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德海
(華東政法大學政黨理論研究所,上海 201620)
構建刑事追訴和法律監督相統一的中國檢察權
蔣德海
(華東政法大學政黨理論研究所,上海 201620)
檢察學研究中的主流一元論把檢察制度統一于法律監督,存在諸多無法克服的矛盾;二元論一定意義上又具有否認法律監督的傾向。而從監督和制約來透視中國檢察權之爭,則應超越傳統的“一元”和“二元”之爭。中國檢察權包含法律監督和刑事追訴兩大權能,法律監督和刑事追訴統一于檢察權,但又在檢察權下適度分離。其體現了監督和制約的內在特點,也是完善中國檢察制度,優化檢察機關職能配置,全面貫徹落實憲法原則和黨的十七大“完善監督和制約機制”的需要。
制約 監督 檢察權 法律監督
近代資產階級革命中,歐陸國家通過對糾問式訴訟方式的批判而建立起來的檢察制度,主要是一種權力制約的司法制度。當時,“將原由法官行使的權力一分為二:由檢察官負責提起公訴,法官的工作限于審判一職,”[1]通過蒞庭、提起上訴、抗訴、再審等手段,制約法官,使“法官與檢察官彼此節制,藉以保障刑事司法權限行使的客觀性與正確性,”[2]體現了權力制約的精神。另一方面,大陸法系的檢察制度中又在相當大的程度上包含了法律監督的內容,經過前蘇聯和社會主義國家的發展,以法律守護人為特點的法律監督成為當代檢察制度的另一個重要特點。作為大陸法系檢察制度組成部分的中國檢察制度已經形成監督和制約并存的特色。但由于種種原因,中國檢察權和法律監督的性質及其理論特點等始終沒有形成共識,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中國檢察制度的發展。因此,從法理上明確中國檢察權和法律監督權的概念及其關系,既是中國檢察學基本概念、基本范疇科學化的需要,也是完善中國檢察制度的基礎性工作。
中國檢察權和法律監督權究竟是什么關系?目前國內的主流觀點是一元說,即主張法律監督和檢察權是同一個東西,法律監督權就是檢察權,或檢察權就是法律監督。近年有些學者又提出法律監督是檢察權的功能。①一元說的合理性在于強調了檢察權和法律監督權的統一性。憲法明確規定:我國人民檢察院是國家法律監督機關。如果檢察權和法律監督是不同的權力,如何堅持憲法的這一規定?如果檢察機關行使檢察權不是法律監督,則檢察機關又如何實施法律監督?當然,強調檢察權和法律監督權的統一,還有一個如何統一的問題。目前的主流一元說強調統一于法律監督,即檢察機關的所有職權都在法律監督上得到統一,或所有的檢察職能都具有法律監督的性質:“法律監督的方式和手段的多樣化、多元化與法律監督本質和職能的唯一性、統一性并不矛盾。各種檢察職能包括訴訟職能和非訴訟職能統一于法律監督,都是法律監督的實現方式和途徑,共性寓于個性之中,個性體現共性。”[3]P349但是,這種將中國檢察權和檢察職能統一于法律監督的觀點,在理論和實踐中都面臨較大的質疑。除了法學界近年一直反對的既當運動員又當裁判的問題外,這種統一于法律監督的主張實際上改變了中國檢察機關的性質,檢察機關成了法律監督院。而檢察機關通過刑事追訴制約警察和法官的法治功能被忽略甚至取消,與近代以來檢察權的法治功能和我國憲法關于公、檢、法在刑事訴訟中“互相制約”的規定不一致。更重要的是,檢察機關的許多職能并不能等同于法律監督,因為法律監督和傳統檢察權行使的對象、內涵等有極大區別。
從對象看,現行法律關于法律監督的對象主要限定于特殊的主體,即國家機關或國家公職人員,或者主要是司法領域的國家機關工作人員。根據《人民檢察院組織法》第五條的規定,人民檢察院的職權所涉對象有兩個層面,即國家機關或國家機關工作人員以及普通公民、社會團體等,其中涉及監督的三項均為國家工作人員。如第三款對于公安機關的偵查活動是否合法,實行監督;第四款對于人民法院的審判活動是否合法,實行監督;第五款對于刑事案件判決、裁定的執行和監獄、看守所、勞動改造機關的活動是否合法,實行監督。而該法第一項沒有涉及法律監督,是因為叛國案、分裂國家案以及嚴重破壞國家的政策、法律、法令、政令統一實施的重大犯罪案件的罪犯包括非國家公職人員。