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天中/文
行行重行行
——于振立藝術印象
水天中/文
FARTHER AND FARTHER——YU ZHENLI’S ART IMPRESSION
于振立,山東人。中國當代著名畫家,1949年3月2日出生于遼寧金州,字沉犁,號黑子。1968年畢業于大連師范學校美術班,1989年畢業于中央美術學院油畫助教研修班。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原大連美協副主席,油畫學會會長,20世紀70年代中國招貼畫代表之一。先后供職于博物館、文化館、大連群眾藝術館。1994年12月26日搬進大連金州大黑山,創建工作室。至今仍在大山深處進行“自囚”式的藝術創造。
于振立是一個不斷探尋、不斷進取的藝術家。雖然他對中國藝術的主流時尚采取疏離態度,但他從來沒有忘記作為藝術家的自己身處的環境變遷。他是一個關注社會結構變化、思考文化發展走勢的藝術家。雖然他思想的波瀾常常以極富個性色彩的玄虛形式表現出來,但他對藝術潮流和自身藝術狀態持續的思考與應對,卻是相當扎實的,其廣度和深度在當代中國藝術家之中也十分突出。
于振立藝術旅程的“起步階段”是20世紀70年代的政治宣傳畫創作。那些未署作者姓名的政治宣傳畫,在感情內容和政治傾向上無甚可取,這也是那個時代所有藝術作品的共同境況。于振立的宣傳畫特色在于在極端有限的藝術天地里,尋找和發揮了繪畫語言的感染力。他以充滿感染力的藝術眼光、藝術手段來執行政治任務。例如他對畫面整體色調變化的運用,對明暗交界線的強調等,在當時的宣傳畫作品行列里都顯得相當突出。許多經歷了那個年代的藝術家,雖然不知道那些宣傳畫的作者姓甚名誰,但那些畫面的形式效果卻使人過目難忘。
于振立藝術的“中間階段”的標志,是他的書法性抽象繪畫。我們看到他的抽象繪畫之前,已經有其他畫家作過抽象繪畫試驗,那些作品多取法西方早期抽象繪畫或美國抽象表現主義繪畫。于振立則是在抽象形式中探尋中國文化的氣韻和意象,那種朦朧的符號、晦暗的色彩、厚實的材料肌理,使人聯想起天荒地老的碑碣。于振立的生活性情使他傾向于運動和力量,而他對莊老玄虛之學的沉浸,使他的抽象繪畫顯示出一種沉靜隱退的情調。在五光十色的世俗環境中,他這種高蹈遠引的文化態度當然與“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大氣候”格格不入。而這正是于振立之為于振立的所在。
于振立在大連郊區建造工作室,顯示了他個人藝術觀念方面的轉變、深化與完成,可以將其看作于振立藝術“完成階段”的標志。
對他的這座工作室建筑,有人稱之以“社會雕塑”,但我認為它無論在形式上還是在文化內涵上,已經超越了“社會雕塑”的范疇。在20世紀以來的藝術潮流中,藝術家從事與環境有關的某種創作、某種建筑、某種要實現自己愿望與理想的營建,都是一種生活態度和生活方式。這種生活態度和方式是不同于凡俗的,而且往往是對世俗的生活方式和生活態度的挑戰,以此顯示對自己藝術信念和人生理想的堅守。中國和西方的思想家都曾經提出和設想過一個人應該怎么樣去生存、怎樣生活的問題。像大家熟悉的中國的老莊以及儒家,他們所宣揚但未能實現的那種方式大家都很熟悉。比如我們熟悉的陶淵明,是返回早已存在而被疏遠了的故居;像白居易和蘇東坡在流寓之中讓人去修建自己的寓所,并賦予某種詩情;像范寬離開城市進入深山以觀察山水……晚近西方思想家在這方面的言說為更多的現代中國人所關注,例如海德格爾的“人,詩意地棲居”等等。于振立現在所做的事情和這一切有歷史性的傳遞關系而又有所不同,于振立是把自己位于大黑山中的寓所的修建,融匯于自己的藝術創造系列之中,那座依山而立的工作室是他藝術創作的一個新的面貌和一個新的階段。

