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賢德
(浙江萬里學院文化與傳播學院,浙江寧波 315100;廣東外語外貿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廣東廣州 510420)
錢學森對于美學、文藝學的杰出貢獻,首先表現在他對文學藝術和審美活動的高度重視,他對文藝和審美的社會意義,文學藝術對人的精神世界的催化、優化和深化作用的充分肯定。他用系統科學的思想和方法,建構了一個現代科學技術與辯證唯物主義相聯系的完整體系:他認為科學技術體系的各大部門可以分成三個層次,即基礎科學、技術科學和工程技術。并對此作了具體分析:“從這三個層次過渡、上升到人類知識的最高概括馬克思主義哲學還需要一架橋梁。自然科學到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橋梁是自然辯證法。社會科學到馬克斯主義哲學的橋梁是歷史唯物主義。……文藝理論到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橋梁是馬克思主義的美學,美的哲學。”[1]這里我們可以看到這樣幾點:
第一,錢學森把文學藝術創作看作人類偉大實踐活動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把美學和自然科學、社會科學、數學科學、系統科學、思維科學、人體科學、地理科學、軍事科學、行為科學、建筑科學歸在同一層次,說明他對于文學藝術創作活動和美學理論的高度重視,這對于一個長期從事組織、領導自然科學、工程技術和系統科學并取得偉大成就的科學家來說,確實具有深邃的思想和廣闊的視野,尤其是在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社會背景下,有些人把文學藝術、美學和科學技術割裂開來,作為科學大師的錢學森卻能夠充分肯定文藝創作和美學所具有的獨特的科學內涵和重要地位,更顯得難能可貴。把美學納入人類知識體系基本框架,是對馬克思說的“人也按照美的規律來建造”重要論斷的深入認識,并進一步強調了審美在人類各種社會實踐中的普遍意義和基本的尺度,顯示了美學知識對于人類所具有的基本價值。
高度重視美學在當代人類知識譜系中的地位,這對于處在知識經濟迅猛發展的今天來說,具有特別重大的學術價值以及影響深遠的歷史意義。在人們開始把審美價值作為市場競爭的重要因素時,美學對于商品生產也就產生了某種決定性意義。著名的日本未來學家堺屋太一早就指出:“歷史告訴我們,無論任何時代,任何地點,人的美學意識與倫理觀念始終發揮它的能動作用。基于這一點,我們認為,未來社會的人,當購買物品時比起物品本身的普遍的使用價值,將更加重視它是否符合自己的主觀上的需求與愛好的問題。”[2]我國學者也在前幾年通過“日常生活審美化”這一論題對生產生活中美的作用的擴大與提升,進行過熱烈的討論。一些提倡“日常生活審美化”理論的學者,他們認為美學發展應該適應社會前進的步伐,應該主動地拓展美學的研究對象,有必要對涵蓋當今社會各個方面的活動給予理論的指導。錢學森對于美學的高度重視,說明他已經敏銳地感受到進入信息時代的人類生活,必須主動適應以互聯網為代表的文化傳播方式的新變化,把審美活動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以及文化創意產業更加自覺地結合起來,并由此促使人類社會實踐向著更加美好的方向發展。這就是說,美學研究應該積極面對日新月異的高新科技對于包括思維模式、情感表現、信息交流和產品建造在內的生活方式的種種影響,應該深入關注人們生活實踐中表現出來的跟審美相關的新成果、新經驗和新問題,美學學科的重要性與普遍性也就顯得更加突出。
