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靜 于宏偉
近些年來,隨著人們法治觀念和參與意識的不斷提高,越來越多的立法、執法、司法問題受到社會的廣泛關注。近期的吳英案引發了激烈的社會爭論,使得司法獨立與輿論監督的協調平衡,又一次成為社會關注的焦點問題。事實上,立法中權力(利)、義務、責任如何分配;執法如何做到嚴格、公正、文明;司法如何保證客觀、公正、合理等,都是社會輿論的熱點話題。社會輿論并非都是批評揭露,還包括介紹表揚和意見建議等。因此,不能將輿論與法治定位成矛盾沖突關系,而應當看到兩者之間有諸多的互補性需要。對于輿論與法治關系的探討,至少應該包括以下三方面的內容:
一是輿論與民主立法。民主立法是我國立法的一項重要原則,民主立法在很多時候被理解為,立法機關和行政機關在制定法律法規規章時,應當充分發揮專家學者的作用,充分征求社會公眾的意見。但如果不采納多數專家或者多數公眾的意見,是否就意味著不符合民主立法的要求?有的情況下,立法征求公眾意見,但沒有在立法中予以反映,就有人認為自己的意見沒有得到重視,違反了民主立法的原則。我們認為,這種觀點并不可取。現代國家特別是大國都實行代議制民主,此時的立法本身就已經是民主立法。但是,為了使立法更加科學,在條件可能的情況下,應當廣開言路,使更多的民意民智能反映于立法。因此,立法往往都要征求專家學者和社會公眾的意見。由此可見,即使立法不征求專家學者和社會公眾的意見,也并不能否定立法的民主性,只是可能會影響立法的科學性。當然并不能因此而不重視專家學者和社會公眾的意見,相反應當對這些意見給予高度關注。專家學者本身的知識素養使得其意見更具專業水準,而社會公眾的廣泛實踐則使得其意見既有代表性又有現實性,這對于制定合理可行的法律法規規章具有重要意義。
立法機關和行政機關在進行立法時,由于權力機關本身性質的差別,行政立法可能會更多受到行政機關的影響,更多的反映國家行政分支的利益和偏好。由此來看,為保證立法公正應當更強調行政立法的民主性。行政立法中對于專家學者和社會公眾的意見及其采納情況,最好向社會公布,以此來促進立法的公正性和透明度,也可以鼓勵更多專家和公眾積極參與立法活動。否則,征求意見而不公開情況,不能形成信息互動,會挫傷人們的立法參與熱情。當前的立法透明度已經有了很大進步,但許多工作還有待于進一步推動。民主立法不是公眾投票,少數派也并不意味著錯誤。如果未采納多數意見,而后實踐證明此選擇正確,則更將說明立法者的卓越才能和高瞻遠矚。如果未采納多數意見,而后實踐證明此選擇錯誤,也并不應追究立法者的責任,除非有證據證明立法者濫用立法權力。
民主立法的最大問題不是不重視、不采納專家和公眾意見,而是被利益集團的意見所影響。隨著國家法治化的發展,立法必然會成為各利益集團博弈的重要領域。如何既允許利益集團發出自己的聲音,同時限制其不當行為,將是未來需要關注和解決的一個重要問題。有人認為,如果立法者本身不是真正的民意代表,則民主立法無論如何都無法實現。的確如此,此種情況下,民主立法純屬空談。因此,民主立法不僅要求社會輿論的參與和監督要受到應有重視,還要求有各項相關基礎配套制度的堅實保障。
二是輿論與依法行政。行政機構擔負的許多職能與人們生產生活直接相關,涉及內容非常廣泛,是社會輿論關注最多的領域。社會輿論一方面對依法行政所取得的成績給予正面介紹評價,另一方面也會對依法行政中存在的問題進行報道批評。社會輿論這兩方面作用對于推進依法行政,建設法治政府都有重要意義,既樹立典型,又督促后進。對于正面宣傳報道,各級政府自然樂觀其行,而對于負面報道如何應對,則往往缺乏有效辦法。媒體報道孕育了人們關注的主題,社會輿論聚集發酵,往往引發更多關注,處理不當就可能產生對行政機關的信任危機。
妥善處理輿論廣泛關注的社會事件,需要政府和媒體互相監督、互相配合。所謂互相配合,并不是說兩者串通,暗箱操作,統一口徑,欺騙公眾,而是要構建一種和諧互信的關系。現代社會中,媒體的市場化色彩日益濃厚,個別媒體或者記者為了提高社會對其關注度而虛構事實的情況時有發生,但并不能因此而否認媒體的積極作用和大多數媒體工作人員的職業操守。行政機關出于維護社會穩定、避免事態擴大等各種考慮,對于出現的問題文過飾非、粉飾太平,也時有出現。因此,要充分發揮媒體圍繞社會公眾興趣進行深度挖掘的天性,監督各級政府依法行政;同時要規范政府對媒體的管理,使媒體不至于淪為話題和危機的制造者。媒體應當客觀公正的報道輿論焦點問題,向公眾和政府提供可靠的信息,防止以訛傳訛激化矛盾。政府則應當及時發布最新信息,解釋法規政策,宣布補救措施。要保證信息的可信度和權威性,并注意言行一致,使措施得到落實。
