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濤
(肇慶學院 音樂學院,廣東 肇慶 526061)
(一)受當時的社會背景和思潮的影響
勇士是俄羅斯民間藝術中經常出現的一種人物形象。他們頭戴銀盔,身穿盔甲,有偉岸的體魄、巨人的力量、英俊的外表、超凡的智慧和勇氣。他們在捍衛人民幸福和祖國疆土的事業上建立了豐功偉績,是俄羅斯人民心目中的理想人物,是完美和力量的化身。
在19世紀俄國的民主運動中,勇士題材成為了進步藝術家熱衷表現的焦點,藝術家們在勇士身上寄托了當時社會普遍存在的實現民主強盛國家的強烈渴望,表達了自己的民族民主精神。由于革命思潮的涌現和凸顯,部分俄羅斯進步人士在文藝領域中掀起了一股學習和創作英雄史詩的巨大熱潮,激發了當時先進的俄羅斯社會對祖國的勇士史詩的興趣。
在文學上,俄羅斯著名學者基列耶夫斯基和雷勃尼科夫開始發表許多豐富的勇士史詩性文集。在音樂上,里姆斯基—科薩科夫以諾夫哥羅德勇士民謠為題材,創作了歌劇《薩德科》等。而巴拉基列夫和穆索爾斯基則記錄過一些勇士民謠的歌調,穆索爾斯基在創作歌劇《鮑里斯·戈杜諾夫》時,就采用了一些歌調進行創作。從上述可看出“強力集團”①“強力集團”又被稱為“五人團”。19世紀60年代,俄國進步的青年作曲家組成“強力集團”(即新俄羅斯樂派),是俄羅斯民族聲樂藝術創作隊伍中的一支主力軍。“強力集團”的主要成員有5位,分別是:米利·阿列克謝耶維奇·巴拉基列夫(1837—1910)(是“強力集團”和新俄羅斯樂派的領導人)、凱撒·居伊(1835—1918)、莫捷斯特·彼得諾維奇·穆索爾斯基(1839—1881)、亞歷山大·波菲利維奇·鮑羅丁(1823—1887)、尼古拉·安德烈耶維奇·里姆斯基-科薩科夫(1844—1908)。巨匠們也對俄羅斯的民謠和史詩表現了很大的興趣。
(二)鮑羅丁對“勇士”題材的鐘愛
由于受到“強力集團”成員們的影響,鮑羅丁也對古代俄羅斯英雄史詩產生濃厚的興趣,在歌劇和交響樂方面鮮明地塑造了雄渾的俄羅斯勇士的形象,生動地再現了宏偉的俄羅斯歷史畫卷。俄羅斯著名作曲家A·H·德米特里耶夫曾說過,在鮑羅丁的手稿中有許多民歌的記譜,例如《俄羅斯民間勇士歌曲(及其大量變體)全集》。A· H·德米特里耶夫同時認為:“這些材料并不是在民歌領域內進行有計劃的探索的成果,而是匆忙地記錄了一些他所需要的,由于某種原因吸引他的注意力的音調,記譜是簡略的,只是旋律的輪廓。”[1]從A·H·德米特里耶夫的話可知道鮑羅丁對于想創作描寫勇士題材的作品已早有準備。
(三)《第二“勇士”交響曲》的創作歷程
由于《第二“勇士”交響曲》的構思與寫作和歌劇《伊戈爾王》的創作同時開始于1869年。在這期間,又同時創作《第一弦樂四重奏》,并加上繁重的化學科研工作,在這首交響曲的創作構思過程中分散了作曲家更多的精力,此曲創作用了7年,直到1876年才創作完成。而歌劇《伊戈爾王》直到臨終前也未完成,最后,由格拉祖諾夫和里姆斯基—科薩科夫完成。
關于此曲的描述,魏因加特納也曾說,這是近代俄羅斯樂派的最重要的作品“即使沒有到過俄羅斯,通過此曲也可想像出真正的俄羅斯。”當然,這就像聽俄羅斯民歌所感受到的俄羅斯一樣,鮑羅丁也同樣吸收了俄羅斯多民族民間音樂的技術創作養分。
對于此曲,李斯特曾給予了高度的評價:“不必顧慮你在曲式上和轉調上的大膽作風……你的交響曲卻壓根兒是別開生面的,結構也很完整,沒有人寫過這樣的作品”,又說:“從理論上說,結構堪稱完美無缺,是一部新穎的樂曲。”
從形象分析的角度來看,鮑羅丁在這部作品中所描繪的勇士到底是什么樣的形象,用什么樣的音樂手法來表現這種形象呢?這種形象在《第二“勇士”交響曲》的第一樂章中又是如何體現的?