第二,錢學森不但把美學納入科學體系,而且認為美學的本質屬性屬于哲學的范疇。這一觀點既闡明了美學的學科特性,又進一步把美學提升到一個更高的層次,這一觀點對于我們更深刻地把握美學的學科性質,更好地開展美學理論研究,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更為重要的是,錢學森先生十分重視文藝與美學之間深刻的內在聯系,認為作為獨立學科的美學是以各種部門美學為基礎,而每一種特定的部門美學又是對具體的文學藝術創作、鑒賞活動的理論總結。他把“園林技術、小說雜文、詩詞歌賦、建筑藝術、造型藝術、音樂、戲劇電影綜合藝術、技術美術”作為美學理論框架的第一層次;把“園林美學、小說雜文美學、詩詞歌賦美學、建筑美學、造型美學、音樂美學、戲劇電影美學、技術美學”這些部門美學作為第二層次;而美學則是對各種部門美學和社會主義文藝學的抽象概括,在整個理論框架中居于最高層次。由此可見,錢學森心目中的美學理論之樹的主根,就是扎在文學藝術的土壤之中,這一看法不但強調了美學作為文學藝術理論的科學抽象和哲理概括的學術品格,而且充分說明美學的理論抽象如同任何真正的科學知識一樣,都是以具體的社會實踐為源泉的。
隨著科學技術的迅速發展,社會生產力得到了迅速提高,人們的審美追求表現出新的廣度和深度。那么,究竟應該怎樣看待這一問題呢?錢學森一方面高度重視以技術美學為代表的美學理論對于城市建設、產品設計、環境保護等人類建造活動中的審美價值的提升作用,不是像黑格爾那樣簡單地把美學局限于藝術的范疇;另一方面,他又充分重視文學藝術在人類審美活動中的典型性、示范性和集中性,把藝術審美看成是審美領域拓展和美感享受提升的基礎。這一看法告訴我們,“日常生活審美化”的真正實現,必須以文學藝術對人的精神生活的陶冶為根本途徑。也就是說,要使人們在日常生活資料和工業產品的生產和消費的過程中獲得較為豐富的審美感享受,這在人們直接的物質消費過程中是很難實現的,只有通過藝術的創作和鑒賞的長期審美熏陶才有可能實現。因為直接的物質消費必然會受到功利性的強烈制約,帶著功利性鐐銬跳舞的物質生產的審美價值也就受到很大的限制,蘊含在其中的想象的自由、情感的豐富、技藝的精湛往往要受到經濟利益的扭曲,物質生產中的審美意義只能是人類審美活動的客觀性決定了它只能屬于初級階段的特點。
由此可見,錢學森關于藝術在審美中的重要地位的闡述,一方面是對世界優秀美學傳統的發揚光大;另一方面,對于處于工業化、城市化和現代化進程的中國來說,具有非同尋常的實際意義,對于人們如何更好地欣賞城鄉環境、廣告設計、生活用品和那些能夠滿足人們實用要求的工業產品,具有高屋建瓴的引導作用。
第三,錢學森先生對于美學研究的道路和方法所作的深刻闡述,具有十分重要的理論意義和實踐意義。關于美學研究的道路,他是這樣認識的:“研究學問就是一個人認識客觀事物的過程,而這個過程總是從個別到一般,再用上升到一般的規律來指導更深入的對個別的研究。強調部門藝術美學的研究是對的,它是一條必須經歷的道路;從文學藝術的實踐到理性認識、部門藝術美學,再到一般美學,最后到馬克思主義哲學這一人類認識的最高概括。根據這個思想,我曾提出,美學是文學藝術的創作實踐到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橋梁。”[3]71他還從方法論的高度,指出了美學研究應當堅持的科學方法,他這樣說:“建立馬克思主義的、科學的美學,要開展三個方面的工作:一是從部門藝術美學中提煉,而部門美學又是從總結不同文學藝術大部門的實踐建立起來的。二是從思維科學以至人體科學吸取營養。三是從文藝學,特別從社會主義文藝學中找美的社會實踐的規律。”[4]72
