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丹紅
(華南師范大學 法學院,廣東 廣州 510006)
船舶是物,按照“物適用物之所在地法”的古老原則,船舶物權應受船舶所在地國法的約束,然而,由于船舶經常航行于多個國家之間,更多時候是航行于公海之上,因此,難以確定船舶的所在地國。由于船舶在從事航行之前必須在某國登記,取得該國國籍,因此,“船旗國”取代了“物之所在地”,成為調整船舶物權關系的主要系屬公式。去年實施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涉外民事關系法律適用法》(以下簡稱《法律適用法》)以最密切聯系原則為總的指導思想,開創了我國國際私法的新紀元。新法沒有對船舶物權的法律適用問題作出安排,因此,船舶物權的準據法仍應按照《海商法》的條文來確定。然而,《海商法》實施距今已有19年,關于船舶物權法律適用的條文大多已經陳舊過時,下面筆者將結合新法的指導思想和國內的司法實踐,研究船舶所有權、留置權以及各擔保物權間受償順序的法律適用問題。
(一)船舶所有權法律適用的一般做法——船旗國法
船舶是物的一種,由于其經常移動,如果船舶所有權適用物之所在地法則“其結果是使船舶所有權的法律適用變得毫無預見性、穩定性、明確性可言,其不合理性顯而易見”[1]。在此情況下,“船旗國”這一連接點便應運而生,船舶所有權適用船旗國法的理由主要有以下幾點。首先,船舶在某國進行登記,取得該國國籍后就必須懸掛該國國旗,正常情況下船旗是不會變更的。適用船旗國法具有很強的確定性和可預見性,無論船舶航行至何處,相對人都能清楚地知道船舶所有權受哪國法律調整。其次,船舶取得國籍之后,船旗國就有權按照國內的標準對船舶進行管理、監督、保護,船舶與船旗國一般具有最密切的聯系。最后,由于船舶所有權的情況既跟船舶國籍國的經濟利益密切相關也跟國籍國的交易安全有關,而一般認為本國的法律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護本國的利益,因此,船舶國籍國也希望懸掛了該國國旗的船舶的所有權糾紛能適用該國的法律。基于以上原因,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地區)都選擇以船旗國法作為船舶所有權的準據法。
(二)方便旗船的大量出現對適用船旗國法帶來的沖擊
方便旗船是指在船舶登記開放或者寬松的國家進行登記,從而取得該國國籍,并懸掛該國國旗的船只,簡而言之,方便旗船是指懸掛非船主國國旗的船只①http://en.wikipedia.org/wiki/Flag_of_convenience,2011年 1月 8日訪問。方便旗船最早出現在上世紀二十年代的美國。美國船東為了規避日益嚴格的美國法律以及日益高漲的用工成本,將船舶登記在巴拿馬并懸掛巴拿馬國旗,自此之后方便旗船的數量逐漸增加,到1968年,利比里亞超過英國成為世界上注冊船舶數量最多的國家。。吸引船東到這些國家進行登記的因素主要是低廉的注冊費、簡單寬松的注冊程序及年檢標準、低廉的賦稅甚至是免稅以及對船員國籍、勞動報酬的寬松要求,等等。方便旗船大量增加,至今約占世界商船總噸位的1/2。根據聯合國貿易和發展會議(UNCTAD)的統計,擁有方便旗船的船東主要來自發達國家或地區,他們擁有的方便旗船占全部方便旗船的78%以上,而方便旗船的國籍國,也就是采取開放登記的國家主要是不發達國家,如巴拿馬、巴哈馬、利比里亞、馬耳他等國[2]。