《第二“勇士”交響曲》全曲共四個樂章。1877年2月2日,由著名指揮家納普拉甫尼科在圣彼得堡的皇家音樂協會上首演。第一樂章為快板,b小調,奏鳴曲式;第二樂章為諧謔曲,F大調,急板,三部曲式;第三樂章為行板,bD大調,奏鳴曲式;第四樂章為快板,B大調,奏鳴曲式。而第一樂章完成于1871年,結構簡圖如下:

(一)呈示部(1~140小節)
1.主部主題由復樂段構成,簡單圖式如下圖。
主部主題使用了兩種主要的音型音調,并用它們分別代表勇士們的不同側面形象。第一種音調(即主題的第一句,它被看作是鮑羅丁用來表現勇士形象的最典型音調)是統一全曲的背景式動機。一開始,在法國號和大管每隔一小節交替的和弦的襯托下,弦樂組以活潑的快板速度齊奏出第一主題。雖然鮑羅丁采用傳統的俄羅斯民謠曲調,但他還是依照俄羅斯民謠的規則,樂曲一開始就出現華麗激昂、揪人心魄的主題。從音響上來講,第一主題具有斯塔索夫所說的“巨人般的力量”的那種藝術效果,似乎是召集各方勇士前來聚合的號角和勇士們沉重的步伐聲,貫穿于全曲的一個重要的統一因素,使交響曲的四個樂章獲得聯系、呼應和統一。

主部的第一主題(見譜例1)沉重、厚實,充滿著內在的緊張度,由不相鄰的降二級和升三級音組成的隱伏半音進行,使調性傾向于e小調,而不是主調b小調,類似的進行在俄羅斯民歌旋律中經常可以看到。它所構成的主題核心因此更接于俄羅斯民間勇士歌曲的風格,鮮明地顯示了俄羅斯民間音樂常見的大小調交替的特征。據俄羅斯著名音樂評論家卡什金的回憶,這個交響曲令人震撼的第一主題源自一首被遺忘的Polovtsians的合唱,同時,斯塔索夫也舉出一些例子來說明這個交響曲和《伊戈爾王》與《姆拉達》的旋律的一致性[2]26。第一主題中的四音元素在鮑羅丁音樂的構成中頻繁出現,在亞伯拉罕的評論中認為,這是“鮑羅丁最個人化的旋律習慣,是專屬于他的……以至于它在任何旋律中出現都像是他的簽名一樣”[2]29。因此,第一主題也是整個樂章中最積極、最活躍和最重要的材料。
譜例1:

第二種音調(見譜例2)是旋律性的主動機,是發展樂曲的主要因素。由木管組在高音區回響,表現活躍、歡快的呼應,好像是在一望無垠的荒原上,熾熱的太陽照在勇士們金色的盔甲和盾牌上一樣。
譜例2:

鮑羅丁巧妙地把主部主題的兩個音調并置起來,把勇士們歡聚一堂的場面生動地展現在聽眾面前。第一種音調的主奏音色是弦樂組,加上“進行曲”節奏音型的作用,顯得沉重又剛勁有力。第二種音調的主奏音色是木管組,作為第一旋律的補充,與第一旋律的效果相比,這種音色使第二旋律顯得更加活躍。
2.副部主題(見譜例3))由10小節的基本結構構成,它可分為2個4小節的樂句外加一個2小節的樂句,后5小節又變化再現主部第一主題的材料過渡到結束部。副部主題的音調悠長(抒情如歌),調性穩定(一直進行在D大調上),音色多變(副部主題先后由大提琴——長笛與單簧管——弦樂等音色上的交替演奏)。帶有恬靜的田園情趣的副部主題,仿佛營造出勇士們在戰前商議場面的內心世界。
譜例3:

副部主題的這個曲調以俄羅斯民歌的音調為基礎,同主部主題的勇士們的音調雖然形成對照,但其旋律進行的特點,與前者卻是同出一源。在交響曲的各樂章中,作為循環元素的有效的對比和出現,不僅在諧謔曲的三重唱中很容易被認出,而且在末樂章中也曾出現。