通過對具體生動的客觀事物的美進行總結歸納,從而概括出這一類事物的美的理論,再通過科學抽象認識美的規律,這種研究方法,就是唯物辯證法在美學研究中的具體運用。錢學森所倡導的美學研究方法,從個別到一般,再從一般到個別,循環往復,以至無窮,就能從豐富生動的美的具體存在中提煉出美學理論直至美的規律,同時,這些來自客觀實際的理論反過來又能夠為人類的審美創造活動提供理論的指南,使我們的各種活動更加自覺地符合美的規律,產生更大的審美價值。
在發電狀態下,主電機運行在3 kV額定電壓下,超過1.5倍額定電壓下作用于跳閘。因為f=np/60(f為頻率,n為轉速,p為極對數),因為電機的極對數一定,即轉速與頻率成正比,頻率高,這就顯示轉速高,設定當f大于1.2額定頻率時,保護作用于跳閘。
錢學森對于美學的重要意義的認識,不是停留在純粹理論研究的層面,而是把它與社會主義建設和人民群眾的實際需要緊密聯系起來。他說:“美學的研究是非常重要的理論基礎,這不光是學術問題,是關系到我們國家社會主義建設的問題。”在談到文學藝術如何滿足人民群眾審美欣賞的需要時,明確指出,“人民的美感是各式各樣的,我們要下功夫了解人民的現狀,要做調查研究,千萬不要主觀想象人民的愛好。”[4]79這里既體現了錢學森一貫堅持的理論研究為社會實踐服務的科學精神,同時表現了他對人民群眾的深厚感情和無限熱愛,這是他對于文藝為社會主義服務、為人民服務基本原則的準確把握和自覺堅持。
錢學森重視美學理論在社會實踐中的應用問題,集中體現在他對技術美學的積極倡導和深入闡發,對建筑美學和城市美學大膽探索這兩個方面。早在1984年他就對技術美學這一新的美學門類進行了認真的探索,并提出了一系列新觀點,對于當時美學界深入討論這一問題產生了重要的推動作用。他不但對技術美學的性質進行了闡釋,指出:“技術美學是一門把美學運用到技術領域中去的新興科學,是美術為科學技術的產品設計和制造服務。”他還進一步指出:“我以前曾把文學藝術分成六大部門:小說雜文、詩詞歌賦、建筑藝術、書畫雕塑等造型藝術、音樂,以及戲劇電影等綜合性的藝術。現在看,這六大部門包括不了。出了一個把科學技術產品和造型藝術結合起來的部門——技術美術。”[3]70
從上述這些論述中可以看到,錢學森先生是把技術美學作為整個美學體系中的一個新的有機組成部門來理解的,它跟文學藝術其他部門美學一樣屬于美學知識系統的中間層次,既是對具體的藝術活動的理論總結,又是支撐一般美學的基礎。這樣,技術美術—技術美學—美學三者環環相扣,成為美學知識系統新的子系統。此外,錢學森還特別指出:“講到科學技術的產品設計和制造中的美術問題,例如各種日用品,杯、碗、器、皿、盤、瓶、盆等,衣著服飾等,圖書裝幀等,以至產品包裝等,要做到‘美觀大方’又經濟實用,這大概屬于工藝美術。……工藝美術是可以幫助解決問題的,從而創造出以億元計的價值。因此工藝美術是件大事。其實這個領域還可以擴大些,包括一切產品的設計,一臺機器的外形、色彩,難道就不需要搞得美觀大方些嗎?這方面還大有可為。這樣,工藝美術就應該擴大成為‘技術美術’,它更是物質文明建設和精神文明建設的大事了。”[3]70
這就是說,那些和人們日常生活密切相關同時又具有實用功能的日用品,過去是通過工藝美術的途徑獲得美的品質,因此人們常常用“物的美化與美的物化”來闡發工藝美術的美學特性。錢學森一方面肯定了工藝美術對于提升產品審美價值所起的作用,這是對藝術與生產相互結合這種傳統的審美創造方式的繼承;另一方面,他又指出工藝美術這種主要停留在產品的外觀裝潢的審美方式需要新的拓展,于是就提出用“技術美術”取代“工藝美術”,因為社會上對于工藝美術的理解,存在著一些歧義:有人把那些出神入化的手工藝制作,如微型雕刻、捏泥人、剪紙、扎紙等作為工藝美術的主要形式,這些以手的靈巧作為審美內涵的民間藝術,雖然在人的生命力的展示上放射出耀眼的光彩,但是跟一般的工業生產卻有較大的距離。因此,錢學森提出用“技術美術”這一新的術語,無論是對于理論研究還是社會實踐來說,都具有一種與時俱進、發揚光大的品質。