同樣,該法第二款對于直接受理的刑事案件進行偵查,也沒有用監督一詞,是因為偵查對象是職務犯罪的主體,行為性質是犯罪,對于犯罪行為只能實施追訴,而對刑事案件進行偵查,則是刑事追訴的基本方式。為什么法律監督的對象只限于國家公職人員?原因就在于從1978年憲法到1979年《人民檢察院組織法》,再到1982年憲法,我國憲法和法律在法律監督的問題上已經有了重大進展。在《共同綱領》和1954年《憲法》中,檢察機關法律監督的對象是整個社會,學界通常稱之為一般監督。但隨著我國民主法治建設的發展,這種以整個社會為監督對象的一般監督既不合理也不現實。正是基于這樣的事實,1979年《人民檢察院組織法》將人民檢察機關維護、保障憲法和法律統一完整實施的法律監督對象限定于國家公職人員。這個規定,不僅有利于人民檢察院在實踐中有效地實施法律監督,而且在理論上也具有充分的合理性。通過監督限制和控制公權正是現代法治文明最本質的特點之一,而普通公民的私權則不存在受監督的問題。
從行為看,法律監督所針對的是違法行為,而行使檢察權所針對的是犯罪行為。根據《人民檢察院組織法》第五條的規定,人民檢察院的法律監督涉及公安機關的偵查活動、人民法院的審判活動及對于刑事案件判決、裁定的執行和監獄、看守所、勞動改造機關的活動是否合法,只有當對象涉及犯罪時,才行使檢察權。法律監督的對象,只是保障其依法行政或依法審判。換言之,如果刑事司法機關的國家工作人員出現重大刑事案,則人民檢察院就不是適用“監督”,而是行使檢察權實施追訴的問題。此外,從法理上說,“監督犯罪”是一個不準確的概念。監督意味著監察、督促,具有防止和糾正的意思,如檢察機關對偵查行為的監督,就具有預防、糾正其違法的作用;人民群眾對政府的監督,也具有防止和糾正的意思。但犯罪行為卻不適用監督。犯罪行為固然應當預防,但卻不是糾正的問題,而是如何追究的問題,這是維護法律尊嚴的基本要求。
從手段看,法律監督是預防和糾正性的,而檢察權是追究性的。人民檢察院組織法第五條有五個條款,其中第一、第二款用的是“行使檢察權”,第三、四、五款規定的是法律“監督”。為什么前者用“行使檢察權”,后者用法律“監督”?一是因為行使檢察權的對象和法律監督的對象不同。前者涉及的是刑事案件或嚴重刑事案件,而后者涉及的是合法性問題。對于刑事案件,需要人民檢察院行使追訴權;而所謂合法性監督,則主要是一種規范化的問題,如公安機關在偵查中有不合法的現象,人民檢察院有權予以糾正。二是兩者的現實度不同。行使檢察權的對象是結果型的或已經發生的刑事案件,行使檢察權的目的在于依法追究犯罪行為,維護社會主義法治,保障公民的權利;而合法性監督的對象只是可能性,究竟是不是發生了違法現象或有沒有不合法,并不一定。合法性監督的目的是防止、發現和糾正不合法現象。
此外,從我國憲法和法律規定的法律監督和檢察權行使的機理看,法律監督體現了監督的一般特點,而檢察機關的刑事司法權體現的則是制約的特點。憲法和法律規定,人民檢察院是法律監督機關,但在刑事訴訟中與其他司法機關則是一種互相制約的關系。由此,我國檢察權除了有追究犯罪的特點外,還有制約其他司法機關的特點。故從檢察機關約束控制公權的角度看,我國人民檢察院的法律監督和刑事追訴職能是約束和控制國家權力的兩種形式。法律監督是約束公權的外部形式,人民檢察院通過實施法律監督,預防和糾正國家機關及其工作人員的違法行為,這也包括了司法機關工作人員的違法行為。人民檢察院的刑事追訴職能,是約束公權的內部機制。人民檢察院通過行使檢察權,對其他司法機關的司法行為進行制約,保障其他司法權的依法行使,從而起到保障公民合法權益,維護憲法和法律權威的作用。
