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利榮
(西南政法大學法學院,重慶 400031)
再談監禁刑執行變更范式的轉換
王利榮
(西南政法大學法學院,重慶 400031)
刑法修正案(八)在限制減刑的同時,犯罪化、刑罰化的取向明顯,監禁人口增加和場所周轉率下降將陷監禁刑的執行于極度的被動;鑒于當下現制依重于減刑已不適應行刑需要,廢除減刑代之以假釋又不能解燃眉之急,應對之策是:一方面在節制減刑基礎上,清晰適用對象和條件;另一方面為加大假釋力度,設置過渡場所和嘗試電子監控技術,或能走出監禁刑執行的困境。
監禁率 減刑 假釋
剝奪人身自由的技術原理是把判決對象送入人工建筑物,隔離于社會。在這樣的單性社會中,服刑人與常態社會的關聯不只是被物理切斷,他們被迫改變自主行為方式和思維觀念,受制于一套系統、細致到瑣碎程度的日常行為規則,衣食需要處于低度維系狀態,性需要受到長期壓抑,都令其痛苦由肉體深及內心。用反個人社會存在的形式懲罰犯罪人即使以報應為由,也不應回避這一現實:“監獄作為犯罪的控制將這些人一生中寶貴活躍的時光由此轉變為沒有價值的人生。”[1]因此,一方面隨著分類監禁和服刑人再犯罪危險評估制度的細化,針對性行為引導、心理輔導、包括謀生技能、人際交往技巧在內的教育等非制裁性因素,滲入監禁刑執行之中;另一方面,為適應服刑人再社會化需要,附條件縮短刑期和改變隔離方式成為常制。
與教育因素滲入監禁刑執行過程相比,近年對于我國大陸地區監獄重減刑、輕假釋現象的理論批評不絕于耳,減刑假釋的規范結構、范式轉換雖是老話題,相關研究卻大多重復于規范或政策詮釋,一些溯及轉換前提的有價值的研究并未引發理論上的深度討論,另一些在比較國內外自由刑變更執行制度基礎上根據性質疑減刑存在的觀點,亦未引起學界重視,近年在法律類核心期刊上針對監禁刑變更執行的有份量的文章甚至寥寥無幾,這種理論寂寥狀態本身就是問題,它既蒙當今社會重近期治理所賜,又暴露了桌面理論的短處。但筆者執意展開這一話題與其說基于理論擔當,不如說是基于對整個行刑制度走向的深層憂慮。
第一,本世紀初推進社區矯正的活動雖然表征了國家決策層整體有效抑制犯罪的戰略眼光,即通過落實對假釋人員的管理擴大假釋適用整體帶動監禁刑執行向非監禁刑的轉化,細化包括執行逆轉在內的行刑管理制度同時保障社會的基本安全。現實卻是,目前除衍生出一個規模不小的政府部門、一套中看不中用的管理規則,社區矯正的推行沒能讓當今社會看到松動監禁刑執行的明顯實效。
第二,2010年5月1日生效的刑法修正案(八)明確兩個選擇:限制減刑的范圍和擴大不得假釋的對象。它們或者是為配合限制死刑適用適度延長生刑,或者是適應有效打擊有組織犯罪的需要,并非為剝奪自由刑變更執行定調。但“限制”與“不得”的程度差別、法律要求相關部門在決定假釋時應當考慮對社區的影響,卻都在傳導這樣的信息:慎用變更執行尤其慎用假釋。
第三,將于2013年1月1日生效的《刑事訴訟法》修正案對執行程序的修改集中在對暫予監外執行的執行機關、適用對象及條件、監外刑期計算以及收監程序的規定上,對嚴重違法假釋人員的收監程序卻至今模糊。這至少在客觀上不利于監獄后門的開放。何況據我國刑事法運行機制的慣性,試圖依賴程序法強化對行刑的過程控制,結果往往是令整個行刑處于保守狀態。
第四,2012年7月1日生效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辦理減刑、假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進一步擴大了限制減刑的對象。這表明立法上對死緩人員的限制減刑產生了整體限制減刑的司法效應。然而,司法部門在放緩減刑節奏的同時并未在司法解釋層面擴大假釋,進一步將監禁刑執行部門推到極其被動的位置,因為監禁周期的普遍拉長會明顯增加監獄人口,監獄人滿為患,個案矯正方案必然耽于空談。司法解釋大篇幅用于規制減刑還會固化甚至放大減刑在整個變更執行中的作用,如此運作的最終結果無外是:因監獄緊閉后門,社會一次次被拖入受再犯罪侵害的風險之中。