錢學森還敏銳地意識到工業產品與人所具有的豐富的審美關系,并且把傳統工藝美術主要體現在產品外形和色彩的設計,拓展到“技術美術”的新的廣度——“產品設計和制造中的美術問題”。這說明他不是把技術美學簡單地理解為“迪扎因”——產品設計的問題。其實,工業生產中的審美創造應該包括產品的設計和制造兩個維度,兩者缺一不可。因為任何產品的制造最終都必須依靠靈巧的雙手和精湛的技藝加以實現。因此,手的靈敏度是隨著所駕馭的機器的復雜性與精密性的提高而提高的,這是精心設計的藍圖最終能夠成為精美產品的根本保證,也是作為人的本質力量重要內容之一的建造力。當人們在生產勞動時以順暢有序的過程、敏捷準確的動作、優質高速的成效,制造出完全符合預先設定的內在性能和外在形態的質量要求時,必然會對自己的駕馭加工對象的技術水平產生強烈的成就感。這里所表現出來的精神愉悅和心理滿足,就和產品在設計過程中表現出來的功能的先進、原材料的節省、加工方法的簡單便捷、外觀的新穎精美,以及能夠最大限度地符合使用者的身心舒適的要求結合在一起,同樣成為技術審美的兩個同樣重要的方面。可以這樣說,錢學森從產品的設計和制造兩個維度對技術美學的內涵進行闡釋,是對技術美學的深刻把握和全面理解,這無論是對于物質文明建設和精神文明建設,還是對于具體的技術美術的創作活動的健康展開,都具有十分重要的促進作用。
錢學森對于美學理論在社會實踐中的應用,還表現在他對于建筑哲學與城市美學的積極探索上。在上個世紀90年代,錢學森先生就明確提出“建筑要有自己的民族特色”[5]112的重要命題,對于這個問題,他還做了進一步的闡述,指出:“真正的建筑哲學應該研究建筑與人、建筑與社會的關系。建筑是科學的藝術,也是藝術的科學。所以搞建筑是了不起的,這是偉大的任務。我們中國人要把這個搞清楚了,也是對人類的貢獻。我們有五千年的文明史,一定要用歷史的觀點來看問題,要看到人及人所需要的建筑。”[5]114從上面這些論述中,可以清楚地看到錢學森是從人文關懷的高度而不僅僅是從物質生產的層面來關注建筑,是從科學與藝術的相互融合來厘定建筑的美學特質,這一思想對于更科學地把握建筑美學的深層內涵,提高中國建筑的藝術水平和美學價值,都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
更為重要的是,錢學森對于山水城市的大膽設想和美好憧憬,為正處于城市化熱潮中的中國城市建設指明了前進的方向。他對山水城市的細致設計,從各個不同的方面闡述了建設山水城市應該注意的問題。他說:“我近年來一直在想一個問題:能不能把中國的山水詩詞、中國古典園林建筑和中國山水畫溶合在一起,創立‘山水城市’的概念?人離開自然又要返回自然。社會主義的中國,能建造山水城市式的居民區。”[6]47對于山水城市這一設想,他還進行了深入細致的探討,詳細闡述了建設山水城市的基本理念和豐富內涵:“所謂‘山水城市’,即將我國山水畫移植到中國現在已經開始、將來更應該發展的、把中國園林構筑藝術應用到城市大區域建設,我稱之為‘山水城市’。這種圖畫在中國從前的‘金碧山水’已見端倪,我們更應該注入社會主義中國的時代精神,開創一種新風格為‘城市山水’。藝術家的‘城市山水’也能夠促進現代中國的‘山水城市’建設,有中國特色的城市建設——頤和園的人民化。”[6]75-76接著,錢學森先生還對山水城市文化風格和建設方法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為進一步把這一設想變成現實貢獻出自己的智慧。