一方面,船東在方便旗國注冊登記,除了登記這一事實之外一般與方便旗國并無其他實質聯系(如在方便旗國沒有慣常居所、營業所等);另一方面,方便旗國除了收取一定的注冊費、稅費之外也幾乎不對方便船進行實質上的管理、監督。方便旗船的大量出現大大削弱了船舶與船旗國所應有的密切聯系,動搖了船旗國法得以適用的基礎。此外,由于方便旗國往往是法律法規不完善甚至是缺失的國家,因而船舶所有權適用船旗國(也就是方便旗國)的法律往往不能使案件得到公平、合理的解決。方便旗船的大量出現使船舶所有權適用船旗國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三)我國現行的法律規定及存在的問題
《海商法》第二百七十條規定:“船舶所有權的取得、轉讓和消滅適用船旗國法”。該法是1992年制定的,距今已有19年之遙,關于船舶所有權法律適用的條文也顯露出以下幾點缺陷。
首先,船舶所有權適用船旗國法是建立在船旗國與船舶具有最密切聯系的基礎上的,但方便旗船的大量出現,破壞了這一基礎。《海商法》立法之初這種情況尚不嚴重,然而,現在情況發生重大變化,立法者須對方便旗船的問題給予充份的考慮。
其次,倘若船舶懸掛的船旗永遠不會變更,那么所有權適用船旗國法當然沒有任何爭議。然而,現實中經常出現船旗變更的情形,典型的例子是船舶被光船租賃到其他國家時。根據我國《海商法》以及《船舶登記條例》的相關規定,光船租入外籍船舶的,需中止或注銷原登記國的國籍,停止懸掛原登記國的船旗,在我國辦理登記取得臨時國籍后懸掛我國國旗,這與世界上其他國家的普遍做法是一致的。在光船租賃的情況下,船舶懸掛的是租入國的國旗,如果在船旗變更之前已經產生所有權糾紛,在船旗變更之后才起訴到法院,這時法院是適用原船旗國法還是變更后的船旗國法呢?《海商法》沒有規定船旗變更的情況下應如何確定所有權的準據法,這無疑是一個很大的缺陷。
再次,如果光船租賃期間,船東在取得承租人同意的前提下將船舶賣給了其他國家的民事主體,由于買賣不破租賃,船舶仍然懸掛的是租入國的國旗。對于在船舶轉讓后,租賃期間結束前這段時間內產生的所有權糾紛應如何確定準據法?遺憾的是《海商法》對此也沒有具體的規定。
(四)完善船舶所有權法律適用的建議
第一,針對方便旗船所有權法律適用的問題,筆者認為可以利用“最密切聯系原則”來解決。如前文所述,船舶所有權適用船旗國法主要是因為兩者之間一般具有最密切的聯系,而在懸掛方便旗的情況下,如果與船舶所有權具有密切聯系的不是船旗國而是其他國家時,那么,應當摒棄船旗國法轉而適用與之具有更密切聯系國家的法律。這樣做一方面能與船舶所有權準據法選擇的初衷保持一致(即不管是否懸掛的是方便旗,案件的準據法均是與糾紛具有最密切聯系國家的法律);另一方面也能避免機械適用船旗國法所導致的案件處理不公、不合理。因此,筆者建議將來《海商法》修改時,在所有權法律適用的一般規定下設第二款:“船舶懸掛方便旗,其他國家與船舶所有權具有更密切聯系的,適用其他國家的法律”。
第二,對于前文提出的問題——船舶所有權糾紛產生在前,光船租賃至我國在后,在租賃期間所有權糾紛被訴至我國法院,應適用何法?有不少人認為:從《海商法》條文字面上來理解,此時船舶懸掛的是我國國旗,則所有權糾紛應適用我國法律。筆者不贊同這種看法,原因在于:光船租賃期間,船旗國一般僅對船舶的航行以及船舶雇工方面進行規范;而無論是船舶所有權的主體發生變化還是內容發生變化,均需到原船舶登記國處進行登記才能生效或者對抗第三人,相比之下,原船舶登記國與船舶所有權仍具有更為密切的聯系。故筆者認為無論所有權糾紛產生在光船租賃之前還是之后,其準據法皆以原船旗國法為宜。這樣可以避免因租賃行為給對方當事人帶來的適用法律上的不便,有利于保護對方當事人的合理期望。因此,筆者建議在《海商法》船舶所有權法律適用之下設第三款:“因光船租賃導致船旗變更的,船舶所有權適用原船旗國法”。
第三,對于租賃期間船舶所有權發生轉移的,筆者認為此后船舶所有權糾紛應適用新船舶登記國的法律。這是因為船東將船舶出售給其他國家的民事主體,就需要到原船舶登記國辦理注銷登記,在新船東選擇的國家進行新的國籍登記,取得新國籍后,船舶所有權與新的船舶登記國具有最密切聯系。因此,筆者建議在《海商法》船舶所有權的法律適用之下設第四款:“租賃期間船舶所有權發生變動的,此后發生的所有權糾紛適用新船舶登記國法”。
