探識其內涵,明確其概念是十分必要的。
[1]王學嶺.中醫診治瑣談[J].天津中醫藥大學學報,2009,28(4):171-173.
[2]李澤庚,彭 波,張念芳.證侯研究的層次論和階段論[J].天津中醫藥,2007,24(3):228-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