他指出:“我想既然是社會主義中國的城市,就應該:第一,有中國的文化風格;第二,美;第三,科學地組織市民生活、工作、學習和娛樂。所謂中國的文化風格,就是吸取傳統中國優秀建筑經驗,例如吳良鏞教授主持的北京菊兒胡同危舊房改建,就是吸取舊‘四合院’的合理部分,又結合樓房建筑,成為‘樓式四合院’。我們可以想象,‘樓式四合院’再布上些老北京的花卉盆、荷花缸、養魚缸等等,那該是多么美的庭院啊!”“山水城市的設想是中外文化的有機結合,是中國城市園林與城市森林的結合。山水城市不該是21世紀的社會主義中國城市構筑的模型嗎?”[6]91-92
從以上這些精彩的論述中可以發現,錢學森對于城市美學的研究具有開創性的意義:首先,它以豐富的科學技術知識和深厚的中國文化底蘊,對于當代中國城市化的發展道路提出了富有前瞻性的設想,這充分反映了一位偉大的科學家的充沛激情和遠大理想,以及對于美化人民生活的滿腔熱情;其次,山水城市這一概念的提出,既是對于中國優秀文化傳統在新的歷史時期的發揚光大,又是對外來優秀建筑文化和城市建設先進經驗的積極吸收,這就使這一理論體現出高度的開放性和時代性;第三,把城市建設提高到審美創造的高度來認識,沒有局限在簡單的物質生產的技術層面來看問題,主張把包括園林藝術、繪畫藝術在內的審美實踐的經驗結晶引入城市建設,促進城市建設自覺地按照美的規律進行,這對于提升城市環境的審美價值,使人民群眾生活得更加美好,都具有一種開創性的意義。這是錢學森對于美學理論的實際應用的又一重要貢獻。
錢學森在美學研究中的另一個重要建樹,就是對審美創造思維問題的探索。正如王英同志在《錢學森學術思想研究》一書中所指出的那樣,“自從20世紀70年代以來,錢學森的科學思想更加活躍,馳騁在整個自然科學領域,同時對哲學、社會科學也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在20多年的時間里,他在社會科學、系統科學、思維科學、人體科學、科學技術體系以及馬克思主義哲學等領域,進行了不懈的探索,提出了許多新觀點、新思想、新理論,為我國科學技術的發展做出了新貢獻。這些成就作為他整個科學成就的另一部分,與他在‘兩彈一星’方面的成就相比,毫不遜色,更加輝煌。”[7]事實確實如此,由于一貫高度關注創新型人才的培養,對于科學技術活動中的創造性思維的深切了解,他在晚年辛勤開墾和不懈探索的許多新興學科和交叉學科中,思維科學可以說是他著力甚多、收獲很大的學術領域。
錢學森是站在人類創造活動的高度來闡述科學技術與文學藝術在思維方式上的共同性與差異性的。他說:“文學藝術在整個現代科學體系中,雖有其特點和特殊的地位,但其內容、思維方式與科學技術是互相貫通、互相促進、融為一體的。”[8]正是基于這樣的認識,他大膽提出了思維的三種形式,還進一步指出了這三種思維形式在具體運用過程中的復雜性。他說:“有三種形式的思維,這就是形象思維、抽象思維、靈感思維。具體人的思維,不可能限于哪一種。解決一個問題,做一項工作或某個思維過程,至少是兩種思維并用。有一點要請文藝界的同志理解,科學技術不都是抽象思維,都是推理嗎?都是所謂‘科學得很’的推理嗎?不是那么一回事。要那么樣,科學根本沒有辦法發展。這個愛因斯坦講得很清楚,他說,科學發展不能盡靠推理,還有直感。那直感就是形象思維。”[9]88這里,錢學森明確地把靈感作為思維形式之一來看待,這對于靈感研究來說具有突破性的意義。因為,以往的研究者大多強調靈感的神秘性,把它看成是可遇不可求的思維奇葩,只有那些天才才有可能獲得神奇之物,甚至有人認為是心靈進入迷狂狀態之后神靈憑附的產物,靠神的恩賜才有可能讓人得到。錢學森打破了人們對靈感的神奇描述,把靈感納入思維形式的范疇之中,這就消除了那些籠罩在靈感理論研究中的神秘氛圍,同時也超越了很多對于靈感的產生過程的經驗性描述。因而使它跟形象思維、抽象思維一樣,成為人們都有可能運用的思維方式。這樣的分析,對于拓展人的思維方式,為人們獲得更多的創造性思維成果開辟了道路,同時提供了十分重要的激勵和鼓舞的作用。
