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根據國際政治經濟學的權力流散理論,導致美國聯邦政府控制財政赤字和主權債務融資的行動能力被削弱的深層次原因是:權力從政治權威流散至市場權威、從政府流散至國會等權力機構以及國際范圍的權力流散和權力重新配置。美國主權債務違約風險雖然在最后時刻被暫時化解,但美國債務問題仍將是世界經濟體系中的重大不確定性因素。化解美國主權債務風險,需要美國的政治權威、市場權威以及國際社會的長期不懈努力。
關鍵詞:美國主權債務;違約風波;權力流散;對外債務
中圖分類號:F83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3890(2012)03-0029-07
20世紀80年代以來,美國政府的支出不斷擴大,不得不通過財政赤字和經常賬戶逆差的方式來彌補資金缺口,致使美國的內外債務不斷積累。美國政府為了保證各種開支,被迫多次提高債務上限。為了應對2008年不斷蔓延的金融危機,美國政府實施了規模龐大的經濟刺激計劃,導致聯邦政府的財政赤字和主權債務不斷攀升。2010年底,美國聯邦政府國債余額突破14萬億美元。2011年5月6日,美國國債達到了14.29萬億美元的歷史新高。
按照法律規定,美國國會必須在2011年8月2日之前就提高國債上限授權,否則美國政府將因缺乏足夠現金而面臨主權債務違約風險。但是在長達數月的談判中,美國民主黨和共和黨分歧重大,兩黨分別提出的各種預案相繼被否決,美國政府被推到了債務違約的邊緣。2011年7月31日,美國兩黨終于達成了妥協方案。根據協議,美國債務上限將至少被提高2.1萬億美元,但政府在未來10年內將削減赤字2萬億美元以上。8月2日參議院通過法案,美國政府在最后時刻暫時避免了債務違約。
美國金融體系是全球自由市場的模范和神話,美國國債是公認的全球安全性最高的金融產品之一。世界各國政府持有大量的美國國債,世界經濟也深受美國政治經濟形勢的影響。盡管美國債務違約在最后時刻被化解,但美國政府并未就債務問題提出根本性的解決方案。因此,對美國債務違約風波的原因進行深層次的剖析,密切跟蹤美國債務的發展趨勢,是合理地規避國際金融風險的必要舉措。

一、理論基礎與研究思路
政府與市場的關系是當代政治經濟體系中的重要關系,也是國際政治經濟學研究的基本范疇。從本質上來說,政府與市場的關系反映的是權力的分配和使用。傳統的觀點認為,政府行使政治權力,而市場決定經濟交易。但隨著企業政治角色的形成和國家經濟功能的擴大,政府和企業之間的權力重疊日益明顯,從而導致二者不斷進行權力角逐和競爭。隨著自由市場經濟體制的發展,原本被政府壟斷的權力不斷流散,非政府權威的興起削弱了政府的權利。從深層次探究,美國債務違約風波正是美國社會權力流散導致政府權力下降的結果。
(一)理論基礎
權力流散是國際政治經濟學大師蘇珊·斯特蘭奇(Strange,1996)提出的概念,其核心思想是權力不再由國家壟斷和完全掌握,非國家行為體廣泛地行使著權力并被國家主體所接受。斯特蘭奇的權力流散理論建立在三個假設的基礎上:政治是一種大眾性的公開活動,并不局限于政治家及公務員的活動;決定后果的權力是由市場在自由地行使,并且常常是由那些在市場中做交易的人們無意識地行使著;社會上和經濟交易中的權威是由國家之外的機構在合法地運用著,并且被受制于它的人們所承認。在此基礎上,蘇珊·斯特蘭奇指出,所有國家,無論大小、強弱,其政府的權威都由于技術和金融革新以及經濟全球化而受到削弱。