左圖、右圖 于振立山上18年營建行為

上 小電工 招貼畫(水粉)53cmx76cm 1972年 于振立

下 歡迎哥哥姐姐下鄉來 招貼畫(水粉)53cmx76cm 1973年 于振立

憤怒聲討“四人幫” 招貼畫(水粉)76cmx53cm 1977年 于振立

世上無難事,只要肯攀登 招貼畫(水粉) 1975年 于振立

老漿 油畫 162cmx162cm 1987年 于振立
于振立的這座建筑,使人們聯想起奧地利藝術家百水(Friedensreich Hundertwasser,“百水”是奧地利華人對他姓名的意譯)建造的那座房子,不是外形而是立意相似,都是要打破一般建筑實用性功能性統轄的設計思路,把個人獨特的藝術風格、藝術個性貫注其中。很多原有的、客觀的或者是傳統形成的建筑規律被打破,使人類最為司空見慣的房屋陌生化,使居住的空間變成了一個可以觀賞、回味、討論,甚至可以批判的藝術行為。巴塞羅那高迪設計的“圣家族教堂”也是如此,他們的建造者都采用大量的、過度的裝飾方法,過度地裝飾使實用性的建筑成為形式大于內容的藝術作品。
在維也納可以看到另外一個奇特的建筑,是奧地利雕塑家弗里茨·沃特魯巴設計的教堂——沃特魯巴教堂。這是在維也納郊區的一個山岡上修建的一座教堂,是以堆疊預制板的方式堆起來的。沃特魯巴用一百五十幾塊巨大的石質立方體堆疊而成。教堂落成之日,舉國上下一片聲討,認為是浪費國家的資源,而且褻瀆了神圣的宗教文化。幾十年過去了,現在這個建筑成為維也納引人入勝的景點,許多人遠道而來看沃特魯巴教堂。當地人認為它顯示了“我們奧地利人并不是那樣乏味,我們有我們的創造性”。
維也納的 “百水公寓”與作為私人寓所和藝術家個人工作室的于振立的房子不同。在形式上它顯得花花綠綠,百水以畫家的習慣,把色彩放進去,每一個窗子、住所、門都有不同的顏色。為了顯示自己的藝術個性,他不惜犧牲建筑的便利性、實用性,把本來很平坦的地面搞出坡度,本來可以直通進去的門廊墊出高低,本應長在戶外的樹木栽到室內……兩者之間的共同性是過度的裝飾,建筑立面滿布各種圖紋。像對待自己的作品一樣,藝術家總想在一般的建筑形式之外,賦予他的建筑許多裝飾。百水的建筑更具造型藝術色彩,除了一塊塊鮮明的顏色外,在屋內外安放了大大小小的雕塑(或“準雕塑”),而于振立則把自己的繪畫色調融入建筑。在大黑山工作室外面,我仿佛面對于振立的抽象畫,質樸、粗獷而又豐富微妙,巨大的力度表現并不妨礙細微的藝術經營。
于振立由廢舊物品、拋棄的建筑材料的使用,把環境問題,把人對地球資源的濫用,引入這座建筑之中。他收集廢舊建筑材料、工業垃圾、日常包裝材料,將它們作為磚瓦石料使用,讓人們再次專注地凝神于自己棄之不顧的東西。這樣就提出問題——人類有什么權力如此敗壞自然資源?對自然資源肆無忌憚地揮霍,就是我們生存的必然嗎?
于振立這個“建筑”有幾點值得我們討論。他是對中國人、對當代中國人失去了生存空間這種現實處境的一種抗爭。前一段時間我們在報紙上看到,有關部門宣布,你買的墓地也只有20年的使用權,何況你自己的房子!于振立的建筑位于遠離市區的深山,目前似乎天高皇帝遠,但以中國的城市發展速度,我很為他擔心,不知道什么時候哪一屆市領導,或者哪一個開發商通知藝術家,他的大黑山工作室只有20年的使用時間,掐頭去尾,你該搬遷了……這樣令人灰心喪氣的事情完全可能發生。但正是這種陰郁的可能性,更加顯現他的藝術行為的社會文化意義。他幾年來在山間的寂寞的勞動,是對中國現實環境的一種抗議,這是值得我們關注的。
其次,于振立的建筑是對中國整個環境惡化的一種警示和挽救。藝術家的獨創行為對整個環境的惡化無濟于事,但他畢竟提出了問題,發出了呼喊的聲音。
再一個,我認為這個建筑是他個人藝術發展進程往前走的一大步。于振立以鍥而不舍的精神,走出了我曾經熟悉的那個境界。他不僅把中國當代藝術往前推進了一步,也給中國的建筑家、城市規劃人員提出了一個很大的問題。他親手建起的這座奇特的工作室,將是后來者繞不開的界標。

萬家燈火 油畫 47cmX46cm 1980年 于振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