3.龐大的結束部(93~140小節)在結構上由兩部分(15+33小節)組成,具有綜合概括的性質。第一部分(9~107小節)用主部第一主題的音調特點(分解和弦的跳躍式進行)結合而成。它用強勁的力度、巧妙的配器以及強音的處理,刻畫了斬釘截鐵、頑強剛毅、無堅不摧的性格形象,顯示了群體勇士的力量。第二部分(107~140小節)繼續使用主部的第一音調,但換用全新的節奏(以全音符和二分音符為主)、音響(沉重的)和織體,顯得比第一部分更具表現力,表現了勇士們將要奔赴戰場和敵人搏斗的內心世界。
(二)展開部(141~213小節)
展開部的規模非常宏大,發展過程也十分曲折,描寫了勇士們參加整個戰斗的場面。鮑羅丁嫻熟地采用各種樂器和不同伴奏多次反復主題,這與格林卡在《卡瑪林斯卡亞》中運用的技巧十分相似。
展開部的引入部分(141~162小節)與呈示部的材料緊密連接,樂章的兩個主題在低音弦樂器聲部中呈現時,呈現出輕微的力度和不穩定的調性,二者之間原有的差異已經不復存在,而是聯合成為一個統一的旋律音調,并以這樣一個有力的節奏型貫穿著整個發展部,展示了勇士們在戰爭之前備戰的場景。
展開部的基本展開部分(163~205小節)建立在主部的第一音調和第二音調的材料基礎上,經過一系列變奏獲得了進一步的發展,顯得高昂、激奮。其中主部主題更為突出,貫穿著彈跳的節奏,好象戰斗中勇士們躍馬奔馳在刀槍對抗的戰場上。
展開部的再現準備部分(206~213小節)調性又回到主調b小調,最后以b小調的V級,為再現部的出現作準備。主部第一主題變化再現,但速度逐漸變慢,塑造了一幅夕陽西下勇士們在打掃戰場的壯觀畫卷。
展開部充分描寫了勇士們戰斗的過程可簡單地概括成以下圖表:

斯塔索夫曾把第一樂章的發展部形象地比作勇士們的戰斗:“到處可以聽到交戰的聲響,不時傳來巨大的撞擊和勇士們的寶劍砍殺聲”。整個展開部達到最明顯的高潮時,第二主題顯得更加急速有力,好象在戰斗的最緊張時刻戰士們發出的勝利呼喊。但是,戰斗的氣氛依然在不斷增強,最后,以樂隊強有力的全奏轉入樂章的再現部。
(三)再現部(214~279小節)
再現部基本上保持了順序再現的方式,但為了表現“勇士”的音樂形象,再現部也有幾處微妙的變化,把整個樂章“勇士”的音樂形象刻畫得更加鮮明。
1.結構的變化。主部主題由呈示部的復樂段發展變成為一段式。
2.音型的變化。主部第一主題的時值被拉寬。
在再現部中,音樂的發展推到了全曲的頂點。主部主題以更加宏偉的氣勢出現,副部主題則顯得更加柔美,這里的音響與呈示部相比,變得抒情而明朗。兩個“勇士”的主題片段在光輝響亮的敘述中出現,由雙簧管再現而隨即轉到弦樂組的第二主題的演奏與呈示部略有區別。在再現部中,鮑羅丁以E音、B音上方的一個不和諧大三度,以降D大調雙簧管主奏再現田園風的第二主題,從而營造出與呈示部主題陳述的一個邏輯上的平衡,然后,將大小三度的交替延伸到結構性的層面,生動地描繪了勇士們戰后凱旋并受到群眾的愛戴和稱贊。
(四)尾聲(279~315小節)
該樂曲的尾聲以壯麗的齊奏結束。第一主題強有力的齊奏和全樂隊威凜的和弦更加昂揚、壯麗,更加莊嚴、宏偉。與此同時,這一主題在木管樂器聲部時,則又變成急速向前的對位音型,節奏也有所緊縮,象這樣時而宏偉、時而急速的交替,同古代俄羅斯勇士史詩內容的陳述是相吻合的。
最后,樂隊以擴大四倍的時值奏出主部第一主題,仿佛給勇士們聚焦出一個放大的特寫鏡頭,升華了具有俄羅斯氣質的勇士精神的主體形象。
關于形象的概念,列寧曾給形象下了一個經典性的定義,說明形象是獨立存在于我們之外的世界中的客觀現象在我們意識里的反映。而音樂形象的思想情緒基礎,乃是人們歸根結底依賴于社會的歷史的人的全部感官活動的整個社會意識。從這個角度來看,音樂形象與其他任何一種藝術的形象是沒有任何原則性的區別的,正因為如此,用各門藝術的手段都可以表達出等值的思想和情緒。