權力流散不僅僅表現為立法機構、行政機構和執法機關之間的權力分立,而且還包括權力從政府部門向非政府行為主體的轉移。從政治運行機制來看,民主化進程要求尊重公民的基本權利。但個人價值無法統一,政府在作出決策的時候面臨各種力量的制衡。在美國等西方社會,企業、勞動、環保組織、消費者等利益集團積極地扮演政治角色(默里·L.韋登鮑姆,2006),政治權力很大程度上已經流散至社會各個階層,政府決策只能是對各種行為主體的利益的權衡選擇。美國債務違約風波表面上表現為民主黨和共和黨之間的政治分歧和利益博弈,但國會和政府都是普通選民用政治選票選舉出來的,國會和政府在債務上限博弈中的戰略選擇歸根到底是選民意志的體現。
從經濟運行機制來看,當市場機制成為人類交易的普遍準則之后,政府毫無疑問要被卷入其中。一方面,政府是規則的制定者和監督者;另一方面,政府是市場交易的普通參與者。政府作為管制者,人們希望政府盡可能少干預市場機制;政府作為普通的交易者,人們希望政府遵循市場交易的基本原則。從交易效率的角度而言,限制政府干預是合理的選擇。但從權力結構的特征來看,限制政府的作用導致了權力流散,損害了政府的權威。在現代市場經濟中,“生產什么,如何生產,誰將獲得產品”的權力由消費者、企業和金融機構聯合決定,而不是由政府決定。市場權力的擴大導致全球范圍內的生產布局、產業選擇、技術采用、金融聯系取決于企業和消費者的需要,造成了權力由國家權威向市場權威的轉移。
(二)研究思路
權力流散表明,美國政府不再是權力的唯一行使者,其他權力主體的崛起削弱了美國政府的權力。本文將從權力流散的角度分析美國債務違約風波的基本原因,基本論點是:美國政治體制和經濟體制的運行機制導致權力從政府流向消費者、企業和金融機構,不同利益集團的利益需求導致美國政府的財政赤字不斷擴大,政府為赤字融資的能力受到選民意志、政治博弈和金融機構的約束。美國巨額國債的形成及提高國債上限的博弈,深刻地反映了美國社會權力流散的現實狀況。
圖1是美國社會權力流散圖。圖中左邊虛線框表明的是市場權威主體,右邊虛線框顯示的是政治權威主體。在市場權力領域,運行機制是市場經濟法則,生產者、消費者和金融機構組成的市場權力主體共同行使經濟權力,并將政治權力讓渡(或授權)給政治權力主體。但市場權力主體要求后者按照其利益行事,否則將使用政治選票和財務約束對后者進行懲罰。一方面,市場權威希望政治權力主體能夠提供更為健全的公共服務;另一方面,市場權威卻希望讓渡的權力和資源盡可能少。而且,三種不同類型的經濟權力主體(金融機構、生產者和消費者)的利益既有一致性又有沖突性,它們將利用自己的權力通過影響聯邦政府的財政政策而最大化自身利益。
在政治權力領域,聯邦政府和國會按照市場權威的授權行使政治權力,并受到市場權威的制約。盡管政治權力主要掌握在聯邦政府手中,但政治權力領域的運行機制是代議制民主制度和選舉政治,聯邦政府的行為要受到市場權力主體的直接和間接約束。從現實來看,該機制最大的特點是分權和制衡,總統和國會之間對預算權力的爭奪長期拉鋸。為了防止政府濫用權力,預算權力在很大程度上流散至國會議員手中。聯邦政府在代表不同利益要求的國會議員的掣肘下,必須盡量使財政稅收政策滿足多數人的利益要求,造成財政支出不斷擴大和財政收人增長減慢。
上述分析表明,美國政府與市場之間存在明確的交易關系:市場創造財富,上交利稅和讓渡權力,而政府通過提供公共服務來換取市場權威的支持。市場權力主體為了最大化自身利益將運用政治選票和金融約束影響政治權力主體的選擇,而政治權力主體為了最大化自身的利益將盡力迎合市場權力主體的利益。因此,本文假設,美國社會的權力流散削弱了政府的行為能力是美國“債務違約風波”背后的根本原因,我們將從美國巨額債務的形成、提高債務上限的博弈以及政府融資能力的變化和國際權力流散等角度論證此假說。
二、美國財政赤字和主權債務的形成
