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曉偉(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發展部研究員)剛才永偉已經比較全面地論述了中國創新所面臨的優勢和劣勢,那么中國向創新國家轉型究竟能否成功呢?這顯然是我們需要繼續討論的問題。我們知道,目前創新轉型已經被提高到國家戰略高度,其被賦予了極高的地位、寄予了很高的期望。事實上,在中央文件的表述中,轉變發展方式的核心就在于“要改變過去那種高投入、高消耗、高排放的傳統增長模式、轉向主要依靠技術進步和創新帶動經濟增長的現代增長方式”。可見,中國能否實現創新轉型,是經濟未來是否實現可持續增長的關鍵。
那么當前究竟是什么阻礙了中國的創新呢?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需要把它放到歷史的背景下,從中外比較的角度來看。眾所周知,傳統中國的技術水平曾經長期領先,但卻在近現代落后;而西方卻在近現代誕生了現代科學技術,并在科技的支撐下,實現了經濟的持續快速增長(即庫茲涅茨所謂的現代經濟增長)。我們需要用同一個邏輯來解釋上述的不同現象,然后再把它應用到當前的情景中,從而有助于理解什么是阻礙中國創新轉型的深層次因素。
傳統中國技術體系具有兩個根本性的特征,正是這兩個特征幫助中國的技術體系達到了很高水平、卻又在近現代阻礙了現代意義上科學和創新活動的產生。第一個特征是“中國的技術體系發展始終籠罩在以道德實現為終極關懷之下”,即整個社會階層尤其是讀書人是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生存的終極目標。這個特征帶來的好處是中國文化早就以經驗型的常識理性來對待自然和技術問題。孔子說“未知生、焉知死”,“子不語怪神亂力”和“敬鬼神而遠之”的態度使得中國傳統文化能夠務實地處理經驗型的技術問題,而避免陷入到迷信泥淖中。這使得傳統中國的經驗性技術體系非常發達、技術水平很高。另一方面,這種實用主義的態度也導致中國人歷來對理論問題缺乏應有的關注,難以產生刨根問底的“科學精神”,以及在此精神下的科學方法和體系(現代科學方法是指提出可證偽的假設、進行邏輯推理和實驗來不斷加以驗證)。一個典型的例子是中國人很少提出“蘋果為什么會從樹上落下?”這樣的問題。因為在中國人看來,這是一種經驗性的常識,具有天然的最終合理性,不需要也沒有必要再繼續追問。事實上,即使在一些純理論方面(例如清代數學方程論),傳統中國也達到很高的水平。但這種理論和方法(歷算)最重要的作用是用來考證儒家的經典,完善對儒學理論的信仰。正如錢大昕所說“數為六藝之一,由藝以明道,儒者之學也”。技術被認為是器,沉湎于奇技淫巧不去追求儒學“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道,被認為是讀書人的恥辱,技術的發展始終處于邊緣化、工具化的地位。第二個特征是“中國傳統技術體系發展始終籠罩在大一統國家的官僚體系之下”。大一統的官僚體系是傳統中國社會組織的根本。傳統農業社會由于小農生產的分散性、加之交通通訊落后等原因,很容易導致地方勢力割據而無法形成大一統的國家,中國是歷史上唯一一個能夠持續保持上千年大一統傳統的農業帝國,其他農業社會即使出現過輝煌的大一統帝國,但一旦解體就會陷入四分五裂的局面而遲遲難以再統一。而中國社會盡管歷經朝代更替,卻大多能夠在較短的時間內又重新建立大一統的局面。已有眾多的研究都指出大一統國家官紳階層的出現是中國能夠長期保持統一的重要原因,皇權借助于官紳階層的力量有效地抑制地方勢力的離心趨向。這種大一統官僚體系的存在對于技術發展的好處是它可以運用國家強大的組織力,有利于技術的繼承、創新和轉移。我們知道,在傳統社會各種技術是與具體的匠人、產品和部門密不可分,很難在社會中產生轉移。