顯然,在這情況下,將檢察機關的檢察權特別是刑事追訴權與法律監督權直接劃等號極為困難。法律監督和檢察機關刑事追訴權行使的對象、行為、手段及機制都不同,法律監督權和檢察權如何能統一起來。以檢察職能的公訴為例,從檢察權的歷史和實踐看,它是一種制約法官的權力。檢察機關通過公訴權制約審判權,防止審判機關濫用刑事審判權,它體現的是孟德斯鳩權力制約和分權制衡的理念。而監督不能發揮制約的功能,是因為制約和監督的機理不同。制約具有客觀性、普遍性、內在性、同時性和對等性,在自然和社會中,到處都存在著制約。只要存在制約,就會影響另一個被制約事物的發展。制約各方力量的對等性通常又能決定制約發揮作用的大小。所謂制衡,就是制約各方勢均力敵的結果。而監督是人類社會特有的,自然界不存在監督。而且,從機理上說,監督是外在的、滯后的、具有地位優越性等特點。監督的外在性決定了它具有滯后性,因為監督不是通過權力抗衡實現約束,而是通過更優越的地位,影響和約束被監督者。制約和監督的不同機理,決定了它們的不同功能,不能互相通用。
還有一種觀點,認為法律監督是檢察權的功能。②這種將實體權和它的功能分離的說法,實際上提出了一種沒有實體權的法律監督功能,這是違背“體、用”常識的。舉個簡單的例子,杯子之所以能喝水,是因為有杯子的實體。如果一個物沒有杯子的實體,它怎能有喝水的功能?中國近代史上,也曾有過體用分離的理論和實踐,所謂“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就是典型,歷史證明是失敗的。以此來透視中國的法律監督,同樣面臨這個問題。中國檢察部門的法律監督之所以長期得不到有效的發展,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法律監督權的權能建設長期沒有引起重視。而沒有法律監督權能的法律監督又怎么可能?于是,當我們把檢察權等同于法律監督權的時候,法律監督權也就消失了。即使是檢察實務中常用的檢察建議,由于沒有起碼的、應有的法律規定,不能不在相當大程度上影響中國檢察機關的法律監督效能和質量。
中國檢察制度重建已經30多年,檢察機關強調維護憲法的權威無疑是合理的和正當的,但維護憲法規定的法律監督的權威,必須尊重科學,僅憑感情捍衛不了科學問題。我們應當重視法律監督,但如果無視法律監督和檢察權的差別,片面強調法律監督的一元論,恰恰會構成對法律監督的損害。
上述法律監督和檢察權的不同,似乎從一個側面證明了二元論。二元論有不同的主張,概括起來主要有兩類,一類主張取消法律監督。如蔡定劍等人就是這個觀點,有些激烈的學者甚至主張取消中國檢察院體制。③另一類是促進和完善法律監督。樊崇義教授在《刑事訴訟法的哲理思維》中提出了檢察權和法律監督權“職權二元論”的觀點,概括了四個理由,一是目的不同,二是監督和制約的概念和內涵不同,三是出于尊重和遵循訴訟規律的需要,四是訴訟權產生和發展歷史的基本要求。[4]P349-P352第一種二元論以西方主流檢察模式來質疑和否認中國檢察制度,目前已經很少有市場;第二種二元論,從完善法律監督的角度提出“職權二元論”包含著一定的合理性。因為監督和制約確實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概念,有不同的機制要求,而且實踐中監督和制約不分已經帶來了巨大的影響。
但“職權二元論”并不等于二元論,也并不能就此得出結論檢察權與法律監督權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權力。在這個問題上,首先必須堅持一元論。這是因為否認檢察權和法律監督權統一性的二元論,把法律監督和檢察權完全分離,與憲法的規定不一致。憲法明確規定,人民檢察院是我國的法律監督機關。這就這意味著,人民檢察院的檢察權,包含著法律監督。人民檢察院是法律監督機關,人民檢察院的基本權力就是檢察權。故當人民檢察院成為法律監督機關的時候,人民檢察院的檢察權也就具有了法律監督的職能。法律監督不是檢察權之外的權力,而是包含在檢察權之中,由檢察院實施的權力。檢察機關通過行使檢察權發揮法律監督的功能,是憲法賦予檢察機關法律監督功能最重要的表現和特征。人民檢察院只有通過行使檢察權才能體現出法律監督的職能,故人民檢察院才能成為法律監督機關。從這個意義上講,檢察機關、檢察權、法律監督是統一的。只有堅持了這種三者統一,才能正確理解我國憲法和法律關于檢察機關是法律監督機關的規定 ,“才能理解各種檢察職能之間的內在聯系,發揮檢察職能的整體效能,堅持檢察改革的正確方向”。[3]P42