一直以來,剝奪自由刑的執行依重于減刑是顯而易見的。第一,監獄日常管理主要圍繞減刑考核展開。每年提請法院減刑案件約三至五個批次,這遠遠高于其他變更方式的運用,由于對服刑人行為的考核標準細化到超乎一般人想象的地步,監獄刑期管理的基本節奏是量化評估個人行為,根據分數和比例提請減刑。第二,減刑規范化程度高,過程控制特點明顯。最高人民法院相關解釋確定了減刑起始期、頻率和力度,減刑內容的詳盡程度明顯大于假釋要求,司法行政部門與之相應,也將規范服刑人行為考核和提請減刑程序作為規范行刑活動的重要步驟。第三,長期以來,減刑率明顯高于假釋率現象從未改變。據司法部統計,2001年監獄系統被減刑的人數37萬余人,占在押服刑人總數的25.39%,假釋人數不到1%。[2]據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數據,2004年法院系統裁定的減刑案件43萬余件,減刑人數占在押服刑人總數的比例是26.6%,假釋率不到2%。[3]依其比率,絕大多數刑期在五年以上的服刑人都得到過減刑的獎勵。另據2008年全國人大立法調研結論,近年監獄減刑率超過27%,假釋率維持在2%。社區矯正推行以后,一些省市假釋率有所提升,但適用比率一般不超過10%。
1.現制長期依重減刑的原因
剝奪自由刑執行依重于減刑具有內在原因。第一,減刑適用面寬且可多次適用,被判處不同刑期、刑種的服刑人有可能通過約束自己的行為爭取減輕處罰,這種接近自由的機會是均等的,行為要求是統一的,因而可以幫助服刑人系統了解和接受主流規范;可以持續規導服刑人與法律合作,令其形成社會認同的行為定勢。第二,作為真正意義上的獎勵,減刑能夠及時回報服刑人不斷接近自由的努力,持續吸引其注意力和予以有效的閑暇管理,進而有效維護場所管理秩序,有效組織服刑人勞動。第三,與公眾、司法部門和其他政府部門在抽象層面視服刑人為社會另類人員不同,行刑部門與管理人員每天面對的是活生生的個體,他們深感單調監禁生活對服刑人的影響,而且無時無處不感受到服刑人對自由的渴望,服刑人待在監獄的時間越長,他們因監禁反而強烈的本能渴求就越具有觸動人心的能量,在真正了解他們人性需求的一面以及犯罪的社會致因之后,管理者不可能不為所動。在這個層面上看,監獄其實比法院更愿意利用法律賦予的權力用足減刑的空間。
剝奪自由刑執行依重于減刑具有以下外在原因:第一,減刑的適用不會即時改變服刑人被監禁的狀態,加上公眾視線被高墻電網遮擋,封閉場所內服刑人的狀況包括刑罰變更通常不為輿論所關注,監獄、法院承擔的部門和個人責任風險不大,迄今為止,互聯網相關負面言論和輿論相關負面報道概率較低的現象可予印證。第二,監獄選擇變更執行方式的余地不大。適用假釋對社會環境和社會管理能力的綜合要求較高,對于臨近出獄的服刑人放不出、管不住的問題,監獄是難有作為的,因而,行刑部門不得不依重于減刑。第三,因現有量刑步驟不清晰和程序控制不力,加上直接受被害人情緒影響或者身處公眾輿論的壓力,法院往往選擇重懲犯罪人,因此,監獄在行刑階段減輕處罰在客觀上具有彌補宣告刑過剩的效果。第四,為了提高罰金執行率,法院將減刑捆綁罰金的執行加劇了自身對監獄部門的依賴,這在相當大的程度上淡化司法監督的作用,法院節制減刑的意識和效果都不明顯。
2.過度減刑的弊端
近年,理論界與實務界都看到了過度減刑的弊端。
第一,過度減刑導致罪刑因果律的中斷和紊亂,傷害了公眾報應犯罪的正當情感。根據刑法規定,法院在有罪認定基礎上裁量刑罰必須本著罪刑相適應的原則,這意味著為保持刑法評價的連貫性和一致性,除非判決有誤,不宜一再頻繁更動原判刑罰。這也是世界上多數國家將假釋作為刑罰變更方式的重要原因。在中國大陸地區,盡管基于人權與社會安全雙重保護的辯證解讀,罪刑均衡只是抽象性判斷,加之以責任為刑罰上限的基本立場,都為行刑階段動態的單向調低罰度提供了依據,限定不同刑種的實際執行期限同時表明社會寬恕是有限度的。而且依其本意,所謂在法律框架下的“適度”減刑,一定是指有關部門在綜合權衡服刑人犯罪性質、人身危險性程度以及再社會化可能的具體判斷,并非簡單指不超出法定最低刑期,或經簡單考核和批次裁量。