20世紀30年代,凱恩斯的經濟學理論充分闡述了政府干預經濟的必要性和重要性,為政府推行赤字財政政策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基礎。盡管20世紀70年代之后,凱恩斯主義的主流地位受到貨幣學派、理性預期學派、供給學派的強烈沖擊,各種經濟學流派對現代財政赤字政策觀點迥異,爭論激烈,但財政赤字政策始終在坎坷中不斷發展,成為各國宏觀調控的主流政策(許雄奇,2010)。美國聯邦政府在不同時期,廣泛地運用財政政策調節經濟運行,導致美國形成了債務經濟模式。

在宏觀經濟體系中,總投資與總儲蓄是一對相互影響、相互制約的重要變量,理想的經濟發展模式應該保持總投資和總儲蓄的基本均衡。如果總投資和總儲蓄長期嚴重失衡,將對宏觀經濟產生重要負面影響。20世紀80年代以來,美國個人和政府的無節制支出及負債消費,導致美國的總投資和總儲蓄長期嚴重失衡,逐漸形成了美國的債務經濟模式(宋玉華等,2012)。圖2顯示,20世紀80年代以來,美國國內總投資與總儲蓄的差額占GDP的比重保持上升趨勢,由此形成的儲蓄—投資缺口迫使各屆政府采取低息和負債方式維持經濟繁榮,以獲取普通選民的政治支持。普通選民則從負債消費中獲得了短期利益,從而進一步激勵政府推進債務經濟模式。
美國聯邦政府的財政政策實踐深刻地反映出政治權力主體取悅經濟權力主體的傾向。二戰后至20世紀70年代末是凱恩斯主義財政政策時期,聯邦政府主要實行補償性財政政策和擴張性財政政策;20世紀70年代末至90年代初是新自由主義財政政策時期,主要實施了減稅和削減財政赤字等政策;20世紀90年代是凱恩斯主義和新自由主義財政政策的“折中”時期,主要是采用刺激經濟增長和削減財政赤字的政策(秦嗣毅,2003)。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美國進一步實施了大規模的財政刺激計劃,造成政府債務不斷飆升,聯邦政府債務余額觸及國債上限,最終引發了此次債務違約風波。不管是民主黨執政還是共和黨執政,美國政府都極少提出削減福利開支或增加稅收負擔的執政理念,控制財政赤字的成效極其有效。圖3顯示,美國財政赤字的絕對規模不斷擴大,財政赤字占GDP的比重在大部分時間內都一直維持在較高的水平上。
美國歷任政府為了在不影響經濟增長的前提下解決財政赤字,短期內簡單有效的方法是增發國債為赤字融資,由此導致債務規模越積越大。從圖4可以看出,二戰以來美國聯邦政府債務余額的絕對規模呈現持續上升的趨勢;債務余額占GDP的比重也居高不下,2010年該指標已經超過80%。
美國政府推行債務經濟模式和聯邦政府的赤字失控,與美國政治權力的流散密切相關。美國社會的權力流散使得政治權威為了獲取經濟權威的政治選票,不惜實行取悅經濟權威的不可持續的財政政策。公共選擇理論認為,由于選舉的壓力也出于自己的利益,國會議員和總統都愿意“在預算政治中做那些人人討好的事情”。增加赤字能夠使部分選民的利益滿足,而又不影響其他選民的利益;削減稅收對大部分居民都是有利的,鼓勵負債消費使老百姓在短期內的福利水平得到提高。反之,不論是通過削減福利開支還是通過增稅提高收入的方式來控制財政赤字,都將成為“不討好的事情”。為了贏得選民的支持,民主黨傾向于擴大政府支出,以此贏得窮人的支持;而共和黨傾向于減稅,以得到富人的選票(侯一麟,2008)。
三、美國債務風波產生的原因
從美國政府度的收入和支出結構來看,權力流散導致的支出剛性和增收困難制約了政府改善財政狀況的能力,成為此次美國主權債務違約危機發生的深層次原因。
(一)權力流散導致美國財政支出剛性
美國政府支出具有剛性上升的特點,削減支出的政治阻力非常大。從聯邦政府財政支出的構成上可以看出,美國政府在利息支出、防務費用支出和社會福利開支等方面的巨額支出難以控制(如表1)。