而大一統官僚體系可以有助于克服傳統技術在繼承、創新和轉移中的困難,有利于一些促進國家整合和便利不同地區交通交流的大一統技術的出現。可以看到,像造紙、印刷、火藥、指南針此類的技術,都是類似的大一統技術,大一統官僚機構對于這些技術的繼承、創新和轉移發揮了重要的作用。與此同時,大一統的官僚機構使得社會整體成為了一個“一元化”金字塔式的組織架構,在這種社會架構下,既沒有具有獨立利益的技術團體的充分生長空間、也沒有具有獨立利益的企業(行會)的充分生長空間。中國傳統社會的技術進步和企業發展都要最終依附在官僚體系之上,盡管傳統中國商品經濟很發達、技術水平也在不斷進步,但不可能形成現代市場經濟,更無法開展現代意義上的創新活動。
由此我們可以看到,實用主義對待科學的精神和金字塔的社會架構是傳統中國技術體系達到很高水平、又無法獲得突破的重要原因。那么,西方社會又是怎么形成現代意義上的科學體系和創新活動呢?我們可以把西方現代科學精神和科學體系的產生歸結于一次結合和一次分離的過程。所謂一次結合是指古希臘的求知傳統與基督教的救贖傳統的結合。由于基督教認為上帝為萬物立法,那么探求自然背后的規律也是一種接近上帝的信仰活動。因此對于自然的科學探究獲得了強大的精神動力,它與古希臘求知傳統的結合誕生了西方現代科學的母體。一直以來,多數中國人把宗教與科學看作是截然對立,即宗教是一種迷信、或是鴉片。事實上,宗教在現代西方科學的產生過程中扮演了極其重要的作用,人們是通過科學研究來強化對上帝的信仰。否則就很難解釋為什么西方許多偉大的科學家同時卻又是虔誠的基督徒。當然,科學理性發展到一定的階段,必然和傳統的教義發生沖突,因此西方逐漸進入到現代社會后,產生了終極關懷和工具理性的分離,開始了所謂理性化和世俗化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科學與宗教逐漸脫開,科學研究擺脫宗教獲得了自身的終極意義和發展空間。而西方現代意義上創新活動的產生同樣可以歸結為一次結合和一次分離過程。一次結合是指科學技術與經濟活動的相結合。正如庫茲涅茨指出,現代經濟增長時代的根本特征是把科學廣泛應用于解決經濟中的生產問題。我們知道創新活動的本質是用知識來創造財富,而要實現這點,就需要把科研活動和生產活動有效地結合起來,而這又與相關的科研體制、教育體制、市場制度、產權制度等的支撐是密不可分的。由于創新活動的最根本特點是要面對不確定性,即永遠無法事先獲知哪種研發活動、哪種技術會最終獲得成功。為了應對這種創新過程中必然產生的不確定性,傳統的一元化社會就需要分離為多元化的社會,從而形成一個開放、多元化、市場化的網絡創新體系。
綜上所述,西方在邁向現代社會的過程中,正是通過兩次結合和分離的過程產生了現代意義上的科學體系和多元創新體系,這兩個體系的形成是西方社會實現主要由技術進步和創新來推動經濟增長的根本要素。將上述的邏輯應用到當前中國創新的現實,就可以更為清楚地看到中國要實現創新轉型所面臨的深層次障礙。首先,中國社會目前的科學精神依然缺乏。一方面,傳統的儒家倫理雖已被拋棄,但對科學技術的實用主義、功利主義態度仍然如故,真正求知的科學精神依然稀缺。另一方面,“科學主義”盛行,認為科學能夠解決一切問題,把科學作為一種意識形態來依賴,并未充分認識到科學的局限和科學帶來的種種問題。其次,當代中國的社會組織在本質上依然是一個一元化的金字塔結構。如前所述,這種大一統的結構具有很強的組織力和動員力,在實施技術追趕的過程中可以發揮出巨大的作用,幫助后發的國家和地區快速接近先進國家的技術水平。但到了自身的技術水平逼近前沿的時候,一元化金字塔結構的社會就難以有效應對創新所具有的不確定性。更為重要的是,在金字塔結構中,一旦技術和創新企業的發展碰到給定空間的上限,如同中國傳統社會,相關的企業和技術的發展就必須依附在官僚體系之上。因此,我們可以看到,盡管當代中國與傳統中國相比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但在技術進步和創新領域,那些制約著傳統中國的深層次矛盾依然在起作用,它們構成了阻礙中國實現創新轉型的根本性因素。