第二,頻繁減刑會削弱刑法的行為引導功能。理論上看,既然刑罰被用于譴責支配犯罪行為的意志,隨其蔑視和漠視法律態度的改變,處罰程度在量刑階段被削減與在行刑階段被有限削減的理論依據是相同的,而且都不悖于由主觀責任主義向量刑責任主義伸展的制度原理。何況,以服刑人接受社會共同生活基本規則為條件減輕原判刑罰,能夠在降低其再犯可能性換取社會安全的同時,降低因監禁刑執行帶給社會的沉重負擔,緩解個人與社會的尖銳沖突。但是,如果減刑適用成了人皆有份的事情,服刑人必然視其為福利或者權利,這不僅不能引導服刑人接受維系正常社會生活的基本行為規則,它還可能加劇服刑人之間的利益爭奪和行為傾軋,影響場所內正常人際關系的形成和維系。事實上,過細和過于簡單的行為要求和考核雖有利于維系場所秩序,卻不利于服刑人公民意識的養成,長期處于考核中的服刑人要么形成雙面人格,要么不再適應自由社會的生活。
第三,單向度的減刑對犯有重罪的服刑人更有利,輕其所重的選擇缺乏理性。在1997年司法解釋中,為減緩長期犯的自由饑渴感,被判處10年以上徒刑的服刑人一次減刑可達2年,其他被判處有期徒刑的服刑人一次減刑僅1年,鑒于如此倒置輕重缺乏根據,更新后的司法規范取消了相關規定。但是由于服刑人行為考核是有周期的,考慮到刑期越短再犯率越高,監獄對3年以下徒刑的減刑是非常慎重的。據有人統計,經過一次或多次減刑,原判5年以下徒刑的服刑人的平均服刑刑期約是原判刑期的5/6;原判10年至20年長期徒刑的服刑人平均服刑刑期是原判刑期的4/5。[4]據筆者調查,一般來說,不滿五年徒刑的服刑人在扣除羈押期和入監初期集訓期后,一般能獲得約6至10個月的減刑;以月均獎分1.6分計算,服刑人在正常情況下一年得獎19.2分,外加風險抵押分、行政獎勵折合分、其他專項獎分,一年得分30分左右,由于得80分才能減刑,服刑人服刑2年8個月可減刑1次,這樣一來,3年以下服刑人如果先行羈押期較長的話一般是沒有減刑機會的。
第四,法院公開宣告重刑表明自己站在被害人和公眾一邊,此后隱性的分批次的削減刑罰以順應監獄部門的要求,會因司法立場的搖擺不定而失去公信度。如果減刑不加節制的話,法院自身角色轉換的討巧的意味更濃。同樣重要的是,減刑雖然在一定程度上迎合了服刑人欲求,卻無法真正滿足他們向社會生活過渡的基本需求。
正是看到以上行刑制度的缺陷和司法對策的偏差,刑法修正案(八)闡明了整體限制減刑的立場。立法定調限制減刑的策略,疊加立法犯罪圈的擴大,一些具體犯罪法定刑等級的增加,以及刑事訴訟法對監獄收容范圍的擴大,結果必定是監獄系統收容的周轉率下降,人口空前膨脹。近年監獄人口已呈增長的態勢,2007年在押服刑人約140萬,2012年增至167萬人,[4]只是受益于國家斥巨資改善監禁環境,監獄系統才能應對如常。但繼續層層加碼的話,場所收容很快超負荷,整個監獄機制再度低水平運行的狀態。
1.“生刑延長”導致監禁壓力
具體地說,普遍拉長被判處死緩、無期徒刑、10年以上有期徒刑人員的實際服刑刑期,導致收容場所周轉率下降。①通過分類監禁維系場所安全也是決策者和執行者不能不接續解決的問題。
據修正案(八)規定,“判處死刑緩期執行的,在死刑緩期執行期間,如果沒有故意犯罪,2年期滿以后,減為無期徒刑;如果確有重大立功表現,2年期滿以后,減為25年(原規定是20年)有期徒刑;如果故意犯罪,查證屬實的,由最高人民法院核準,執行死刑。”對此新近生效的司法解釋要求,不屬限制減刑對象的死刑緩期執行罪犯經過一次或幾次減刑后,實際執行的刑期不能少于15年,死刑緩期執行期間不包括在內。這類服刑人最低服刑刑期升至17年,明顯高出了過去一段時期同類服刑人的人均實際服刑刑期,在2008年12月30日之前,死緩人員的平均服刑刑期是16年零4個月。
法案還規定,被判處死刑緩刑執行的累犯以及因故意殺人、強奸、搶劫、綁架、放火、爆炸、投放危險物質或者有組織的暴力性犯罪被判處死刑緩期執行的犯罪分子,人民法院根據犯罪情節等情況可以同時決定對其限制減刑。而由于近年最高人民法院加大控制力度,死刑集中適用于結果極其嚴重或者手段極其殘忍的暴力性犯罪,因而不難推斷限制減刑對象占死緩人員總數的比例至少達至80%。據司法解釋,這些人員的減刑起始期、間隔期以及減刑幅度,必須從嚴掌握,可見,他們待在監獄的時間會更加漫長。
2.重罪刑期普遍拉長,導致監禁壓力