首先,擴張性赤字財政政策和舉債刺激經濟使美國的國債與日俱增,致使利息支出負擔沉重。根據美國總統經濟報告估算,2010年美國國債總額為14萬億美元,為支付利息的財政支出達到1962億美元,占財政支出的5.68%。由于債務總額不斷滾動增加,聯邦政府長期以來處在“高赤字一高國債一高利息支出一高赤字”的惡性循環之中而難以自拔。更加嚴峻的是,隨著美國債務貨幣化程度的不斷加深,未來國債利率負擔將不斷攀升(陳建奇,2011)。其次,美國政府為實施其全球戰略而進行的軍事干預和軍備競賽,造成龐大的軍費開支。2010年美國的軍費支出是北約其它所有成員國總和的兩倍多,達到6936億美元,占財政支出的20.07%。而且,軍費開支事關國家安全,在恐怖主義襲擊使美國民眾的安全感下降的情況下,軍費開支的絕對數量不容削減。再次,聯邦預算支出中的社會福利開支項目難以削減。2010年,社會保障、健康、醫療、收入保險支出21496億美元,占財政支出的比重為62.2%。盡管歷屆政府為削減此類支出進行的努力取得了一些效果,社會福利支出的增長速度有所下降,但削減社會福利開支將損害經濟權威的利益,從而遭到國會以及普通選民的反對。政治權威為了獲得經濟權力主體的政治選票,削減社會福利開支的操作空間作為有限。在這些涉及公民權利性的項目中,無論是誰,只要試圖減少此類項目的獲利水準,或提高其享受資格的門檻,都將在民意測驗和選舉中遭到懲罰(侯一麟,2008)。
由此可見,美國財政支出具有向上的剛性,政府削減預算開支、減少赤字的操作空間較小。盡管過去多屆政府曾經試圖控制財政支出,但出于刺激經濟、對外干預和提高民眾福利的需要,控制支出的努力并沒有取得持久的成效,美國聯邦政府的財政赤字在短期內難以得到改善。
(二)權力流散導致美國財稅收入提高困難
征稅既是政府對經濟進行干預和調節的手段,又是政府最穩定的收入來源。政府可以通過增設稅目和提高稅率的方法在短期內快速增加稅收,也可以通過促進經濟增長在長期中帶來稅收增加。然而,經濟增長乏力使美國政府難以在短期內依靠后者大幅增加財政收入。而且,在崇尚市場和自由信念的美國,市場權威自主地決定經濟運行,政府增設稅目和提高稅率要承擔政治失敗的風險。政治行為權力主體為了能夠掌控政治權力,常常通過減免稅負來獲取選民的支持(BuehananWagner,1977;Nordhaus,1975),其增加稅收的能力受到較大的限制,從而導致政府的財政收支失衡越來越嚴重。
在權力流散的情況下,美國政府增加稅負的困難遠遠大于減免稅負的困難。開放的世界市場經濟也對國家的征稅能力形成了限制,不管是政府試圖對其公司的海外商業盈利進行征稅,還是政府試圖對其管轄范圍內的外資企業利潤征稅,其實際能力都是有限的(蘇珊·斯特蘭奇)。因此,美國式的凱恩債務上限,債務上限并沒有對財政政策產生過實質性限制。但隨著美國政府不斷透支政府信用,國債余額不斷上升,美國政府在與國會提高債務上限的博弈中失去了主動權。盡管短期內投資者對美國政府的償付信心并沒有發生根本性動搖,但美國政府與國會之間的權力博弈限制了政府提高債務上限的能力。直到2011年7月31日,美國政府和國會才達成提高債務上限的協議,此時距聯邦政府不能發行新債履行義務而發生違約近在咫尺。
財政政策作為一項經濟活動,必須尊重市場交易規則。政府舉債的能力和成本受到市場投資者的影響,政府債務的發行和流通更是離不開金融市場的支持。隨著美國債務余額越滾越大,不但國會對政府舉債權力進行制約,市場權威也將以市場法則對政府的行為做出反應。雖然2008年金融危機蔓延時期美國政府向金融市場伸出了援手,但金融市場尤其大型金融機構在政府陷入困境的時候卻嚴格執行市場法則。盡管美國政府避免了2011年8月發生債務違約,市場權力主體仍然以激烈的方式回應了美國政府的反應。2011年8月5日,全球知名的信用評級公司標準普爾不顧美國政府的抗議,將美國主權債務的等級從最高的AAA級下調至AA+級,這是標準普爾自1941年給予美國主權債務AAA級標準以來的首次下調。
