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明 俞麗敏
(珠山陶瓷藝術中心,江西景德鎮333000)
“磨喝樂”是一種孩童樣的陶瓷人俑玩具,它是由佛教的“摩睺羅迦”在中原演變而成。從唐代開始有“摩睺羅”之稱,逐漸成為中原民俗中有趣的組成部分。
本文僅討論紅綠彩裝飾的磨喝樂,首先要考察清楚其產生年代。
日本學者最早對紅綠彩瓷進行研究,在還未深入的情況下將其命名為“宋赤彩”,我國在上世紀30至50年代,初步將紅綠彩定為宋以后的產品。到60年代輕工業出版社出版的《中國的瓷器》,根據有“泰和”、“正大”等紀年款的紅綠彩器物,提出了金代創制說。但影響比較普遍的是80年代中國硅酸鹽協會主編的《中國陶瓷史》,其認為宋代已經有紅綠彩瓷器生產。此后,雖有學者根據紀年器物的研究,提出紅綠彩仍應限定為13世紀的產品,但在學術界對于紅綠彩的創始年代始終存在分歧。隨著紅綠彩研究的深入,越來越多的學者支持紅綠彩的創燒時間為金代。
筆者收集了有紀年的紅綠彩磨喝樂資料:
1、河北邯鄲峰峰礦區泰和二年(1202年)崔仙奴墓出土紅綠彩磨喝樂5件。
2、山東成武泰和三年(1203年)房基遺址出土紅綠彩磨喝樂3件。
3、山西翼城南灣鄉原村元至正六年(1346年)墓出土紅綠彩磨喝樂6件。
雖然收集到的關于紅綠彩磨喝樂的紀年實物僅有三件,但綜合學者們對紅綠彩創燒時間的研究來看,紅綠彩磨喝樂應是在金代生產的。其實不僅紅綠彩的創燒時間應為金代,并且它的審美意趣也比較符合金人熱鬧、華麗的審美追求以及民族信仰,而與宋人已經形成的婉約、典雅的審美風尚迥異。
磨喝樂在唐代已經出現,稱為“摩睺羅”,而真正的流行則是在宋。宋人亦稱之為“摩睺羅”、“魔合羅”。它是宋代婦人們在七巧節向織女乞巧求智的工具,還有了“宜男”吉祥寓意,成為漢文化中一種重要的民俗形式。這些具有吉祥寓意的磨喝樂在宋人的書、畫中多有記錄。
孟元老《東京夢華錄》七夕條載:
“七月七夕,潘樓街東宋門外瓦子、州西梁門外瓦子、北門外、南朱雀門外街及馬行街內,皆買磨喝樂,乃小塑土偶耳,悉以雕木彩裝欄座,或用紅紗碧籠,或飾以金珠牙翠,有一對直數千者。禁中及貴家與士庶為時物追陪。……又小兒須買新荷葉執之,蓋效顰磨喝樂。”
而周密在《武林舊事》乞巧條則記載了權貴之家及宮中所用極盡奢華的磨喝樂:
“七夕節物,多尚果食、茜雞。及泥孩兒號摩睺羅,有極精巧,飾以金珠者,其直不貲。……小兒女多衣荷葉半臂,手持荷葉,效顰摩睺羅。大抵皆中原舊俗也。七夕前,修內司例進摩睺羅十卓,每卓三十枚,大者至高三尺,或用象牙雕鏤,或用龍涎佛手香制造,悉用鏤金珠翠。衣帽、金錢、釵、鐲、佩環、真珠、頭須及手中所執戲具,皆七寶為之,各護以五色鏤金紗櫥。制閫貴臣及京府等處,至有鑄金為貢者。”
吳自牧的《夢梁錄》七夕條也有類似記載:
“內庭與遺宅皆塑賣磨喝樂。又名摩睺羅,孩兒悉以土木雕塑,更以造彩裝欄座,用碧紗罩籠下,下以桌面架之,用碧張罩寵之,下桌面架之,用青綠銷金座圍護,或以金玉珠翠裝飾尤佳。”
陸游的《老學庵筆記》甚至還有關于磨喝樂的匠人、價格、規格的記載:
“承平時,鄜州田氏作泥孩兒,明天下,態度無窮,雖京師工效之,莫能及。一對至直十縑,一床至三十千,一床者或五或七也。小者二、三寸,大者尺余,無絕大者。予家舊藏對臥者,有小字云‘鄜州田玘制’。紹興初,避地東陽山中,歸則亡之矣。”

圖1 南宋李清波《瑤臺步月圖》Fig.1 "Moon worshipping on platform"by LiQingbo,Southern Song Dynasty