據法案規定,被判處無期徒刑的服刑人經減刑后實際執行刑期不得少于13年,比原規定延長了3年。而過去一段時期,無期徒刑執行的平均刑期才14年。而且為配合立法變化,司法解釋提高了變更這類服刑人刑期的起始標準。據解釋,初次變更被判處無期徒刑人員的刑期是2年,且一般減為20~22年(原規定是18~20年);重大立功減15~20年(原規定是13~18年)。
與此同時,法案擴大累犯范圍和加重數罪并罰的總和刑期,盡管涉及面不大,但就監獄收容壓力而言,它們具有層層加碼的作用。
與之相應,剛剛生效的司法解釋明顯縮減了對被判處10年以上有期徒刑的服刑人的一次性減刑幅度,過去一次性減刑幅度不超過2年,現在縮減到不超過1年,這顯然直接降低了監禁場所的周轉率;司法解釋對加重了對獄內重新犯罪的減刑限制,這些都在不斷加大監禁壓力。
限制減刑帶來的壓力不僅僅是場所收容能力不足,在押服刑人普遍情緒波動,可能引發場所管理中諸多難以預測的沖突現象,進而加大監獄管理的難度。
3.常見犯罪門檻降低或刑量增加,導致監禁壓力
刑法修正案(八)明顯擴大傳統且常見犯罪的犯罪圈。比如,增設盜竊罪的行為犯類型,即入戶盜竊和攜帶兇器盜竊、扒竊即構成犯罪,其中因扒竊入獄的概率雖不高,入戶盜竊人入獄的概率卻會增加,盜竊歷來就是有罪率和判罰率最高的罪名,目前在主要收押有期徒刑10年以下服刑人的監獄中,盜竊類型占犯罪類型比例已經超過了20%,隨著法案的實施,這一比例將有所增高。又如,法案規定多次敲詐勒索行為構成犯罪,且敲詐勒索情節嚴重的法定刑等級增至10年至15年,監禁率有所增高;再如,法案增設了強迫交易罪的三種行為類型,增設了尋釁滋事罪的加重法定刑幅度,對這些危害行為的判罰率增高,監禁率也會隨之增高。
4.輕罪涌入,加大監禁壓力
新近修改的《刑事訴訟法》規定,經先行羈押余刑3個月以上的服刑人須移送監獄執行刑罰,這不僅對分類監禁提出了新的要求,監獄人口還在增加。
這里,本文沒有批評以上立法選擇的意思,只是想說明限制減刑及其他方面的立法變化必然致使監獄擁塞,因而接續的要求是增設監獄類型,在擴容規模的同時,逐步打開監獄的出口。
目前,理論界與實務界都看到了減刑過濫的弊端,轉換執行變更范式即擴大假釋也早已是人所共識,只是,在如何具體改變現制問題上,學界存在不同看法。
過去一段時期,基于對態度刑法的警惕,早些時候就有學者提出廢除減刑、完善假釋的主張。[5]近期,個別學者在比較分析發達國家行刑變更模式基礎上提出與之相似的方案:“一方面對判處管制、拘役的罪犯保留適用減刑的制度;另一方面,在減刑制度與假釋制度重合適用的領域,即在有期徒刑、無期徒刑的范圍內廢除減刑。并且應當在累進處遇制的基礎上完善假釋制度?!盵6]與之相似的觀點是除非服刑人有重大立功表現予以減刑,其他情形應當適用假釋,兩類觀點在理論立場上較前者溫和,但它們的實踐效果幾乎等同于徹底廢除減刑,因為現制中對拘役、管制的減刑比率極小,在服刑中因重大立功表現被減刑的情形也不多見。筆者主張走溫和路線。具體方案是:第一,限制減刑的適用對象或范圍,第二,先在現有減刑空間劃出假釋范圍,逐步過渡到普遍適用假釋。以上持不同方案的學者都看到了現制弊端,而且對變更執行原理的解讀是相通的,分歧在于減刑是存還是廢。
假釋的正功能是顯而易見的:②第一,假釋不實質否定刑罰的性質,適度適用假釋不會動搖責任刑法的根基。第二,無論刑滿釋放、減刑后的刑滿釋放,還是附條件的提前釋放,出獄人的再犯罪風險始終存在。但與第一種釋放相比,減刑后的釋放提前了出獄人再犯罪的風險,與第三種釋放相比,前兩種釋放方式即時解除了罪犯的身份,因而社會對其再犯罪風險的防御相對被動。適度適用假釋則既能合理降低刑罰的力度,又能從個人順利回歸社會和社會有效防衛兩個側面,應對再犯罪風險。第三,在臨近出獄階段,服刑人經自身努力直接獲得自由要比得到自由的許諾更具吸引力,它的行為引導作用不亞于減刑;更重要的是,假釋在服刑人監禁生活與社會生活間形成了過渡期,這明顯符合人性需要和行刑規律,一方面,相關部門為其提供必要的生活扶助和行為指導,有益于假釋人平穩渡過出獄之初謀生最困難的階段;另一方面,被假釋的人員因珍惜自由而盡力約束自己的行為,令其更可能學會呼吸自由的空氣而不靠犯罪生活。第四,在致力落實假釋人員處遇的過程中,社區與民眾防范再犯罪風險的意識和能力,社區自治能力都可能有所增強。