巨額的國債市場為金融市場提供了靈活的權衡選擇,反過來又讓美國政府被金融市場所鉗制。無論是美國政府在債務危機時候被迫救助金融機構,還是金融機構執意調低聯邦政府主權信用等級,都充分反映了權力流散對美國政府權力的影響。美國政府既無法擺脫對金融市場的依賴,又無法有效掌控金融市場的運行機制和運轉方式,嚴重削弱了美國政府為赤字融資的能力,美國的國債問題未來將繼續受到市場權威的制約。
(四)國際上的權力流散導致美國政府為赤字融資能力受限
盡管凱恩斯主義財政政策理論不斷地被否定或修正,赤字財政卻幾乎成為全球政府的共同選擇。從國際范圍來看,發達國家的金融市場更加發達,政府在運用財政赤字政策方面走得更遠。根據IMF的統計,發達國家的政府總債務占GDP比重在2011年已經超過了100%,而且預計未來十年仍將處于緩慢上升的趨勢;而低收入國家和新興經濟體政府債務占GDP之比低于50%,并且在未來將保持緩慢下降的趨勢。發達國家的支出難以控制和收入難以提高導致財政赤字不斷擴大,持續擴大的財政赤字則斯主義財政政策——利用稅收制度進行宏觀經濟調整——主要體現在降低稅率和給予投資稅收抵免(那明,2008),而很少實施增加稅費負擔的財政干預政策。
從財政實踐來看,近年來美國政府為了穩定和促進經濟增長,在稅收制度方面改革的主要趨勢是大幅削減稅負。根據美國財政部公布的資料,美國政府從2001年起加大了減稅為主的財政刺激政策的力度和頻率,先后出臺了《2001年經濟增長及稅收減免協調法案》、《2003年工作與成長稅收減免協調法案》、《2004年勞動家庭稅務減免法案》、《2005年增稅預防和減免協調法案》、《2008年經濟刺激法案》、《2009年美國復蘇與再投資法案》等法案。③由此可見,減稅政策已經成為政府解決經濟問題和尋求政治支持最為常用的工具之一。但由于經濟權力主體的掣肘,減稅行為沒能與財政支出保持合適的權衡搭配。一方面是不斷擴大支出,另一方面是不斷減免稅賦,政府入不敷出問題變得越來越嚴重。
(三)權力流散導致美國政府提高債務上限和為赤字融資的能力受到限制
美國聯邦政府未能合理地控制財政預算,不斷增加的財政赤字只有通過金融市場轉化為政府債務。美國金融博物館里記錄著美國首任財政部長漢米爾頓(Alexander Hamilton)1781年的話,“如果不是太多的話,國債將是一種對國家的恩賜。”但美國公共債務局(Bureau of the Public Debt)網站上也銘刻著漢密爾頓的另外一句話,“美國的債務,不管是對內還是對外債務,都是自由的代價”。在可持續的情況下,美國國債是上帝對美國政府的恩賜;但當前美國債務不斷飆升,巨額債務已經限制了美國政府的自由。美國政府不能自由地通過提高國債上限來滿足不斷增加的財政赤字,這正是此次美債違約風波發生的重要原因之一。
實際上,美國的政治家們很早就意識到政府預算赤字不斷擴大可能造成的影響,并試圖通過立法來限制政府隨意舉債。1917年,國會立法通過了債務上限法案(Debt Limit)。債務上限是美國政府為了滿足承擔現有法定義務的需要(包括社保和醫療福利、軍費開支、支付債務利息、稅收返還以及其他支出),被授權允許借入資金的總量。自1960年至2011年7月,國會先后78次永久性或臨時性地提高債務上限,或者修正債務上限的定義——49次在共和黨總統執政期間,29次在民主黨總統執政期間。
在過去的半個多世紀,不論國會控制在哪個政黨手中,美國政府總是能夠促使國會通過法案提高需通過金融市場融資獲得支持。