張宏飛(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國際局工作人員):剛才二位的發言很精彩。我特別有感想的一點是“中國為什么出不了喬布斯”這個話題。很多媒體或者專家都提出過這樣的觀點,每次我都會想想喬布斯在中國會是什么樣子。總結了以下幾點:第一,如果再退回到十年、二十年之前,處于企業發展階段,產品份額在逐步上升時,喬布斯就會擁有很多的公職。如果不是在北京,他很有可能會被選為政協委員、甚至政協副主席或者工商聯副主席,那樣,三月份通常會比較忙;第二,喬布斯是輟學創業,在中國,他會面對來自方舟子的疑問:你是主動退學創業,還是被學校勒令退學?為什么退學,是因為感情問題抑或是違反了學校的其他規定?第三,在喬布斯事業比較有建樹的時候,很多地方政府會接觸他,洽談合作,給予很多優惠條件,合作開發蘋果工業園,進而給他很多機會到各地圈地,像中國的很多其他企業一樣搞多元化經營;第四,喬布斯從小被父親遺棄,當他積累了相當可觀的財富后,可能會有很多的人出現,主動去認這個富兒子,這個需要花費很多的時間去辨別。如果喬布斯對以上的事情熱情不是很高,中國的“蘋果”有可能成為華為。如果他對以上事情很熱衷,運氣好的話,則有可能成為步步高,尚能存活;運氣不好,就會成為愛多DVD等曇花一現的科技企業。基于此,中國很難出現喬布斯,第一就是體制是不是允許這么自由而專注的創新。第二是文化環境,政商關系較密切,會分散不少精力;第三是教育傳統,輟學經歷會引來非議和麻煩。
張立群(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宏觀部研究員):中國同西方不同的地方,可能就是西方從文藝復興之后是從神本到人本,而中國是從皇本到國本,講的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發展。新中國的建立和快速發展,與這樣的思想和文化背景有很密切的關系。所以各自有各自的優勢,西方出于人文的發展、個人精神發展的創新豐富多彩,層出不窮,更多的是市場主導的創新。而中國更多的是突出國家的力量,比如“兩彈一星”就是集中一切力量辦大事,也體現了一定的效率。這也是我們研究中國創新發展需要注意的一個方面。另外,除了考慮剛才大家提到的,也需要考慮創新的市場環境。我認為,創新不論是在中國還是西方,當代一個基本條件就是要有創新的市場環境。只有具備良好的推動創新的市場環境,才有可能形成推動創新的不竭動力。中國企業面對的市場規模快速擴張的年代已經結束,市場競爭壓力越來越大,這是推動創新活動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條件。從國際看,金融危機以后世界經濟和國際貿易總體開始進入低增長期,外向型企業的市場競爭壓力明顯加大。從國內看,汽車市場、住房市場等快速擴張的時期大體告一段落了,開始進入相對成熟、相對平穩的發展階段;隨著工業結構由輕轉重活動的結束,投資增長也開始下一個臺階,國內市場競爭壓力也開始加大了。這些都形成推動創新活動的內在動力。
李泊溪(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研究員):聽了大家的發言讓我受益匪淺。在我問問題之前,我想對“中國為什么難以出現喬布斯”談一些我的想法。喬布斯的傳記我看過,我覺得中國不會允許他這樣的人成長下去。他領導蘋果幾進幾出,中國是不會允許你在哪里跌倒哪里爬起來的,還要進行批判,他的領導方式在中國是不被接受的。第二,不斷出現的桃色新聞,中國是不允許這樣的領導存在的,但是他擁有這樣的創造力是和他的缺點并存的,中國只希望看到這個人的優點,缺點不想看到。而我的問題是,如果中國未來的發展靠創新,那創新的希望在哪里?