歷數假釋好處告知人們,用假釋替代減刑是不存在理論障礙的,監獄在考核基礎上預告假釋期甚至不致打破其管理節奏。[7]至為關鍵的問題是預告的假釋能否兌現。畢竟這些年來沒有誰反對擴大假釋,而曾經大張旗鼓推進社區矯正的制度嘗試至今仍未有效落實假釋人員的行為督導,進而仍未促使監獄真正打開出口,表明擴大假釋絕非經轉變行刑觀念即可實現。坦率地說,目前且不論用假釋替代減刑,能將假釋率提高到出獄人總數的5%就算得上是一個了不起的進步。這種狀況雖然不能成為放棄探索擴大假釋路徑和方法的理由,卻能夠成為否定當即廢除減刑的主張的現實根據。
全面啟用假釋替代減刑對法院量刑適度的要求很高。在德日等具有大陸法系傳統的國家,法官往往低于往年平均值適用刑罰,既然處罰的輕緩化表明行刑階段不宜再做減法,應服刑人大多重返社會的需要必然普遍適用假釋。在我國大陸地區,量刑與行刑有著獨特的制度聯結,這種形式邏輯上難以圓說的關聯既是政策短視、審判和執行機制摩擦的產物,又滲入眾多難以言說的具有相對合理性的人文因素,此時,用假釋全面替代減刑很有可能令監獄剛剛啟開的一條縫隙再度被封合,相對保留減刑的作用空間和擴大假釋,則更有可能扭轉行刑的取向。
應當看到,造成重減刑、輕假釋現狀的原因不僅僅是監獄不愿打開出口或者是法院態度過于保守。影響假釋適用的原因非常復雜:第一,服刑人的家庭成員愿否接納他, 被害人反應是否強烈,個人有無謀生技能或者生活有無著落等等,直接決定他們能否順利跨進社會,而這些因素非服刑人或者監獄可予左右。何況長期服刑人重返社會通常存在一個從心理到行為再度轉換的過程,具體地說,他們在服刑前期對監禁生活的適應到服刑后期會成為回歸自由生活的障礙,他們被迫接受監獄規則角色的時間越長,就越可能形成監禁烙印效應和自我認同降格的心理,自身適應社會的能力隨之減弱,此時,即使監獄愿意打開出口,他們未必都能順利跨出第一步。第二,在社區矯正及基層政府組織接手特殊生活扶助、就業指導和行為規制的意識和能力均顯不足時,陡然普遍適用假釋,極易導致假釋人脫管,假釋人再犯罪率的驟增招致輿論批評、招致被害人的情緒反彈,都極有可能斷送擴大假釋的方案。第三,對于假釋人行蹤能否有效監測,監獄、法院很難做到心中有數。畢竟在中大城市,假釋人隱入人流難覓行蹤,農村空穴現象嚴重且易受害人群集中,一些假釋人返鄉難以謀生,如果不切實應對放歸何處的難題,假釋替代減刑的方案就只能是理論清談。
筆者以為,合理適用兩類變更措施的具體做法應是:(1)針對被判處10年以上徒刑和無期徒刑的服刑人,更宜采取小幅度、多頻次減刑,令其看到走向自由生活的希望,同時應緊縮原有減刑空間改用假釋,假釋時機宜選擇在服刑人臨近出獄的半年或3個月內,同時將原減刑余下的空間作為假釋的考察期。這樣做不僅能夠整體有效控制行刑的力度,將經減刑后的余刑作為假釋考察期還將社區矯正控制在合理的時間范圍。(2)對被判處10年以下服刑人、未成年人、老年人更大力度的放緩減刑頻次和幅度,代之于假釋。(3)對被判處3年以下的服刑人不予減刑而是直接適用假釋。
當然,如此擴大假釋仍須解決在押服刑人“放得出”、“管得住”的問題,這意味著決策者和實施者必須在財力投向和制度運作中采取更為切實的措施步驟,以順從服刑人再社會化之基本需求,有效維系在押服刑人的良性生存狀態和實現社會自衛。這里,所謂決策者和實施者不只是指國家司法行政部門和監獄系統,更多時候是指地方政府,地方政府在地方經濟及社會發展規劃中明確給予一個空間,制訂、部署和調整行刑方案更可能收到實效。對此成功事例雖不多見,反面例證卻不少。自本世紀初以來,監獄管理和非監禁刑執行統歸司法行政部門管轄,按理說,行刑一體化或多或少能夠促使監獄打開出口,事實卻是監獄硬件設施和管理條件雖有所改善,整個行刑管理的封閉程度越來越高,各省市出監教育基地或中心徒有虛名。這些現象至少揭示了這樣一個事實:監獄出口得從外面打開,出口的鑰匙在地方政府的手中。③
目前,擴大假釋的現實步驟是在宏觀決策層面明確將假釋人員管理作為落實社區矯正的重點目標,省市一級政府在國家宏觀刑事政策的支持下硬性提升適用假釋的比例,同時增設中間監禁場所,解決服刑人“放得出”的問題。