與其他發達國家相比,美國得益于美元在國際貨幣體系中的地位,在國際上為赤字融資的成本更低。盡管布雷頓森林體系于20世紀70年代解體,日元、英鎊和歐元參與競爭,但美元在國際貨幣體系中一幣獨大的局面并沒有改變。美元仍然是國際貨幣體系中最重要的國際貨幣,國際大宗商品交易主要以美元定價、全球經貿交往主要以美元結算、國際金融市場中美元的交易量最大、各國外匯儲備中美元占主要地位。美國擔負起向全球輸送流動性的責任——以財政赤字的手段向國內經濟系統補充基礎貨幣,以經常項目赤字的方式向世界經濟補充流動性。從理論上講,只要美元的霸權地位不動搖,美國政府和國民可以無限地通過赤字方式占用世界資源、分享經濟成果。而且,美國的國內外債大都是美元計價,理論上美國可以通過美聯儲發行貨幣的手段償還到期債務,不會出現債務違約。
然而,國際上的權力流散限制了美國政府通過發行貨幣為財政赤字融資的能力。新興經濟體的崛起以及日本、歐洲等發達國家的競爭,對美國的國際經濟權力造成了巨大的挑戰。全球經濟的不平衡發展過程中,新興經濟體的經濟保持高速增長,由此也表現出健康的財政狀況。新興經濟體通過吸引FDI和對外貿易不斷積累外匯儲備,逐漸成為美國國債的重要持有者。從圖5可以看出,外國投資者持有美國國庫券的絕對規模不斷擴大,2010年高達42571億美元,占美國國債總額的31.39%。債權人出于資產安全考慮對美國政府的巨額財政赤字表示深切關注和擔憂,并嚴厲地批評美聯儲過度寬松的貨幣政策。此外,歐洲、日本和英國希望提升各自貨幣在國際貨幣體系中的地位,美元發行的過度寬松將削弱美元的國際地位,并給其他國際貨幣的崛起提供機遇,這進一步限制美聯儲過度發行貨幣為國債融資的能力。
四、小結
巨額財政赤字和國家債務業已成為美國經濟的軟肋,此次債務違約風波給美國敲響了警鐘。2010年3月美國國務卿希拉里·克林頓在國會眾議院撥款小組委員會的聽證會上表示:“我們必須解決美國的赤字,這已不再是簡單的經濟問題,而是一個涉及國家安全的問題。”即將卸任的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US Joint Chiefs of Staff)主席、海軍上將威廉·馬倫(Admiral William Mullen)曾將美國的債務描述為對國家安全的頭號威脅(萊昂內爾·巴貝爾,2011)。但2011年9月,奧巴馬政府為了增加2012年大選的勝算,宣布將進行新一輪經濟刺激計劃,包括大規模減稅,此舉勢必對美國財政政策造成更大的壓力。美國的財政救助計劃將導致更大的財政赤字,政府增發國債為財政赤字融資將推高國債長期收益率,美國的大規模財政支出政策是難以持續的(張明,2009)。
鑒于美國的財政地位和美元的國際地位,美國財政赤字的控制和債務規模削減不但是美國政府急需解決的難題,也是國際社會需要持續關注的重要問題。美國國債絕對數額已躍居世界首位,其財政政策也出現了偏離穩態的跡象,如果美國國債利率負擔持續攀升與經濟增長萎靡不振長期并存,而美國政府沒有及時有效調整財政政策,則發生財政危機的概率極高(陳建奇,2011)。美元以及美國國債是全球私人和政府部門投資的重要目標和工具,美國不斷積累的龐大債務以及由此導致的潛在財政危機的可能性,不但成為其自身財政和金融安全的重磅炸彈,而且對全球金融、經濟形成了巨大的威脅。因此,美國的財政和債務問題不但是美國政府的問題,而且需要相關國家共同關注和協調解決。