其次,把法律監督和檢察權對立起來,容易導致取消法律監督的后果。我國憲法和法律中的法律監督,是檢察機關的重要特點。人民檢察院通過行使檢察權實現法律監督,是憲法和法律對檢察機關的基本定位。如果檢察機關行使檢察權不是法律監督,檢察機關又如何成為法律監督機關?從這個意義上講,否認檢察權具有法律監督的性質,也就是否認中國檢察機關是法律監督機關。誠然,法律監督具有與傳統的檢察權如公訴、抗訴等不同的性質,但這并不等于法律監督就不是檢察權。中國檢察機關的檢察權由于憲法和法律的規定,實際上被賦予了新的權力屬性,這種新的屬性都屬于檢察權,而不是檢察權之外的屬性,更不能由此否認檢察權的屬性。因此,一般意義上,我們主張對傳統檢察權和法律監督權加以區分,但這種區分是在堅持檢察權統一性原則下的區分。在這個原則下,中國檢察權是包括法律監督權和傳統檢察權即刑事追訴權的二元性權力。法律監督是中國檢察權的屬性,而檢察權和法律監督權上的二元論,可能包含著否認法律監督的傾向。法律監督權和檢察權既然完全不同,故檢察機關的職能建設必須堅持檢察性、訴訟性。有些學者正是從法律監督和檢察權的二元論出發,認為檢察機關應回歸訴訟本位,“以公訴為核心構建中國檢察制度”[5];有的學者從公訴的形式特征出發,提出公訴權和法律監督權根本對立,檢察權只能享有公訴權,檢察機關只能是國家公訴機關而不能是法律監督機關[6];有的學者提出“人民檢察院是國家的法律監督機關的規定是憲法的一處硬傷,檢察機關不應當是一個獨立履行法律監督職能的司法機關”[7]等等,其理論上的根源就在于片面地強調檢察權和法律監督權的二元性。
第三,法律監督和檢察權完全對立起來,在理論和實踐中也存在諸多問題。如果中國檢察機關的檢察權不具有法律監督的屬性,那中國檢察機關又怎能成為法律監督機關?檢察權是檢察機關的基本權力,中國檢察機關是法律監督機關,也就意味著中國檢察機關的檢察權具有法律監督的權能。只有當中國檢察機關的檢察權具有法律監督權能的時候,中國檢察院才是法律監督機關。中國檢察院作為法律監督機關當然離不開檢察權。中國檢察機關一切法律監督活動都與檢察權的行使有關。法律監督是中國檢察機關實施檢察權的結果,離開檢察權實施的監督活動,就不是法律監督。把檢察權和法律監督權完全分離甚至對立起來,使法律監督成為檢察權以外的活動,它就不是法律監督。法律監督是人民檢察院行使檢察權的活動。脫離檢察權的法律監督,違背憲法和法律對檢察機關的基本定位,也不符合法律監督的基本屬性。此外,把法律監督和檢察權完全分離,看成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權力,也會滋生出一系列問題:如人民檢察院實施法律監督的合理性何在?憑什么中國檢察院是法律機關?為什么要讓檢察機關實施法律監督?這些問題當然可以討論,但這些問題的背后,是我國現行憲法結構和國家政體合理性的根本問題,不是一時能解決的,需要持久和慎密的研究、思考和探索。而在這些思想和探索的結果還未能從根本上改變現行憲法結構和國家政體之時,我們必須尊重現行憲法的,捍衛現行憲法。因此,在憲法已經明確規定中國檢察院是法律監督機關以后,理論和實踐中更需要做的,是如何發揮檢察機關的法律監督職能,如何進一步促進人民檢察院的法律監督,而不是削弱法律監督。實踐證明,只有強調兩者統一,才有助于法律監督,從而也有助于我國憲法的貫徹實施。
誠然,從監督和制約的角度看,傳統檢察權和法律監督權具有極大的不同。但我們不能就此形而上學地認為“檢察權只能是公訴權,檢察機關只能是國家公訴機關”。歷史上,檢察權的產生和發展過程經歷了從監督到制約的歷程,作為檢察制度源頭的法國國王代理人制度就是一種監督制度,是法國國王監督地方領主的制度,只是在歷史的發展過程中,這種監督制度才逐漸被公訴制度及其所內涵的制約所替代。但法國大革命后產生的檢察制度本質上仍是一種控權制度,即對警察和法官的雙重控制,控制的手段有監督和制約,這成為近代大陸法系檢察制度的基本特點。由于歷史條件的影響,當代法治國家檢察制度中制約和監督的手段在運用的強弱上有所不同。前蘇聯曾創造過權力最大的檢察機關,其地位僅次于最高蘇維埃。[8]P430今天的俄羅斯檢察機關,仍然有極大的法律監督權力。此外,即使在英美法系的美國,檢察官也有許多與公訴無關的職能,如州檢察長可以提供建議給州政府官員、議員,以影響州的公共政策,還可以發布意見書的形式執行準司法職能,在某些地方,檢察官還積極從事保護消費者的活動。[9]P124美國的獨立檢察官和特別檢察官是其他國家沒有的,但其他國家沒有,是不是意味著美國的獨立檢察官或特別檢察官就不合理呢?顯然,問題不在于一個國家的檢察制度究竟是什么,而在于它是否科學,是否能夠發揮科學的權力制約和監督的功能。