圖2 宋李嵩《市擔嬰戲圖》Fig.2 "Peddler and children"by LiSong,Song Dynasty

圖3 執懸絲傀儡磨喝樂Fig.3 Mahogara carrying a marionette

圖4 執面具傀儡磨喝樂Fig.4 Mahogara carrying a moving-mouth puppet
不僅在宋人的筆記散文中,在宋人詩詞和話本中,磨喝樂的形象也常常出現。
北宋李新《磁釣翁》云:
“磁釣翁寧傍釣磯,且當兀坐小盆池。模形陶氏不須怪,入手蒼鯨未可知。風雨不渝端此志,江戶歸去定何時。閑惟秋水磻谿谷,船入蘆花笛窩吹。”
宋人話本《萬繡娘仇報山亭兒》描寫了磨喝樂的買賣:
“合哥挑著兩個土袋,搋著二三百錢,來焦吉莊里,問焦吉上行些隔山亭兒,揀幾個物事,喚作:山亭兒,庵兒,寶塔兒,石橋兒,屏風兒,人物兒。”
其中的“磁釣翁”和“人物兒”就是磨喝樂。
宋人的繪畫中也常見到磨喝樂的身影。南宋畫家陳清波繪的《瑤臺步月圖》(圖1),女子手中捧著的一床磨喝樂,顯然是用于七夕乞巧的。而李嵩《市擔嬰戲圖》(圖2)以寫實的筆法,將貨郎擔上的磨喝樂展現在我們眼前。這些在宋代詩文、繪畫中無所不見的磨喝樂正顯示了它在宋代民俗生活中的流行,它似乎已經成為了宋代上至皇宮貴族,下至布衣百姓的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其實不僅這種童子形象的磨喝樂就是來源于中原舊俗,金代流行的紅綠彩磨喝樂更是大量反映了漢文化。
3.1 模仿中原舊俗的紅綠彩磨喝樂
如圖3、圖4中的紅綠彩磨喝樂形象,就是傳統中原所流行的磨喝樂形象。
圖3的執懸絲傀儡磨喝樂和圖4執面具傀儡磨喝樂,是童子玩傀儡戲的真實寫照。宋代傀儡戲種類眾多,有“藥發傀儡”、“懸絲傀儡”、“杖頭傀儡”、“水傀儡”和“肉傀儡”。圖3、4所表現正是漢族童子玩耍“懸絲傀儡”和“肉傀儡”(面具傀儡)的樣子。傀儡戲在宋盛行,筆記中如《都城紀勝》和《武林舊事》都有記敘,宋畫中也能常看到童子游戲傀儡的場景(圖6)。
圖5的執荷磨喝樂正是宋代描寫磨喝樂的典型形象:“又小兒須買新荷葉執之,蓋效顰磨喝樂”。