音樂形象能喚起聽眾創造性的想象,引發人們思維豐富的聯想。就像“一千個觀眾心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一樣,每一個聽眾在接受形象的客觀內容的時候,大都依憑自己的生活經驗、內心體會和音樂經驗來加以具體化、補充和解釋。對音樂形象的感受,比起對文學形象或美術形象來,常常顯見得更為主觀、各人所見不同。音樂形象缺少具體的實體性,也就決定了各人在理解上的“分歧”。
俄羅斯著名音樂理論家B·雅魯斯托夫斯基在其論文中提到:通過音樂形象中所描寫的情緒,聽眾領會一個人物或整個集體性格中的種種本質方面。如在鮑羅丁的《第二“勇士”交響曲》第一樂章的強有力的進行中,聽眾感受到了精力充沛、無所畏懼和滿腔祟高的愛國主義情懷的人民形象。在勇士交響曲的第一樂章里,運動的效果給基本形象以非常大的影響:這個主題就像是再現了人民勇士的豪壯的步伐和雄偉有節奏的運動[3]。
因此,同一個音樂形象,特別是在非標題器樂作品里,各種不同精神氣質和不同音樂水平的人常常是依照各種不同的方式來接受的。這種分歧里存在著某些弱點,同時,也存在著音樂形象的巨大的美學力量。然而,音樂形象內容的主觀具體化是屬于接受形象的領域里的現象,而不是屬于形象本身的現象。
英國著名學者亞伯拉罕寫道:“這個大技巧可能是他因不能實現夢想中的伊戈爾王而失望后的結果。在某種意義上講,它可能就是他夢想中的伊戈爾王”。但筆者通過上述分析認為,此曲中的勇士形象與歌劇《伊戈爾王》中伊戈爾王的形象并不相同。歌劇中的伊戈爾王描繪的是伊戈爾王在戰爭中被俘,但拒絕投降,最后回到家園,受到人民的稱贊,它包含雖敗猶榮、帶有轉折性質的思想內涵。而《第二“勇士”交響曲》中勇士形象的塑造是從描寫一群勇士們在戰前歡聚一堂并商議戰事到描寫勇士們奔赴戰場,再到展開部中描寫勇士們在戰斗中奮勇殺敵,最后以勝利告終,回到故鄉受到人民群眾的歡迎和贊頌,是對勇士斗爭勝利步步上升遞進性的生動描述。在這高響曲中作曲家運用創作技法、情感描述、配器手法等各種表現手法塑造了作曲家心目中不同的勇士形象。
縱觀上述,筆者對鮑羅丁《第二“勇士”交響曲》第一樂章中勇士形象的粗略分析,希望使讀者能對此曲第一樂章中所要表現的勇士形象有一定的了解。以上只是筆者的拙見,本文也只是對此曲的第一樂章進行分析,日后,筆者將對全曲進行更加詳盡的分析和進一步的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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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A·H·德米特里耶夫.關于鮑羅丁的歌劇<伊戈爾王>的創作史[J].蘇聯音樂,1950(11):83.
[2] Edited by Stanley,The New GROVE Dictionary of Music and Musicians,london:Sadie,Macmillan Publishers limited 2001.
[3] B·雅魯斯托夫斯基.論音樂形象[J].陳洛,譯.蘇聯音樂,1953: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