當然,檢察權又不能簡單地等同于法律監督。我們反對將檢察權和法律監督權完全分離,并不等于承認檢察權和法律監督權的完全同一。反過來,我們不同意上述“同一”論,也不等于我們承認檢察權和法律監督權問題上的二元論。檢察權和法律監督權本質屬性上的一元論和二元論各有其優點和缺點。中國檢察權本質屬性研究要采納二者的優點,同時又要克服兩者的缺點,故要超越一元和二元的爭論,這是我國檢察權和法律監督權之爭問題上必須實現的思想和理論飛躍。
一元說和二元說雖然是兩種學說,但理論上的不足導致它們有著共同的趨向,即都在某種意義上包含著否認法律監督的可能。一元說雖然強調法律監督,但把法律監督作為檢察權的根本,一切檢察活動都在不同的層面、方面體現著法律監督,實際上否認了法律監督的獨立意義。事實上,檢察機關的檢察活動,并不都是法律監督。且不說國外的檢察活動,即使是中國檢察機關的檢察活動,也有許多與法律監督無關。把法律監督說成是所有檢察活動的本質特點和根本表現,不符合檢察活動的基本特點。特別是這種包羅檢察機關一切活動的法律監督,實際上否認了檢察機關獨立實施法律監督活動的可能性,這是中國檢察機關法律監督之路越走越狹窄的一個原因。另一方面,二元論也包含著否認法律監督的趨勢。有些主張二元論的學者表面上并不否認法律監督,但中國的檢察制度如果嚴格按照西方公訴型檢察體系來建構,最終只能請法律監督“離開。”這一點,有些學者在不自覺之中說到了:“檢察機關的司法機構色彩應逐漸弱化,法律監督應當逐漸淡化并在條件成熟時最終退出檢察機關的職能范圍。”[10]
顯然,一元論和二元論無論是實踐中還是理論上所具有的否認法律監督的可能,與我國憲法所確立的國家政體及檢察機關的政治定位不一致。在我國檢察制度的改革中,既要采納它們的合理之處,又要避免它們的不足,為此,我們主張統一論。所謂統一,就是既采納一元論的積極方面,又吸取二元論的合理部分;同時,也要舍棄它們的不合理方面。為此,我們主張,憲法和法律賦予人民檢察院的權力就是檢察權,這是檢察權問題上的一元論。檢察權是人民檢察院最基本的權力,思考人民檢察院法律監督權和檢察權的關系,不能偏離這個定位。人民檢察院主要的和基本的職權都是檢察權或屬于檢察權,人民檢察院通過行使檢察權實施法律監督,法律監督權是檢察權的重要權能和組成部分。人民檢察院的權力通過檢察權統一起來。強調人民檢察院是法律監督機關,包含著人民檢察院通過行使檢察權實施法律監督的目的。法律監督是行使檢察權的必然結果,沒有檢察權就沒有法律監督,法律監督通過檢察權的行使體現出來。
另一方面,人民檢察院的檢察權又有不同的權能,這是檢察權問題上的二元論。從制約和監督的機制來區分,大體上可以分為追訴權(制約權)④和監督權。檢察機關傳統的追訴性權力,都屬于制約權,如偵查、公訴、抗訴等,因為它們都包含著制約的要素。比如公訴,不僅制約法官,也制約警察。反之,如不屬于追訴性的權力,就不屬于制約權。而法律監督則屬于檢察權的新型權能,即法律監督權。⑤法律監督權是檢察權的監督性權力,目前檢察機關普遍行使的檢察建議、糾正意見書都是比較典型的法律監督權。《刑訴法》第169條規定:“人民檢察院發現人民法院審理案件違反法律規定的訴訟程序,有權向人民法院提出糾正意見。”這就是法律監督。理論上,還有些學者提出了彈劾權⑥、行政訴訟權、公益訴訟權、法律監督令、“雙規”、巡查等等,這些是否屬于法律監督或能否成為法律監督還有爭議,⑦但至少表明,法律監督的內涵、手段等在理論和實踐中已經引起了廣泛的重視,有待于進一步完善。