在對靈感思維的內在機理的探索中,錢學森肯定了潛意識在靈感生成中的作用。這一點對于一個長期從事科學技術研究開發工作的老人來說,確實是很不容易的。他是這樣分析靈感思維與潛意識的關系的:“靈感實際上是潛思維。它無非是潛在意識的表現。人的大腦復雜極了,我在這里與同志們交談,用的那一部分叫顯思維,或叫顯意識,這我可以直接控制,有意識地控制。那個潛意識,控制不了,沒有辦法控制。但是它同時在工作……我想大家在工作中也會有體會,苦思冥想不得其門,找不到道路,然而不知怎么回事,它突然來了,這就叫靈感。”[9]89
對于潛意識概念的肯定和運用,充分表現出一個偉大的科學家在學術研究中的寬大開闊的學術視野,堅持不懈的探究精神,積極汲取新理論、新知識的科學態度和虛懷若谷的博大胸懷。因為在上個世紀80年代初,有些人對于弗洛伊德的深層心理學理論,不但存在很多爭議,甚至還有人把它作為異端邪說來看待的。但是,錢學森卻堅持用潛意識的理論來闡釋靈感的形成,這樣的科學精神當然是值得我們敬佩和學習的。當然,更加值得我們重視的是,錢學森所理解的潛意識,并不是弗洛伊德潛意識理論的簡單應用,而是有自己的創新成果。因為弗洛伊德把潛意識看作是人的動物性本能尤其是性欲被壓抑在深層心理的結果,這種心理內容是不會被主體自覺到的非理性的精神現象。然而,潛意識的生成不是那么簡單的,而很多潛意識主要是從意識轉化而來的,人類把那些反復經驗過的意識內容,從心理的淺層向深層轉移,就使得深層心理中有了一種能夠對外來刺激作出的直接的反應,而主體的思維不再需要一步一步的推理,達到了相當程度的完善性和自動化,奇妙的富有創造性的靈感思維就這樣形成了。
此外,錢學森特別強調靈感的非神秘性及其和形象思維的內在聯系,他明確指出:“靈感不是什么神靈的感受,而是人靈的感受,還是人,所以并不是很神秘的事。不過在人的中樞神經系統里是有層次的,而靈感可能是多個自我,是腦子里的不同部分在起作用,忽然接通,問題就解決了。那么,這樣一個說法,實際上就是形象思維的擴大,從顯意識擴大到潛意識,是從更廣泛的范圍或是三維的范圍,來進行形象思維。從這個意義上說,靈感思維與形象思維有密切的關系。”[10]把奇妙的靈感從神靈的殿堂拉到人間,同時努力揭示靈感思維是形象思維的拓展與深化,這無論是對于靈感問題的研究,還是對于形象思維的研究,或者說對于人類思維方式的復雜性的探索,都起了一種開風氣之先的引領作用。
錢學森對于思維問題的深刻關注,最根本的原因在于他對國家人才培養的戰略考慮。他多次跟前去看望他的溫家寶總理談到培養杰出人才的問題。2008年8月4日他當面向溫家寶提出了兩條意見:“一是大學要培養杰出人才;二是學校教育要把科學技術和文學藝術結合起來,學理工的要學點文學藝術,學文科的要學點自然科學。”①2009年8月6日——離他去世不到三個月,他又跟溫總理說:“中國要大發展,就是要培養杰出人才。”②錢學森念念不忘的杰出人才,就是指能夠承擔起復興中華民族這一偉大歷史使命的創新型人才,而創造性思維則是杰出人才必不可少的品質。錢學森對于思維科學如何探尋創造的規律,寄予熱情的期盼。他說:“人的腦力勞動中最深奧的是創造,而現在因為我們不了解創造性的過程,不了解創造思維的規律,無法教學生,只能讓學生自己去摸索,也許摸會了,也許摸不會。如果我們發展思維科學,那就可能有朝一日我們懂得創造的規律,能教學生搞思想上的飛躍,那該有多好呵。”[11]上述論述都表明了錢學森對于創造性思維的深入關注,因為思維的創造品質是人的實踐活動真正進入創造境界的關鍵所在。