船舶留置權的概念有廣義和狹義之分,廣義的船舶留置權是指海事債權人因合法原因占有債務人的船舶,在對方未按照合同約定或法律規定履行債務時,依法留置船舶的權利[3]。根據上述定義,拖航人、打撈人、海難救助人、海事被侵權人等都可以成為船舶留置權的權利人。狹義的船舶留置權僅指造船人、修船人在債務人不履行到期債務時,對合法占有的債務人船舶所享有的權利。由于《海商法》是民法的特別法,其關于船舶留置權的規定與《物權法》留置權的規定是特殊與一般的關系,故筆者在此研究的船舶留置權僅指《海商法》規定的造船人、修船人的權利。
(一)船舶留置權的法律沖突
各國關于船舶留置權的法律規定不盡相同,主要體現在留置權的性質以及留置權法律適用問題上。
留置權起源于古羅馬法中關于惡意抗辯權的規定,當時惡意抗辯權是一種對人的訴訟權利,不具有物權的效力。后來,由于一部分國家受到中世紀商習慣法上具有物權效力的商事留置權觀念的影響,于是,形成了債權性留置權和物權性留置權兩種不同的制度[4]。
各國對船舶留置權法律適用的規定也主要有兩種做法,一種是統一規定船舶物權適用船旗國法,留置權是船舶物權的一種,故也適用船旗國的法律。如羅馬尼亞、匈牙利、巴拉圭、南斯拉夫等國。另一種做法是規定留置權適用實際的物之所在地法。如波蘭、希臘、泰國、阿爾及利亞等國的規定。
(二)我國現行的法律規定及存在的問題
我國《物權法》中對動產留置權進行了專章規定,因此,在我國留置權是物權的一種。《海商法》第二十五條第二款規定:“船舶留置權,是指造船人、修船人在合同另一方未履行合同時,可以留置所占有的船舶,以保證造船費用或修船費用得以償還的權利。船舶留置權在造船人、修船人不再占有所造或所修的船舶時消滅”。遺憾的是《海商法》雖然規定船舶上可以成立留置權,但是,沒有留置權法律適用的配套條文。這就造成了司法實踐中法院根據法律認定造船人或修船人有留置權卻找不到相應的法律適用依據的尷尬局面。
(三)完善船舶留置權法律適用的建議
將來修改《海商法》時應當增加留置權法律適用的規定以避免出現上述司法實踐的尷尬局面。在此問題上,筆者認為物之所在地法比船旗國法更為合理,而建議使用另一個本質上與物之所在地法同義的術語——被留置地法。筆者認為,留置權是一種法定擔保物權,它的成立既不需要當事人合意也不需要到船舶登記國進行登記,它以占有而非登記的方式對抗第三人,因此船舶留置權與船旗國的聯系甚微。而造船人通過自身的勞務制造了船舶、促進了海洋運輸事業的壯大、發展;修船人通過自身的勞務保全或者恢復了船舶的航行能力,對維護海上生命和財產安全功不可沒。造船人或修船人的行為是船舶抵押權、優先權存在的前提或保障,且船舶留置權人所主張的數額一般不會超過船舶價值恢復或者增加的部分。基于以上兩點考慮,筆者認為立法上應向留置權人傾斜,建議“船舶留置權適用被留置地國的法律”。理由如下:首先,船舶留置地一般就是留置權人所在地,不管船舶是被司法途徑留置還是被當事人私人留置,只要被留置了,其物之所在地就確定下了,留置權適用被留置地法與“物適用物之所在地法”具有內在的同一性。其次,當事人之間的留置法律關系一般是在船舶被留置地發生的,被留置地與該法律關系的產生、變更、消滅等具有最密切的聯系。再次,留置權人對自己所在地的法律比較熟悉或者比較容易了解,適用留置地的法律能方便留置權人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能體現出立法對留置權人的傾斜。
(一)各擔保物權間受償順序的法律沖突
同一船舶上可能設立了若干個不同類型的擔保物權,當船舶的剩余價值不足以清償全部債務時,受償的順序就會嚴重影響債權人的權益。在各擔保物權受償順序的問題上,各國的法律規定不盡相同。大多數國家規定的順序是:優先權——留置權——抵押權,如我國內地、丹麥、新加坡、澳大利亞等國。但在英美國家也有一些例外,英國將滿足一定條件的船舶留置權排在某些船舶優先權之前[5]。美國由于存在著優先抵押權的規定,其受償順序更為復雜。由此可知,各擔保物權間的受償順序適用不同的準據法,案件將會有不同的結果。
