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工藝美術職業學院 陳來國
沈周是明四家之首,“吳門畫派”的創始人,其山水、人物、花鳥俱佳,尤以山水對之后畫壇影響最為深遠。在歷代繪畫史上,有成就的畫家,無一不是建立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發現自我、表現自我。“我用我法,自有我在”,沈周走的藝術之路,是一條廣泛吸取、博取眾長、師法古人而不泥古之路。由元代畫風與南宋院體繪畫上溯至董源、巨然,經過一生的藝術探索與創新實踐,最后使自己的山水畫藝術形成了獨具一格的風格特征。沈周是一位有史學地位的畫家,探索他山水藝術風格的分期與成因,從一定角度上來說具有史學層面上的研究意義。
沈周的山水畫藝術在繼承元四家之一的王蒙畫風、兼營南宋院體風格,形成構圖嚴謹、筆法工整、布局縝密的風格后主要取法吳鎮,兼營倪瓚、黃公望等人畫法,形成其構圖簡練、用筆凝重、筆墨渾厚蒼茫、草草而成的特點。從繪畫風格上來說,大致可分為奠定基礎的早期,形成與發展的中期,筆墨渾厚、線條老辣、意境深遠的晚期三個階段。
沈周出生在藝術世家,這是其他人少有的優勢。他七歲拜陳寬為師接受啟蒙教育,十五歲正式拜劉玨為師學習繪畫,在二位嚴師的引導下認真地學習詩文與繪畫。
沈周在三十七歲(1463年)自認為已經走出了繪畫的習作階段。據考證,1461年以前,沈周流入社會的畫甚少,也不見他以畫會友送客的記載。但到了1463年前后,即天順朝后期,沈周的繪畫作品則予以贈人或出現在社會活動中。與此同時,沈周作為詩人的地位也已確定,其作品具有大家風范,就是當時的學者都穆也對其詩作的格調大為嘆服。
四十歲至五十歲為沈周山水畫藝術風格“粗沈”形成與發展的關鍵時期。沈周在這階段的山水畫法主要取法元四家之一的王蒙,兼學董源、巨然,形成細密風格特征,同時又不局限于家學與王蒙或宋畫風格的影響,旁及吳鎮、黃公望、倪瓚等的畫風。其繪畫作品的樣式由繁入簡,由細入粗,且向大幅拓展。而在繪畫題材上多取材江南田園風景,并以畫家的獨特情思融入筆端,表現出蒼茫厚重的山水情境,作品已顯現出“細沈”向“粗沈”轉化的趨勢。
沈周山水畫藝術風格轉型期大致是五十歲至六十之間,此時期為沈周的“粗沈”風格定型期。在這階段,他一方面繼續師承元四家,另一方面嘗試著技法的創新,在探索與實踐中成功地演繹了王蒙、董源、巨然、黃公望、米芾、倪瓚、吳鎮等的畫法。而中晚期的沈周,山水畫藝術風格主要取法吳鎮,并在繼承與演繹中取得了新的突破,同時成功地將黃庭堅書法筆意融入到山水畫筆墨語言的表現當中,使其繪畫形成“粗沈”的個人面貌。
沈周山水畫藝術的繪畫晚期是六十歲以后。這時期沈周的繪畫,將吳鎮多變的筆墨之道、王蒙畫風中的細密厚潤和黃公望筆法的雄偉瀟灑融為一體,“集諸家之法”而形成一種練達、渾厚、蒼茫、蒼潤的山水畫藝術風格,成功地表現出了一個畫家對自然的闡釋、對筆墨的釋放和自我精神的表現。他晚年的作品用筆沉穩,渾厚簡達,濕潤蒼茫,雄健而堅實,真正意義上的“粗沈”風格特征日臻成熟。
風格,是一個藝術家在主觀因素與客觀因素相互作用下產生出來的新樣式。而一個畫家的風格形成,取決于藝術家自身修養和對藝術生活的體驗,尤其是在特定的環境影響下激發出的創作思想和與眾不同的表現手法起著決定作用。而沈周山水畫藝術風格的成因,在于他具有深厚的文學修養和處世態度,以及他對傳統繪畫風格的選擇與運用。
沈周繪畫造詣很高,卻為人平和,好交朋友,也好游山玩水,過著隱逸不仕的生活。這些為其藝術風格的形成和純熟都提供了良好的心理沉淀和時間條件。沈周如此恬淡自然的人生觀的形成與其家風和社會環境影響,以及自身對繪畫藝術的熱愛都有著密切的聯系。