從追訴和非追訴來區分檢察權的兩種權能,能夠較好地區分檢察機關的訴訟職能和法律監督職能,也能化解法學界長期質疑的檢察機關既當運動員又當裁判員的角色問題。當檢察機關是追訴者的時時候,檢察機關行使的是偵查權、公訴權、抗訴權,這時候,檢察機關和公安機關、人民法院的關系是制約關系,人民檢察院通過行使檢察權發揮訴訟制約的職能。換言之,當檢察機關在行使追訴權的時候,不適用法律監督。人民檢察院應當通過檢察權即刑事追訴權來實現對公安機關和人民法院的權力制約,保障公民的合法權益,維護法律的權威。檢察機關行使追訴權,進入追訴程序,所體現的是權力的制約,不適用法律監督權,是尊重人民法院依法獨立審判的需要。但刑事訴訟中也有非追訴行為,也有追訴程序中的制約無法涉及的現象,比如,公安人員、審判人員違法吃請,受收賄賂,有關部門或有關領導的不當干擾等等,這些行為都會間接地影響審判結果,為此,檢察機關應當對這些行為實施法律監督。正是從這個意義上,《刑事訴訟法》第8條規定:“人民檢察院依法對刑事訴訟實行法律監督”。反之,如果把檢察機關的法律監督理解為對所有訴訟行為包括審判活動的監督,就會與憲法和刑訴法關于公、檢、法在刑事辦案中“互相制約”的規定相抵觸,也無法化解法學界長期質疑的檢察機關既當運動員又當裁判員的角色沖突,更無法化解它與憲法規定的“人民法院依法獨立審判”之間的矛盾。
顯然,堅持檢察權是檢察機關的基本權力,法律監督是中國檢察權的基本屬性,是貫徹和實施憲法關于法律監督規定的基本要求。人民檢察院是憲法規定的法律監督機關,人民檢察院通過行使檢察權實施法律監督,是憲法賦予檢察權的基本職能,也是堅持中國特色檢察制度,加強法律監督的需要。因此,主張法律監督是中國檢察權的屬性并不會降低法律監督的權威。相反,由于中國檢察權具有雙重國家權力——刑事追訴權和法律監督權,才有可能更好地發展法律監督、完善法律監督。法律監督和檢察權不分的一元論表面上強調了法律監督,事實上卻淡化了法律監督。中國檢察制度建設的大量事實證明,法律監督要發展和完善,就必須與檢察機關的刑事追訴職能保持一定的距離。同時,法律監督作為中國檢察機關的權力,也必須與檢察權相一致,它是檢察機關通過檢察權實施的法律監督,“是國家權力機關法律監督的一種特殊形式。”[11]P166這就為法律監督的發展和完善限定了一定的空間,也即法律監督的發展和完善,必須在檢察權的框架內實施,否則它就可能不是法律監督,法律監督的專屬性也會受到破壞。
明確中國檢察權具有法律監督和訴訟制約兩大基本權能,通過完善監督和制約機制來推進檢察制度建設,是尊重司法規律的要求,有利于促進中國檢察制度的科學化和合理化,也是科學配置中國檢察機關檢察職能的基本要求。在這個問題上,主張法律監督的人們不能一聽二元論就火冒三丈。其實,有不同觀點的二元論,特別是主張堅持法律監督的二元論比如樊崇義教授的“職權二元論”,也是推進法律監督的力量。檢察權的法律監督和刑事司法職能有著極大的不同,這種不同并不因為我們的價值偏愛就會縮小甚至消除。正確的做法是正視這種差別,明確這種差別,在差別上做文章。在某種意義上,中國檢察制度建設,不是消融傳統檢察權和法律監督權的差別,而是科學完善地利用這種差別,使之為更好地為檢察機關的法律監督和刑事追訴活動服務。
監督和制約是約束權力的兩種方式。中國檢察權由于刑事追訴權和法律監督權的統一,為形成制約和監督相統一的新型檢察制度創造了條件。刑事追訴權是追究犯罪,但近代之所以實施偵控審分離,就是為了實現對警察和法官的權力制約。刑事追訴權的法治特征是制約,我國憲法和法律也明確規定公、檢、法在刑事辦案中“互相制約”的原則,正是這種法治特征的表現。人民檢察院通過刑事追訴權的制約功能,實現對其它刑事司法機關及時、有力和對等的制約,是防止其他刑事司法機關違反法律,侵犯公民權利,維護法律權威的需要。同時,我國檢察權所包含的法律監督,體現了法治的監督特征。人民檢察院可以通過法律監督權,發現和糾正國家工作人員特別是刑事司法人員的違法現象,保證和促進國家工作人員依法行政、依法司法。法律監督是我國權力機關賦予檢察機關的特殊權力,其目的是糾正違法,保障憲法和法律統一完整的實施。由此,我國檢察機關才成為國家的護法機關。