有魄力得民心的執政者,迫切需要媒體這面鏡子來知其為政得失,以實現勵精圖治。朱镕基總理主政時,特別注意發揮媒體輿論作用推進依法行政,他多次向各級領導干部推薦焦點訪談及類似節目,并對節目中所反映的問題給予了很大關注,甚至親自協調解決。現在有些地方政府與媒體的關系表現為冰火兩重天,要么非常親密,要么異常敵對。實際上這兩種狀態都不可取,過于親密就難以充分發揮媒體的輿論監督作用,過于敵對則不利于保證報道的客觀真實性。因此,政府與媒體的關系最好保持不冷不熱,比較而言,偏冷一點也許更好。政府沒有必要害怕負面報道,負面報道多點,也并不能否認改革開放以來所取得的巨大成就。
三是輿論與公正司法。公正是司法的首要原則。“遲到的正義是非正義”,因此,為了保障正義的實現,效率也是司法的一個重要要求。如果司法過程能夠被隨意干預,則可能導致案件處理結果不公正或者久拖不決,因此,為了實現司法公正和效率的目標,司法獨立也就成為必然選擇。司法獨立并不意味著不能對司法過程施加任何影響,而是說不能采用非法或者不正當手段干預法院對案件的審理。對各種社會問題特別是社會公共事件發表看法,屬于基本的言論自由和出版自由,由此形成的社會輿論難免會對審理案件的法院或者法官產生影響,此種影響不能謂之非法,自然不能禁止。當然此種自由也應有所限制,不能濫用,因此而給他人造成損害的,也要承擔相應的責任。我們認為,權力(利)邊界容易因交錯而生沖突,言論和新聞自由的界限應是他人的合法權力(利),在行使自己權力(利)時,應顧及他人的權力(利),除非法律另有特別規定,否則不能害及他人的權力(利)。人生于社會之中,自然無法擺脫他人影響,合法合理的影響,既是必要合理的,也是無法避免的。
許多人批評媒體對尚未審判或正在審判的案件發表各種關于定罪量刑或者賠償損失的傾向性意見,認為這是一種損害法律權威性和司法獨立性的“媒體審判”。有的人還提出,“一個公正的判決不是為了迎合民意,而是為了忠于法律”。我們認為,不應當將民意和法律對立起來,法律也是民意的反映,忠于法律實際上也就符合民意。民意是上層建筑的基礎,自然也是法律的基礎,不反映民意是不能稱之為法律的。公正的判決就應當反映民意,但需要注意的是,不能只迎合那些有話語權的部分民意。事實上,憲法和法律已經明確賦予了法院依法獨立審理案件的權力,法官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避免外界干擾,“打鐵要靠自身硬”,不能過分夸大媒體輿論的影響,而不反思自身因素以及是否還存在來自其他方面的干擾。現代司法獨立原則起源于歐美發達國家,這些國家中媒體輿論都非常強勢,但并未受到法官的強烈抵制,甚至有的法官對此提出了褒揚。例如,美國聯邦最高法院的金斯伯格大法官在一次演講中曾說:“是什么使得法庭的理解日漸清晰,而且越來越有生命力?法官們也時常讀報,自然會受到潛移默化的影響。就像著名憲法學教授弗羅因德所形容的那樣,這種影響來自整個地區的氣候,而非一天兩天的天氣。”
由此我們不難發現,媒體對法官的影響并非是案件影響,而主要是觀念影響。媒體輿論雖然有時基于直觀事實得出一些感性結論,但也同時對各種非法干預司法審理的事件進行報道曝光,相對而言,輿論對于促進司法公正和司法獨立的正面意義遠大于其負面作用。我們相信,更多情況下,輿論的參與和監督有利于形成公正合理的案件處理結果,而且能夠在很大程度上協助法官抵御其他力量的不當干擾。當然,對媒體也有必要完善相關制度,加強規范管理和責任追究,以防止出現難以挽回的負面影響,同時應促進媒體之間的公平競爭,逐漸淘汰那些作出重大失實報道的媒體和記者,使其難以再影響人們的正常認知和判斷,不斷提升媒體記者的職業素養和媒體輿論的公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