權力流散理論為我們提供了觀察美國債務違約風波的視角和工具。美國“債務違約風波”的根本性原因在于聯邦政府權力的流散——從政治權威向經濟權威流散、從聯邦政府向國會等其他政治權力主體流散、從美國向國際社會流散。權力從政治權威向經濟權威流散,使美國政府必須最大限度滿足經濟權力主體的利益訴求,以獲取政治選票的支持,從而使政府預算開支失控、財政收入難以增加;權力從聯邦政府向國會等其他政治權力主體流散,進一步限制了美國政府制定和執行財政政策的權力,使美國債務問題深陷兩黨的政治博弈而不能及時提出有效的應對之策;權力從美國向國際社會流散,使美國為了實現對外戰略目標的支出增加(如軍費不斷攀升),政府運用貨幣政策的能力受到國際社會的掣肘。
全球經濟已經極其脆弱,包括美國在內的發達國家的主權債務危機問題日趨嚴重。長期以來,美國持久的赤字和債務膨脹受到社會各界的批評,美國政府也多次進行過削減赤字、平衡財政的努力,但收到的效果甚微。在赤字規模和債務余額不斷攀升的情況下,美國政府必須采取實際行動,以負責任的態度實現財政政策在長期中可持續性。此次美國債務違約風波在最后時刻得以解決,沒有演變成現實危機,但只是短期內的權宜之計。美國政府只有將財政支出和財政收入控制在可接受的限度之內,確保支出和稅收之間的平衡,才可能在長期中降低和解除對世界經濟的威脅。在代議制民主、選舉政治和自由市場經濟機制下,美國債務違約風波最根本的解決方案在于重塑政治行為主體和市場行為主體的利益關系、建立新的財政預算框架在長期中實現平衡預算,但這將是一個艱巨卻不得不面對的挑戰。政策褒貶不一,但批評聲浪遠高于贊成。
代議制民主和選舉政治,對赤字財政具有偏好。侯一麟(2007)指出,聯邦政府的職能擴大,尤其在社會福利方面的支出導致支出難以限制,而代議制民主和選舉政治致使稅收難以提高。
例如,《1990年預算執行法案》、《1993年赤字削減法案》都將削減政府赤字作為重要的目標,但只在短期內發揮過一定作用。
參考文獻:
[1]蘇珊·斯特蘭奇,權力流散:世界經濟中的國家與非國家權威[M],肖宏宇,耿協峰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11
[2]默里·L.韋登鮑姆,全球市場中的企業與政府[M],張兆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384
[3]許雄奇,財政赤字的宏觀經濟效應:一個文獻綜述[J],重慶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2010,(10):26-34
[4]秦嗣毅,戰后美國財政政策演變研究[J],學習與探索,2003,(2):69-71
[5]陳建奇,后危機時代美國財政可持續性研究[J]_世界經濟研究,2011(3):75-80
[6]Buchansffl,J.M.&Wagner,R.E.(1977),Democracy inDeficit-the Pofifical Legaey of Lord Keynes,New York:Academic Press
[7]Nordhaus,W.D.(1975),The Political Business Cyck,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42(2):169-190
[8]那明,美國經濟大蕭條后的稅收政策實踐[J],國際關系學院學報,2008,(2):43-47
[9]陳寶森,美國的債務經濟和全球經濟失衡[J],世界經濟與政治論壇,2007,(3):1-8
[10]張明,美國的財政政策能夠持續嗎[J],國際經濟評論,2009,(7-8):28-31
[11]萊昂內爾·巴貝爾,9·11十年祭:美國霸權的終結[EB/OL],http://www.ftchinese.com/story/001040610,2011-09-12
責任編輯、校對:張增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