我國檢察權所具有的制約和監督相統一的雙重權力控制機制,不僅是我國人大制度下檢察制度的特點,也是我國檢察制度的極大優越性。但是,由于我國理論和實踐中長期監督和制約不分,法律監督和刑事追訴相混同,導致我國檢察權的優越性未能有效發揮。因此,進一步推進中國檢察制度建設,實現檢察機關的職能配置優化,一個重要的思路,就是以黨的十七大“完善制約和監督機制”為指南,以現有檢察制度中的制約和監督制度為基礎,促進中國檢察制度已經形成的法律監督和刑事追訴制約機制更加完善、更加合理。由此,才能不辜負當代檢察官作為“法律守護人”的義務,真正實現“既要追訴犯罪,又要保護受壓迫者,要援助一切受國家法律保護的人民”的神圣使命。[12]P33
注釋:
① 這種觀點認為,檢察機關是法律監督機關,對一切國家機關職權行為實施法律監督,法律監督職能是檢察機關的根本職能,其他各項檢察職能均從屬和派生于法律監督職能。參見粟勁、李放:《中華實用法學大詞典》,吉林大學出版社,1988版,第1646頁;也有的直接將檢察權和法律監督權相等同。參見王松苗:“厲行法治,法律監督應如何定位”,載《人民檢察》,1998年第9期;孫謙、童建明:《中國檢察制度論綱》,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55頁;韓大元:“檢察機關性質的憲法文本分析”,《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06年,第3期。
② 有的學者認為“法律監督是對檢察機關行使權力所要達到的功能和目的的一種整體描述和定義,它解決的是檢察權的功能問題,不解決檢察權的構成和內容問題。”見萬毅:“法律監督的內涵”,載《人民檢察》2008年第6期上。
③ 蔡定劍在1991 年出版的《國家監督制度》一書中,就提出檢察機關要改變法律監督機關的性質;后者則提出取消中國檢察體制。參見夏邦:“中國檢察院體制應予取銷”,《法學》,1999第第7期。
④ 卞建林認為,公訴的基本屬性是國家追訴權,國家追訴的方式就是公訴,因而在實質意義上,公訴權是一種國家追訴權,其基本屬性是國家追訴權。參見卞建林:《刑事訴訟法學》,科學出版社,2008年12月版,第656頁。
⑤ 這方面,四川大學楊宗輝教授也表達了相似的觀點:“訴訟過程中任何代表了偵查、起訴、審判、刑罰執行等具體訴訟職責的權力都不能屬于法律監督權。”參見楊宗輝、周虎:“檢察權結構探微”,載《法學評論》,2009年第1期。
⑥ 向澤選認為“司法彈劾是法律監督的手段,檢察機關就是彈劾機關,通過司法彈劾來完成法律監督,”參見“職務犯罪偵查的法律監督屬性”,載《中國檢察官》2006年第9期。
⑦ 關于行政公訴的性質目前有不同的理解。有的學者認為行政公訴屬于制約。(樊崇義、陳國慶、種松志編:《檢察制度原理》,法律出版社2010版,第170頁)我們贊同這個觀點。主要在于從什么關系來理解行政公訴。如果從檢察機關和行政機關的關系看,行政公訴具有監督性。但如果從檢察機關和審判機關的關系看,則行政公訴就具有制約性。這個思路同樣可以拿到刑事訴訟中來。在公訴中,檢察機關和犯罪嫌疑人的關系是監督關系,但檢察機關和審判機關的關系則是制約關系。
[1] [德]湯瑪斯魏根特.“德國模式刑事訴訟制度——以證據調查為中心[J].法學叢刊,117.
[2] 林麗瑩.檢察一體與檢察官獨立性之分析[J].月旦法學雜志,2005,9.
[3] 孫謙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檢察制度[M].北京:中國檢察出版社,2009.
[4] 樊崇義著.刑事訴訟法的哲理思維[M].北京:中國公安大學出版社,2010.
[5] 陳衛東.我國檢察權的反思和重構——以公訴權為核心的分析[J].法學研究,2002,2.
[6] 龍雙喜,馮仁強.憲政視角下的中國檢察權——兼議法律監督權與公訴權的關系[J].法學,2004,11.
[7] 郝鐘銀.檢察權質疑[J].中國人民大學學報,1999,3.
[8] 茨威格特·克茨.比較法總論[M].潘漢典等譯.北京:法律出版社,2003.