圖5 執荷磨喝樂Fig.5 Mahogara carrying a lotus leaf


圖7 夾書磨喝樂Fig.7 Mahogara carrying a book

圖8 夾書磨喝樂Fig.8 Mahogara carrying a book
這些宋代本就流行的磨喝樂不僅沒有在異族統治的文化下衰亡,反而日益興盛,以金特有的審美情趣——紅綠彩的裝飾方式表現出來。
3.2 反映讀經題材的磨喝樂磨喝樂
如果說前面一類磨喝樂的流行是一種文化的延續的話,反映讀經題材的磨喝樂就顯現出特有的漢文化意趣了。
圖7是一個小讀書郎的形象,右腋下還夾著一本書籍。而圖8更為特別,童子同樣夾著一本書,制作者還有意將書名--《孟子》寫下。
《孟子》作為儒家經典之一,是漢文化組成的重要部分,何以在紅綠彩磨喝樂中特別要表現出這些讀經小童的形象呢?其實從以上兩類磨喝樂所表現的內容來看,這種極具金人審美風格的紅綠彩磨喝樂融入了大量漢文化,因此我們不禁要探尋為什么紅綠彩中會流行具有中原風俗以及打上漢文化烙印的磨喝樂?
探究這些極富漢文化特色的紅綠彩磨喝樂的流行,其主要原因在于三個方面:
4.1 金以前北方瓷業的傳統和金后期的發展
雖然作為游牧民族的女真,對陶瓷生產并不在行。但從金太宗建立金王朝開始,就注意“務本業”“抑游手”。并特別注意將漢人手工業工匠遷移到金源內地以發展其手工業。并且,在金所轄的北方地區,本來就有悠久制瓷史的瓷場,其中,河北曲陽縣定窯、磁縣觀臺窯、河南禹縣鈞窯以及陜西銅川耀州窯等,皆成為金代后期制瓷的中堅力量。
金海陵王遷都燕京以后更是在關內依托原有的制瓷技術大力發展陶瓷生產。到金世宗執政的近三十年期間,“群臣守職,上下相安,家給人足,倉廩有余……號稱‘小堯舜’”。如此經濟的恢復和發展,對陶瓷生產恢復起到了比較有利的影響。從考古發現的帶有紀年的金代瓷器和墓葬出土的瓷器來看,金大定期間中原陶瓷業得到了較好的恢復。這些瓷窯大多原本就生產磨喝樂。因此在金代恢復生產之后,重拾舊技繼續生產磨喝樂確實不足為奇。其中陸游《老學庵筆記》就有明確記載,陜西鄜州田氏善于制作磨喝樂。制作磨喝樂的傳統雖經戰亂,一旦經過修養并具有市場之后,生產則很快的恢復起來。
4.2 金統治者的漢化政策
除了具有生產磨喝樂的瓷業條件之外,金統治者的漢化政策才是紅綠彩磨喝樂出現并流行的真正內因。
女真族在立金以前還處于奴隸社會,但由于它在控制宋遼地區時生產力的變化,其統治者為了適應統治需要,開始了一系列向漢族學習的政策。從金太宗開始,女真族即從經濟、政治制度以及文化上進行漢化改革。其中又以對儒家文化的學習在民族融合中得到明顯的體現。早在金國開國皇帝完顏阿骨打時就采取了遵從儒家、翻譯儒家經典、重用漢族儒臣的措施。到金章宗時期,漢化政策得以更大力度地推行。章宗的漢化政策在于確立儒家正統的思想地位并大力設學校發展儒學教育。章宗二十九年“上從其議。遂計州府戶口,增養士之數,于大定舊制經府十七處千人之外,置節鎮、防御州學六十處,增養千人,各設教授一員,選五舉終場或進士年五十以上者為之。府學二十有四,學生九百五人。節鎮學三十九,共六百一十五人。防御州學二十一,共二百三十五人。凡千八百人”。對于儒家經典的學習章宗更是推崇:“律科止知讀律,不知教化之源,可使通治《論語》、《孟子》,以涵養其氣度”。
金在這樣的儒學氛圍下,出現表現童子讀經的紅綠彩磨喝樂的藝術形象就十分合理了,這正是從一個側面反映出了金統治者漢化政策已經深入人心,幼子在學校學習儒家經典已經成為金統下治民眾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4.3 民族融合下俗文化親緣性的反映
也正是在金統治者漢化政策下,女真族與漢族不僅沒有表現出突出的種族文化矛盾,反而更多的出現了文化的親緣性,而這種文化上的民族融合又以俗文化的融合表現更為突出。
雖然金朝經歷了諸位君主推行漢化政策,民族整體漢文化素養有所提高,而且一些金統治者本身也具有較好的漢文化修養,可是要與宋人極高的審美水平相比金人的審美還是有所差距的。而女真人作為游牧民族的豪放品格與宋代市民階層形成的俗文化則顯現出更多的相似之處。
宋代經濟的發展促生了供城市居民消費的瓦肆,而在供藝人表演用的“勾欄”中,民眾喜愛的表演如小唱、傀儡戲、雜技、講史、小說、散樂、舞旋、雜劇、影戲、諸宮調、商迷、合生、說諢話等都非常時興。這些市民的娛樂項目在金統治以后得以延續,特別是經過漢文化洗禮的金人,更容易接受這些喜聞樂見的民間表演。由于這些俗文化的欣賞并不需要高深的漢文化功底,它們僅僅是能給人們逗樂解悶的工具。因此這些俗文化的交流較之陽春白雪的高雅文化,更易于被金人接受。其實就傀儡戲來說,金人就十分流行,這顯然是俗文化交流的結果。
磨喝樂原本在中原俗文化中所蘊含的意義,無非也是婦女們希望能夠更加賢惠和祈求得子的美好愿望。這些良愿無論對于宋人還是金人,都是普通人最平凡的良好期望,自然不會有任何的文化阻隔。當然在經過了長時間漢化的女真族,則更是容易接受這樣的習俗文化了。
在金代出現的低溫彩裝飾——紅綠彩中,之所以會出現磨喝樂這樣具有中原文化特色的藝術樣式,是以中原地區的制瓷技術為基礎,在金統治的漢化影響下,民俗文化交融碰撞的結果。其實這種民族融合下的俗文化交融,不僅僅體現在金人生活中流行的帶有明顯漢文化烙印的磨喝樂這一單方面,其實更體現在雙方面的交融上——由金興起的紅綠彩裝飾,也逐漸被漢民族所接受、喜愛,甚至促進了中國制瓷史上低溫彩瓷的豐富與發展,并間接影響了景德鎮釉上彩的繁榮,其中的深刻意義就不言自明了。
1秦大樹,馬忠理.論紅綠彩瓷器.文物,1997(10)
2江建新.宋元明初釉上彩瓷考略.中國歷史文物,2006(2)
3秦大樹等.邯鄲市峰峰礦區出土的兩批紅綠彩瓷器.文物,1997(10)
4蘇鳴.成武出土金代五彩瓷人.文物,1993(11)
5中國出土瓷器全集.山西卷.北京:科學出版社,2008
6孟元老.東京夢華錄
7呂軍.周高亮.金代紅綠彩的考古發現及其歷史傳承.中原文物,2011,(3)
8金史.中華書局
9中國陶瓷史.北京:文物出版社,1982
10精彩--金元紅綠彩瓷器中的神祗與世相,北京:文物出版社,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