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馳 程幸
(景德鎮高等高專學校,江西景德鎮333000)
五代十國雖是戰亂頻繁時期,但在瓷業發展上仍取得一定成就。大致來看,五代十國時期,中原政權的五代為北方,南方則指十國。南唐是十國中的一個地方割據政權,在南方擁有足以與北方五代相對抗的實力,經濟文化一度頗為興盛,其制瓷業亦呈現出窯火遍地之形勢。長期以來,對南唐瓷業的研究少之又少,受到專家學者的嚴重忽視與低估,而實際上,南唐瓷業是由唐入宋的中國瓷業極重要的轉折點,尤其是對南方瓷業格局產生了重要影響。南唐首次實現了南方白瓷與青白瓷的生產,標志著南方瓷業新時代即將到來。南唐是一個崇儒之國,儒風極盛,而這成為南方白瓷與青白瓷興起的最關鍵因素。
南唐是五代十國時期最強盛的南方政權,其歷經李昪、李璟、李煜三代,經濟文化一度十分昌盛。在各國紛爭、禮崩樂壞的戰亂年代,中原文化與江南原有文化在位于南方地區的南唐相碰撞,成為南方文化發展的重要轉折時期。昌盛的南唐文化表現在各個領域,并顯現其特有的文化特色,而崇儒之風是其顯著的標志。
南唐崇儒之風大張于各個領域,重視科舉、大興學校即是其最重要的舉措。隋唐時期開創的科舉考試制度在南唐得到傳承,在南方十國諸政權中處于領先地位。南唐開國之初即興貢舉之制,科舉科目俱為儒家經典。通過科舉,大量儒士得以充實進南唐統治階層,從而強化了南唐以文治國的方略。南唐在各地興辦了大量學校,書院學館遍布江南,唐末破壞殆盡的儒學之風在南唐得到空前發展。李昪在白鹿洞設立“廬山國學”,成為南唐儒學教育中心,后發展為白鹿洞書院,成為全國“四大書院”之一。此外,比較有名的還有福建藍田書院、江西云陽書院、光祿書院、梧桐書院等等,培養了大批儒士。馬令《南唐書》中記曰:“如韓熙載之不羈,江文蔚之高才,徐鍇之典瞻,高越之華藻,潘佑之清逸,皆能擅價于一時;而徐鉉、湯悅、張洎之徒,又足以爭名于天下,其余落落,不可勝數。”南唐顧閎中的名畫《韓熙載夜宴圖》即表現了詩文大家韓熙載的生活。
南唐崇儒之風的大興首先是因為與南唐三主的個人性情愛好有關。三主均不失為仁義寬厚之君,性格儒雅、勤政愛民,對儒學與儒士的敬重是其共同特征,尤其是李煜,其本身即是極富天賦的儒學之士。其次,不斷避亂南下的中原文士增強了南唐國儒學的力量,其中不乏飽學之士,形成了寵大的儒士群體。最后,江南歷史悠久的佛學與玄學文化與儒學頗有相通之處,從而具備了儒學張揚的深厚土壤。
在一個弱肉強食,崇尚武功的時代,南唐崇儒之風如此之盛可謂頗為另類,也注定了其必然的悲劇結局。南唐末年,在宋兵與吳越兵的合攻下終至滅亡,但其所開創的江南儒學傳統卻得到繼續發揚,對后世產生積極影響。
自東漢末年瓷器發明以后,中國在很長時期內以南方青瓷為主導,而至唐代時才形成所謂“南青北白”局面,即北方以白瓷為主流,南方以青瓷為主體,這既是由南北方不同的制瓷原料所決定的,更代表了南北方的文化差異。而至五代十國時期,雖然“南青北白”的瓷業生產格局并未發生根本性轉變,但是在南方卻令人驚異地出現了白瓷與青白瓷生產,預示著南方青瓷系統為主導的局面即將被打破。
南方白瓷與青白瓷全部創燒于南唐國境內,主要分布于安徽繁昌窯和江西景德鎮窯。南唐二陵是南唐二主李昪、李璟之墓,在其內發現的青白瓷一度被認為來自于北方邢窯系統。南唐《韓熙載夜宴圖》中繪制了31件青白瓷,與宋初景德鎮青白瓷極為相似,其來源一度令人費解。而隨著對安徽繁昌窯考古的深入發展,二者青白瓷之來源亦得到合理解釋,其均應來自于安徽繁昌窯及周邊其他青白瓷窯址。繁昌青白瓷窯址主要分布于柯家沖與駱沖兩處窯場,應是中國最早的青白瓷窯場。實際上,在繁昌窯附近還有涇縣琴溪窯、蕪湖縣東門渡窯等一批發現有青白瓷的窯址,從而在南唐國都金陵附近形成了一個青白瓷窯群,其產量并不大,極可能僅為王公貴族所使用,因而,也極可能是南唐國“宣州官窯”特有的產品。