這就是說,當一個人能夠開展創造性思維的時候,他就能夠在各自的領域作出卓越的貢獻。所謂創造性思維,“最突出的標志是具有社會價值的新穎而獨特的特點”,[12]它要求以積極開放的心態,恣肆汪洋的情感,別出心裁的方法,對已經掌握的信息進行超越常規的組織,由此去建造嶄新的、以往并不存在的或者還沒有被發現的新理論、新產品、新作品、新工藝,等等。這樣的創造性思維,正是杰出人才通過艱苦的勞動爭取最滿意的創造成果,在科學技術、社會管理、文學藝術的創造活動中建功立業的思維科學的基礎。這應該也是錢學森對思維科學傾注了很多心力的初衷,而創造性思維跟審美活動之間的天然聯系,也使這些研究為審美創造打通了前進的道路。
恩格斯曾經熱情洋溢地謳歌文藝復興時期人才的多才多藝、學識淵博:“這是一次人類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最偉大的、進步的變革,是一個需要巨人而且產生了巨人——在思維能力、熱情和性格方面,在多才多藝和學識淵博方面的巨人的時代。”[13]錢學森先生就是這樣的巨人,他在當代中國的革命、建設和改革開放的實際斗爭中表現出來偉大智慧和完美人格,在自然科學領域里縱橫馳騁,在人文社會科學和文學藝術領域中不懈探索,成為很多新興學科的開拓者。他的美學思想只是巨人絢爛光輝中的一部分,但是,這對于中國當代美學的學科建設所起的作用,卻是十分巨大的,因而也是值得我們認真學習和深入研究的。
注釋:
①參見《溫家寶親切看望季羨林、錢學森和何澤慧》一文,載《人民日報》2008年8月4日。
②參見《溫家寶看望朱光亞、何澤慧、錢學森、王大珩和胡亞美》一文,載《人民日報》2009年8月6日。
[1]錢學森.走向嚴密的體系[M]//錢學森訪談錄——哲學、科學、藝術.北京:九州出版社,2009:205.
[2]堺屋太一.知識價值革命[M].金泰相,譯,北京:東方出版社,1986:201.
[3]錢學森.對技術美學和美學的一點認識[M]//錢學森訪談錄——哲學、科學、藝術.北京:九州出版社,2009.
[4]錢學森.美學、文藝學和文化建設[M]//錢學森訪談錄——哲學、科學、藝術.北京:九州出版社,2009.
[5]錢學森.哲學·建筑·民主[M]//錢學森訪談錄——哲學、科學、藝術.北京:九州出版社,2009.
[6]錢學森.城市學與山水城市[M].北京: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1994.
[7]王英.錢學森學術思想研究[M].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06:17.
[8]王文華.錢學森的情感世界[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02:107.
[9]錢學森.科學·思維·文藝[M]//錢學森訪談錄——哲學、科學、藝術.北京:九州出版社,2009.
[10]錢學森.構筑一座宏偉的思維科學大廈[M]//錢學森訪談錄——哲學、科學、藝術.北京:九州出版社,2009:156.
[11]錢學森.自然辯證法、思維科學和人的潛力[J].哲學研究,1980(4):7-13,31.
[12]朱智賢,林崇德.思維發展心理學[M].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86:25.
[13]恩格斯.自然辯證法[M]//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445-4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