沈周祖輩勤儉持家,慷慨為人,經過幾代人的努力使沈氏成為吳門很有名望的家族。但沈周祖父沈澄、父親恒吉、伯父貞吉、弟沈豳、子云鴻、孫沈湄等都不愿從官,而樂于過隱逸的生活。究其原因,可用吳寬的一句話說明,他在《隆池阡表》說:“沈氏自徵士(沈澄)以高節自持,不樂仕進,子孫以為家法。”沈氏一家,雖“不樂仕進”,但平時的好客和博雅之風卻傳為美談,多方朋友相聚沈家,或喝酒吟詩作畫,或鑒賞古玩,終日不厭。沈周成長在這樣一個得天獨厚的環境中,無疑對其不入仕立場的形成有潛移默化作用。
另一方面沈周熱愛繪畫藝術。因為他很清楚,在當時的社會環境里,入仕就意味著在官場里沉浮,就不能將全部精力投身于繪畫事業,所以他選擇了不仕之路。于是,自己在城外的家族土地上筑建了一座庭院,取名叫“有竹居”。用今天的話來說,即是筑建了一座別墅,專為自己寫詩、作畫、會友的地方。其四周竹林圍繞,環境優雅,常有文人雅士相聚一堂,談古論今,吟詩作畫,其樂融融。
師法古人,是沈周一生的學習態度和方向的選擇。沈周山水畫藝術風格的形成,得益于從傳統中學習、演繹。他吸取古法,采取兼容與學習的態度,使他進行繪畫創作時多樣選擇而不拘泥于一家。
沈周早年取法王蒙,中晚年又得益于對黃公望、倪瓚和吳鎮等畫法的實踐與體驗。王蒙畫法中的牛毛皴在《廬山高圖》中成功地得到演繹,沈周在這幅畫中更是突破性地繼承了王蒙繪畫中光的用法。沈周通過認知與理解黃公望的畫法,將其技法合理選擇運用于自己的繪畫中。《魏園雅集圖》中的技法表現,雖摻入了大癡畫風,但在披麻皴的表現上又顯現出了其他風格的影響,可見沈周在學諸公之法時,并非一味地照搬,而是在表現過程中根據繪畫題材的不同而作畫風表現的調整。
六十歲以后的沈周,常使用代表自己個性特征的“粗筆”山水皴法作畫,以寫胸中逸氣。在用筆上,他強調“粗筆”先按再收或提,使皴法線條呈現起筆重收筆輕的特征,其皴法用筆大多短而快速。這種皴法,一方面在整體上具有披麻皴的個性,另一方面在線條的運用上又帶有小斧劈的筆意。沈周這一技法的選擇與運用,并非一味模仿前人筆法,而是在消化吸收前人皴法的基礎上演繹出來的風格體現。這不僅成為沈周融會貫通后繪畫成熟時期的風格特征,也是“粗沈”風格的象征。
多元文化的介入,有利于開拓畫家的創作靈感,激發其創造力。一個畫家要畫出具有詩情畫意的作品,除了在錘煉個體的藝術氣質外,還要注意提高自身的文學修養。針對書畫的關系,早在唐代時期的張彥遠(815—875)就在《歷代名畫記》卷一中提出:“書畫異名而同體”,并在筆墨技法表現上進一步分析了“書畫用筆同類”的觀點。
沈周在這方面下了苦功夫,少年學“唐人杜甫、白居易,后出入于宋詩,研習蘇軾的長句、陸游的近律,不專仿一家,而雅正和平,渾厚清婉,裁剪精工,運思神妙,為世推重。”晚年則以學宋代名家為主,縱橫恣肆,頹然天放,且經常以俚語于詩,無拘無束。在書法上,沈周認為,一幅完美的作品,僅有詩畫結合還不夠,在畫上所題的字也要出色。只有詩、書、畫融成一體,其作品才算“神品”。沈周每作一畫,必配一詩,以傳達自己的思想內涵。如沈周為其師七十壽禮中所作的《廬山高圖》、《采菱圖》、《夜坐圖》及系列的《書齋山水》冊等作品,無不體現出畫中有詩、詩中有畫的完美意境。值得一提的是,沈周將自然淡泊的文人旨趣,帶到了他的山水畫中,彰顯其作品放逸、質樸、自然的風格。
[1]單國強.《明代繪畫史》[M].人民美術出版社.2011年
[2]李來源、林木.《中國古代畫論發展史實》[M].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97年
[3]段紅偉.《沈周畫傳》[M].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04年
[4][明]王 登.《吳郡丹青志》[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