首先,近年推行社區矯正的過程表明,假釋能否擴大適用取決于省市一級政府的決心。(1)這一級地方政府擁有調配財力、人力資源的優勢,它能夠通過改變對行刑活動的財力投向,實質性改善擴大假釋適用的基礎條件。(2)在保一方平安的同時,地方政府直接承受了維系監獄運行的日愈沉重的財政壓力,因而具有松動監禁刑執行的動力。目前,江蘇、上海等省市所以能夠提高假釋率就已初顯政府統籌部署的成效。(3)更有可能根據自身經濟發展狀況、城市規模和年均臨近服刑人的情況,策劃假釋進程,客觀評估試行效果,調整假釋方案。(4)更重要的是,這一級政府真正關注和持續支持刑罰結構改革的方向,才可能起到為執行和審判部門松綁的作用。因為隨著假釋率的提升,假釋人再犯罪的概率必然有所提高,由此追究審判、監獄及社區矯正部門的責任,將原本應由社會共擔的風險不由分說地轉嫁到某一部門或某些個人的頭上,通過行刑社會化降低成本和提高預防再犯罪效果就只能是理論的自說自話。
其次,具體做法是增設中間監禁場所。2009年筆者調查重慶市社區矯正活動時發現,假釋人員僅占“五類人”總數的1%,而且經重慶市監獄系統假釋的人員全部是在當地有戶籍、住所的人。這種情況并非個例,近年上海等地假釋率雖有提升,卻仍然集中適用于當地有戶籍、或有居所的服刑人,如此擴大假釋雖出于有效監控的考慮,但它卻瓦解了假釋實質的條件,背離了適用假釋的初衷,而且明顯有失公平。如果不采取有效措施,隨著修正案(八)的實施,這一現象還會加劇,因為法案要求假釋服刑人應當考慮其對居住社區的影響。
目前,通過緊密不同省市社區矯正部門移交和接收假釋人員的程序,可在一定程度上解決服刑人“放得出”的問題。但僅此不夠,在高速城市化的進程中,大量原屬農村籍的服刑人可能已經失去了土地和居所,城市拆遷可能會加劇服刑人無家可歸的狀況,因此在大中城市根據年均臨近出獄人的比例設置過渡場所,為居無定所、衣食無依、暫無謀生條件的假釋人提供1至3個月棲息之所,能夠在真正意義上打開監獄的出口。
設置中間監禁場所的理論意義顯而易見,它的主要功能就是疏通監獄的出口,幫助“三無”假釋人、刑釋人員平穩渡過出獄后最難熬的階段;隨著社區矯正的推進,理順刑法相關規定,這一場所還可以擔負對輕度違法或違規的管制、緩刑、假釋人員的禁戒性處分?,F實卻是,無論是國家司法行政部門還是地方政府對此都未形成清晰的概念。近些年來,國家司法行政部門和各省市政府在改善監獄設施,擴大監獄關押規模方面,花費了數以百億的資金,為維系整個監獄系統運行已經背負了沉重的負擔,這個負擔隨著監獄人口迅速增加將越來越重。此時再不考慮轉向投入嘗試運行中間監禁場所,花錢未必買得到平安。況且增設這樣的場所,并非加重政府的財政負擔,只是改變財政的投向,因為假釋適用越多監獄收容服刑人的周期就越短,減少監禁費用轉而支持這一場所的運轉在理論上是行得通的。況且,設置和管理此類場所已有域外經驗,且受社區矯正轉制和立法滯后的牽制不大。
只是在當今這樣一個原子化的社會,有效運行這一場所會遭遇諸多難以周全預計的困難。在籌劃期間,這類場所發生重新犯罪的現象很難避免,場所內滋生有組織犯罪的極大風險,接續生活扶助、就業指導等永無休止的麻煩,都會擺到有關部門的面前,如果沒有政策自上而下強力推動,恐怕沒有誰自找麻煩。相對而言,在一些發達國家社區具有一定的自治能力,宗教組織及其他民間慈善組織自愿承擔對這類弱勢加另類群體的扶助,這就明顯減輕了政府的負擔,以致政府的投入有一定回報率。而在我國大陸地區,主要靠社會力量建設或運行這類場所并不現實,一來有此意愿的企業及熱心人士不多,場所管理很難保證資金支持的持續性和活動的穩定性;二來,這類管理行為畢竟不同于單純的慈善事業,在當下社區控制能力薄弱的情形下,落實相關法律事務,有效避免場所管理的弱化甚至性質的灰化,令地方政府不愿越雷池一步。現實之舉是政府主導場所管理。
中間監禁場所的性質更像是過渡場所,這類場所明顯不同于目前監獄系統所設的出監教育基地,被收容人日出夜宿,行為自由度類似于近年出現的北京朝陽區“陽光中途之家”、上?!靶潞襟A站”、江蘇贛榆“過渡驛站”。當然,這些由政府設置的場所運行中極易出現兩大問題:一是場所試行重聲勢,一遇阻礙極易夭折,目前,如何科學估算在獄臨近出獄人以及其中無家可歸、無業可就的人員的比例,在中小企業集中地區或交通便利的城區如何選擇場址,謀劃收容規模,如何明確經費來源、收容期限、管理人員配比以及管理模式,都是需要理論與實務共謀策略的重要方面。二是場所管理極易滑向準監禁模式,因而有必要根據行刑個別化要求,不斷積累管理經驗,制訂和調整不同于監禁模式的“觀護”方案。