(二)我國現行的法律規定及存在的問題
我國《海商法》第二十五條規定了船舶各擔保物權之間的受償順序:“船舶優先權先于船舶留置權受償,船舶抵押權后于船舶留置權受償”。該法第十九條規定了抵押權之間的受償順序:“同一船舶可以設定兩個以上抵押權,其順序以登記的先后為準。同一船舶設定兩個以上抵押權的,抵押權人按照抵押權登記的先后順序,從船舶拍賣所得價款中依次受償。同日登記的抵押權,按照同一順序受償”。此外該法第二十二條以及二十三條還詳細規定了優先權之間的受償順序。以上條文均是實體法的規定,在《海商法》第十四章“涉外關系的法律適用”里面沒有對各擔保物權之間受償順序的法律適用做出任何的規定,這無疑也是一個缺陷。
(三)我國關于擔保物權受償順序的司法實踐
我國法律沒有對擔保物權間受償順序的法律適用做出規定,此類案件若被訴至法院,法院便不能拒絕司法,必須做出判決,司法實踐中就有一例。廣州海事法院2002年審理的“耀歐亞投資控股有限責任合伙公司與帕里斯特集團有限公司船舶抵押合同糾紛案”①內容詳見(2002)廣海法終字第78號民事判決書。,原告與被告約定以被告所有的“東方公主輪”作為原告債權的抵押,后來船舶被法院拍賣,原告訴至法院主張對該輪享有抵押權。法院審理后認定原告抵押權合法有效,關于原告的抵押權與其他債權人其他物權之間的受償順序問題,應當根據《海商法》相關法條的精神,適用我國法律來處理。
在此案中,雖法院對法律適用的理由說得含糊不清,但法院最終是選擇了適用法院地法來解決擔保物權間的受償順序問題。由于這類型的案件極少,筆者也只搜索到一例,不能表明這就是實踐中法院的主要做法,卻至少能說明實踐中有法院適用法院地法解決擔保物權受償順序的問題,這無疑是一個開創性的做法,值得對此進行深入研究。
(四)完善擔保物權受償順序法律適用的建議
由于法律沖突,各擔保物權人都希望能適用對自己最為有利的法律,這就形成了難以調和的矛盾。在這問題上,筆者認為適用法院地法較為合適,理由有如下幾點。首先,法院地法不會預先偏幫任何一個擔保物權人,適用法院地法能保證法律適用形式上的公平。其次,適用法院地法簡單方便,減輕了法官查明外國法的負擔,使案件能盡快地進入執行程序,早日讓債權人獲得清償。再次,一般來說法院地國就是船舶被扣押地國,不管是哪類債權人起訴至法院,船舶都必須在法院地國進行拍賣,各債權人均是在法院地國得到清償,法院地國與受償順序問題具有最密切的聯系,適用法院地法能使案件得到順利、有效的執行。最后,在一國法院審理必然會產生相應的訴訟費、拍賣費等其他稅費,適用法院地法能保證法院地國的利益和公共政策。綜上,筆者建議將來《海商法》修改時增加這一條:“各擔保物權的受償順序適用法院地法”。
根據前文的論述,筆者建議將來修訂《海商法》時,增加或修改條文如下:
船舶所有權的取得、轉讓和消滅,適用船旗國法。
船舶懸掛方便旗,其他國家與船舶所有權具有更密切聯系的,適用其他國家的法律。
光船租賃導致船旗變更的,船舶所有權適用原船旗國法。
租賃期間船舶所有權發生變動的,變動后產生的所有權糾紛適用新船舶登記國法。
船舶留置權適用被留置地國法。
各擔保物權間的受償順序適用法院地法。
[1] 韓立新.海事國際私法[M].大連:大連海事大學出版社, 2001:79.
[2] 孫葉平.21世紀方便旗船制度的反思[J].中國海商法年刊,2010,21(2):16.
[3] 李志文.論我國船舶留置權的概念[J].海商法年刊,1996 (4):29.
[4] 楊筱宸.船舶留置權若干法律問題之研究[D].大連海事大學,2009.
[5] 吳莉婧.船舶物權法律適用問題研究[D].大連海事大學, 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