謝揚(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農村部研究員):今天談論的創新事實上分為三點,制度創新、技術創新和企業創新。這三點是有著密切聯系又有區別的。我的感悟是,很多大的城市都發現工業化沒有充分發揮,缺乏高端裝備制造業的發展。為什么會這樣?是因為沒有真正的產業工人,只有農民工。真正的產業工人應該像德國一樣,把職業教育、成人教育和現實需要緊密結合起來。因此,這方面對我們的基礎科學也有影響。所以,是應該把創新交給企業還是中科院?而蘋果的成功是因為消費引導生產,創意引導產品。
胡江云(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外經部研究員):聽了幾位專家的話我談談幾點感想。第一,在唐朝鼎盛時期,我國的財富占世界的三分之一,技術也是非常領先的。我想知道的是,當時的技術產權掌握在誰的手里?火藥、指南針等四大發明掌握在貴族手中,廣大的普通老百姓是很難使用的。而反過來看歐洲的技術革命,所有的技術在被發明的同時,都被應用到工廠中去,企業家和產業工人很快掌握它。另一方面,中國古代倡導學而優則仕,窮人沒有經濟能力難以讀書,家庭殷實的都去讀書,讀書的目標主要是成為貴族和做官,因而普通老百姓是沒有機會享受這些先進技術的。所以,那個時代技術成為奢侈品,不是普通的正常商品。面臨全球化時代,我們應當將共性技術、普通技術(非核心技術)當成正常的商品或者要素,進行全球流通。
第二,跨國公司在中國自主創新中的作用,國內有很多爭議。我們曾經做過這樣的課題“跨國企業在自主創新中的作用”。有報告認為,中國員工在跨國公司工作,實際上產生溢出效應,而且是一種破壞性建設。比如跳槽,中國員工根據自己在跨國公司所學到的技術和管理經驗,離開跨國公司后成立自己的公司。中國改革開放前30年中,跨國公司進入中國初期,中國企業與跨國公司之間主要是垂直分工關系,技術溢出作用很明顯;隨著中國企業快速成長和發展,部分中國企業與跨國公司之間逐步轉向水平分工關系,技術競爭關系更加明顯。近幾年,跨國公司要求參與政府科研規劃或計劃,但是中國也同樣有很多的非國有企業不能參與政府科研規劃或計劃。所以,跨國公司在創新發展過程中起到的作用要更客觀的判斷。比如正是因為引進了跨國公司,沿海地區的制造業和服務業才有今天的發展。
第三,“雙順差”的負面導向作用,短期看是這樣的,但是低端制造業在向東南亞、非洲國家轉移。這種導向未來是要發生變化的。
肖慶文(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科研處副研究員):我相信中國一定有創新,是中國特有的創新,可能我們還沒有看到。其實,富士康是蘋果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果沒有富士康,也不會有蘋果。蘋果的創新在于產品開發;而富士康的創新在于能迅速組織起幾十萬人靈活生產,而這些人進入工廠之前還大都是農民。另外,國企雖然創新動力不足,但卻是強大的創新產品采購市場,全球最先進的技術裝備都在國企手中,因此可以通過政府和國企的采購拉動企業創新。
王懷宇(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企業所研究員):對于“正版的競爭不過盜版的”,我認為盜版對創新的負面作用在中國被夸大了。有一個很好的反例,跨國公司來中國已經很多年了,但是中國的技術還是如此薄弱,就說明盜版是不可能盜到真正有核心技術的東西。盜版能模仿的是比較低端的東西。所以我認為,盜版對創新的負面影響是被夸大了。
另外,關于開放式創新和自主創新。其實,我們是在外國的壓力下,放棄了自主創新的說法,但是外國并不排斥自主創新。需要做的就是如何定義它、通過什么途徑去實現它。所以我認為,中國面臨的一個重要問題就是在面對國外壓力時,怎樣突破外國的理論和規則的斗爭。西方國家的創新模式并不必然比中國傳統創新模式更好,多年前中國的創新多元并很復雜,也不是不刨根問底,而是更講求天人合一。過去中國都是依據自然和環境發展,而西方在創新時并不直接注重環境的影響,是在發展遇到環境和資源限制后,才反過來講循環經濟,講資源節約、講節能減排,這其實也是對天人合一的一種詮釋。或許再過段時間,西方又要用中國的這種天人合一的理論去引導創新。
范保群(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企業所副研究員):應該說這些年中國的創新還是有很大發展的,也是有目共睹的。問題在于,在我們與國外的創新差距在縮小的情況下,以后的路要怎么走?需要什么樣的動力來推進創新?因此,我們需要尋找差距和創新動力來源,而且更多地在創新動力上做文章。
田杰棠(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技經部副研究員):我認為大家不要對中國的創新發展失去信心,現在在做的事情恰恰就是為了以后的創新發展。我認為,創新發展的阻礙是市場機制的不健全。比如說,行業的利潤率的不同,導致了人或者資源被吸收到了利潤比較高的行業,而這些高利潤行業大都由政府在控制,所以要打破這樣的格局,才能推進創新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