我國《刑法》第86條規定,被假釋的人員應當遵守法律、服從監督;按監督機關的規定報告自己的活動情況;遵守監督機關關于會客的規定;離開所居住的市、縣或者遷居須報經批準。而在一個幅員遼闊且人口流動量極大的國家,要真正掌握假釋人員的行蹤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近年這種情況有所改觀。繼南京、重慶等市社區矯正部門運用手機定位技術后,越來越多的省市司法行政部門啟用這項技術根據刑法規定落實對社區矯正對象的行為監測和具體管理。目前,一方面由于該技術適用觸及被監控人隱私權的敏感問題,相關技術運用處于磨合期,監控實效有待評估,它的作用沒有引起外界重視;另一方面,由于跟蹤技術較為成熟,花費成本較低,該技術運用受到了管理部門尤其管理人員的普遍歡迎。
采用電子跟蹤監控技術并非國家及地方司法行政部門的獨創。啟用電子監控技術的好處很多:第一,形成對象行蹤軌跡,及時向特殊對象發出短期警告和越界警示;第二,減少直接監管帶給假釋人的心理壓力,匿名狀況中生活更有利于其再社會化,同時在減少監控者與被監控者沖突的同時,降低監控強度和保證效果。我國大陸地區采取手機定位技術與臺灣針對犯罪人適用電子腳鐐的做法還不盡相同,后者的監測效果更明顯,手機的功能則更具綜合性。手機本身是提供就業及職業培訓信息的平臺,同時是假釋人人際交流的工具。當然,這并不說明假釋人員對此領情,畢竟行為受監控對任何人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假釋人對配發和必須使用指定手機的做法所以存在一定程度的抵觸情緒,一般是擔心自己的行蹤以及人際交往的信息由此被泄露,罪犯標簽更加明顯,自己的生活可能受到過多打擾,家人及朋友行蹤一并受到監測。
筆者以為,就假釋人員行為監控而言,手機定位技術值得嘗試。第一,借此可以打破多年行刑機制運行的沉寂,畢竟在相當程度上解決假釋人“管得住”的問題就是在同等概率上解決“放得出”的問題。第二,所謂附條件的釋放本身含有對適用對象行為的要求,相關管理部門適度觀察他們的行蹤是正當的。第三,處于手機監測下的被假釋人所受到的行為管束力度明顯低于監禁階段,該技術運用令更多符合條件的服刑人得以適時重返社會,能夠整體降低行刑的力度;與人為面對面管理,該技術運用穩妥處理了觀測與干預的關系,除非越軌,假釋人的生活不被打擾,他們的行為不受干預。而且由于監測屏幕上呈現的行為人活動軌跡只是一條移動的曲線,他所在的位置只是一個圓點,被監測人仍有相應的隱私權。
當然,以上提及的手機定位技術的正效應是以適度運用為前提的,因而該技術運用須予系統規制。規制的要點是:避免假釋人利用技術空白逃避監測;同時,對被監測者活動軌跡須予以嚴格保密。假釋人使用手機形成的通話及信息記錄保管應當與普通公民通訊信息管理基本一致,他的通話和信息內容均不允許被監聽。
從文章結構上看,本文緊接列舉眾多問題再度分析現制弊端和立法變化帶來的壓力,略顯絮叨,如此大篇幅強調當下行刑的被動局面和系統預測行刑機制積弊,卻是希望為真正有效調整執行變更格局而在理論上有所造勢。畢竟行刑社會化事關社會的長治久安,再難也應做。此外,近年筆者多次撰文討論行刑格局的調整并都提到了新場所的設置和新技術的運用,也是基于同樣的原因。畢竟文章說服這個社會改變隔離犯罪人的直覺反應已是頗費口舌的事情,說服政府及公眾在促使服刑人再社會化方面承擔更大的責任,更是不易。
注釋:
① 法案實施以后,部分死緩人員長久隔離社會或絕望或反社會情緒極端化,均會加重監獄防自殺、自殘和暴獄的壓力。建立重警戒型監獄迫在眉睫?;季癫〉姆倘撕屠夏攴倘说尼t療須有政府提供基本經費。此外,服刑人的老齡化還對社會救助提出了新的要求。這就形成了兩難的問題。如果政府不加大對監獄的投入,監獄管理狀況將惡化;如果一再為服刑人、出獄人埋單,政府和社會將不堪重負。