[9] 威廉·蓬漢姆.英美法導論[M]林芝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3.
[10] 陳瑞華.司法權的性質[J].法學研究,2000,5.
[11] 王桂五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檢察制度[M].北京:法律出版社,1991.
[12] 林玨雄.檢察官論[M].臺北:學林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9.
ToBuildtheChineseProcuratorialPoweroftheUnityofCriminalProsecutionandLegalSupervision
JiangDe-hai
(Research Institute of Party Theory of East China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Shanghai 201620)
Monism, the mainstream of the procuratorial studies, unifies the procuratorial system into legal supervision, which has considerable insurmountable contradictions. The dualism of the procuratorial studies, to some degree, has the tendency to deny the legal supervision.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restraint and oversight,the argument of the Chinese prosecution power should go beyond the traditional monism and dualism. The main two functions of the Chinese prosecution power are the legal supervision and the criminal prosecution. These two functions are united, also rationally separate, under the prosecution power, which reveals the inner characteristic of restraint and oversight. It is also the need to improve the Chinese procuratorial system and optimize the distribution of the procuratorial organs’ functions, along with the comprehensive implementation of the constitutional principles and improve the mechanism of restraint and oversight of the 17th CPC National Congress.
constraints;supervision;prosecutorial power;legal supervision
1002—6274(2012)06—003—07
DF83
A
蔣德海(1955-),男,江蘇溧陽人,中國檢察學基礎理論委員會副主任,華東政法大學政黨理論研究所所長、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法理學、檢察學。
(責任編輯:唐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