除青白瓷外,繁昌窯、涇縣等皖南一帶窯址亦產白瓷,白瓷為采用含鐵量更少的瓷土所制。除皖南一帶白瓷窯外,在江西一帶亦有一批白瓷窯址,以景德鎮白瓷窯最為著名,一度被認為是中國南方最早生產白瓷的窯址,而隨著皖南窯址白瓷的發現,南方白瓷的最早起源則需要重新加以探討與論證。景德鎮南唐時期白瓷與青瓷為同窯燒造,但并非各個青瓷窯均兼燒,事實上,大部分青瓷窯并不燒制新興的白瓷,白瓷主要分布于湖田窯、白虎灣窯、黃泥頭窯等。另外,江西贛南一些窯址亦發現有南唐時期白瓷,顯示了白瓷影響面的擴大。
南唐時期瓷窯仍舊以青瓷生產為主流,而吳越國境內的越窯系亦保持其青瓷生產,因而南方地區以青瓷為主體的格局并沒有從根本上發生改變,但南唐青白瓷與白瓷的發明的確昭示了南方新的發展方向,顯示著南方瓷業格局的未來走向。
唐代,南方士人多好品茶論禪,以如冰似玉之青瓷更益茶色而倍加推崇青瓷器具,北方士人則對類銀似雪的白瓷更感興趣,因而才形成“南青北白”之格局。進入五代十國時期以后,北方士人不斷南下,提出了新的審美需求,而作為南方最強盛的國度、高張中原正統儒家學說的南唐,成為北方士人最為集中的地帶,因而,來自中原的儒士將北方士人的審美習尚帶至南方,并不斷施加其影響。如南唐最著名的儒家大士韓熙載即是來自于北方,《韓熙載夜宴圖》中的大量青白瓷即表明了北方儒士帶來的新的審美趣味。
從已有發現來看,青白瓷似乎只使用于宮廷之中,如“南唐二陵”中的青白瓷,《韓熙載夜宴圖》中的青白瓷則有可能來自于宮廷的賞賜。白瓷則出現于普通民窯之中,表現繁昌窯在生產中可能將其中青白之色中挑選供宮廷使用。青白瓷在宮中的使用體現了南唐統治階層南北儒學文化的混合。北方儒士帶來了崇儒之風,并與南方已有儒學、玄學、佛學與道學相結合,形成了具有南北交融特色的新儒學,也使得其宮廷審美亦呈現南北交融的傾向。這樣,純白之色在宮廷中并不受待見,而白中帶青色之瓷則倍受推崇,這一審美新傾向在宋代建立后遍及整個南方地區。
就景德鎮以及贛南而言,在地理位置上處于南唐國較偏遠地帶,因而其白瓷的生產表明新儒學審美趣味影響日益廣泛,其所產不僅滿足北方南下儒士,更主要地是滿足南唐新興儒士的審美需求。在宋滅南唐以后,南唐國境內的青瓷生產幾乎立即戛然而止,則表明南唐青白瓷與白瓷的生產在整個南唐瓷業生產中雖然僅占很小的比例,但卻是審美新方向,特別是其代表的北方統治階層的需要。南唐滅亡后,在宋代重儒國策的影響下,青白瓷成為南北儒士皆喜愛的新型品種并得到特別關注與重視,從而一躍成為與原吳越國青瓷分庭抗禮的南方最大瓷系。
在南唐崇儒之風的推動下,南方白瓷與青白瓷的首度創燒具有里程碑般的意義。與青瓷相比,其意義絕非僅是顏色的變化,而標志南方人群整個審美取向的變化。在宋代儒風更盛之際,青白瓷率先而出,躋身于南方瓷業的主流之中,從而一舉打破了青瓷一統南方的局面,成為宋代瓷業百花齊放的重要組成部分之一。而青白瓷亦使景德鎮名揚天下,并繼而在元代之后,以白瓷一統天下,成為天下瓷都,此雖為后話,卻已在南唐時期見其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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