② 詳見張波:《假釋制度的困境與出路——一個實證的考察》,《法律適用》2005年第11期;姜樹政、劉建軍:《假釋的功能作用及有效發揮之路徑》,載高憬宏主編:《減刑、假釋的法律適用與司法實踐——中國·歐盟法律和司法合作項目成果》,人民法院出版社2005年版,第117頁。作者在《行刑法律機能研究》中也已系統歸納過假釋的功能。
③ 應當看到,因地方政府中職位應選舉周期發生變動,黨政一把手傾向于在執政期間有所建樹,問題是落實再犯罪預防是一項很難量化評價的活動,它不可能將實施者帶到政治舞臺的中心,相關制度推進中還會不斷招致輿論質疑,這往往是擱置行刑改革方案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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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considerationoftheConversionofChangeTypeofImprisonmentEnforcement
WangLi-rong
(Law School of Southwest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 Chongqing 230031)
Criminal Law Amendment (8) limits the commutation, but at the same time, it causes apparent orientation of criminalization and penalty. Both the increase of prison population and the decrease of place turnover rate will make the imprisonment enforcement in an extremely passive state. In view of the both facts that the current mechanism that replies on commutation has no longer met the execution needs, and that the way of abolishing commutation replaced by conditional release can not meet the urgent needs, the following suggestion is put forward in this paper. On the one hand, based on the commutation control, it shall be made the applicable objects and conditions of commutation clear. On the other hand, the conditional release force shall be increased by setting up transitional spaces and trying electronic monitoring technology. In this way, the imprisonment enforcement can walk out of predicament.
imprisonment rate; commutation; conditional release
1002—6274(2012)06—040—08
DF613
A
王利榮(1957-),女,湖南衡陽人,法學博士,西南政法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刑法理論、刑事執行法學。
(責任編輯:張保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