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凸畫法”是公元6-7世紀流行于西域的一種繪畫方式,其代表人物是唐代于闐地區的尉遲乙僧,故藝術史上又將該畫派稱作“于闐畫派”。因為該畫派在畫面上采用暈染的藝術手法能在局部制造立體而有明暗的造型效果,“于闐畫派”又被稱作“凹凸畫派”。
隨著尉遲已僧移居唐都長安,也把這種具有鮮明的異域色彩的繪畫方式引入中原畫壇。從中國繪畫發展史來看,這種改變并不單單是設色、涂繪方法等圖像效果上的變化;更重要之處還在于,這一畫派從藝術觀念和審美思想上深刻影響并極大改變了唐代乃至后來中國畫的藝術面貌。從這個意義上說,“凹凸畫法”對唐代及后世藝術進程的影響是深遠的。
關于尉遲乙僧,朱景玄《唐朝名畫錄》記載:“尉遲乙僧者,土火羅國人。貞觀初,其國王以丹青奇妙,薦之闕下?!盵1] 這說明,尉遲乙僧大約于公元7世紀20年代末期來到長安。尉遲乙僧在到達長安之前就已在繪畫上享有盛譽,因而才被推薦到作為當時的文化中心的都城去。同時表明,“凹凸畫法”在當時就已具有不同凡響的藝術魅力,因而能被當時長安城中的人們所賞識,這也為“凹凸畫法”在中原畫壇的傳播與發展打下了堅實基礎。
關于“凹凸畫法”,《唐朝名畫錄》記載:“乙僧今慈恩寺塔前功德,又凹凸花面中間千手眼大悲,精妙之狀,不可名焉。又光澤奪七寶臺后面畫降魔像,千怪萬狀,實奇蹤也。凡畫功德、人物、花鳥,皆是外國之物象,非中華之威儀。前輩云:尉遲僧,閻立本之比也。景玄嘗以閻畫外國之人,未盡其妙;尉遲畫中華之象,抑亦未聞。由是評之,所攻各異,其畫故居神品也?!盵2] 這是有關尉遲乙僧在唐代畫史上的論述,其評價能與閻立本齊名,已充分說明他在當時的藝術地位。而“凹凸畫法”的具體效果則是“精妙之狀,不可名焉”,可見朱景玄對其非常推崇,已將其歸為“神品”一格。由此看來,來自西域“于闐畫派”的“凹凸畫法”的確給當時唐朝畫壇帶來了一股清新之風,這種具有鮮明的地域性、民族性的繪畫風格也隨后傳播開來,成為影響唐代繪畫特別是人物畫發展的關鍵因素。
以藝術圖像學的眼光來看,“凹凸畫法”落實在畫面上,就是通過暈染將畫面形象呈現具有明暗的立體感,如此手法造成的這種立體效果恰好同人的視覺感受相吻合,從而可以更逼真地刻畫人物形象。這種通過明暗進行的立體造型表達了很強的空間觀念,這在當時完全屬于域外藝術的范疇;而同一時期的長安畫壇,其大多數人的創作觀念還停留在“跡簡意淡”、“筆才一二,像已應焉”這樣的意象層面。如此看來,來自西域的“凹凸畫法”同長安原有的線描技法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繪畫體系;以追求視覺真實性的三維造型來替代原本平面上的二維構圖,這對于唐代人物畫的創作來說,不啻是革命性的改變。
“凹凸畫法”由西域綠洲傳入長安畫壇,它在造型手法與藝術觀念上的特點十分鮮明,所帶來的變化也是一目了然的。在此之前,從魏晉南北朝直到初唐時期的人物畫技法均不成熟。這一時期,國人對人物畫的把握多停留在一種主觀臆想的預設之中,對于繪畫體系的建立也只是衍生出了一個籠統的框架。“唐代的人物畫自魏晉以后,才從理論上更加明晰地剝離掉層層虛幻的外衣,而愈加顯見出現世的悅目與可愛,政教倫理與移情別現并置于唐代人物畫的雍容廣博的氣象之中?!盵3] 在這個演進的過程中,來自西域的“凹凸畫法”在其中肯定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在藝術風格的發展過程中,“凹凸畫法”是如何對中原畫風造成影響的?應當說,中原地區的繪畫比較注重寫意,講究內在的神似,也就是先盡全力追求“氣韻生動”;然后再講究形象、色彩等形而下問題。南北朝時期,齊梁之間的藝術理論家謝赫歸納的“謝赫六法”早已對此做出明確的界定:即“氣韻生動”是品評中國畫的最高要求,其背后潛藏著“神、妙、能、逸”這樣非凡的畫品評價;而對于“應物象形”(形象問題)和“隨類賦彩”(色彩問題)這兩個原則則不及對待“氣脈、氣韻”那樣重視,這兩方面亦遠離“神品”、“逸品”的評判標準。而“凹凸畫法”的實質正是通過同類色的漸變或隨形象結構而賦的色彩實現物象的刻畫準確,也就是“應物象形”。從這里可以看出,來自西域的這種“凹凸畫法”實際上是為傳統中國畫加強了薄弱的部分,使之富有明暗變化的繪畫效果朝著更加寫實、立體的方向完善起來。這是準確表現人物形體和結構關系的繪畫技法,這種嚴謹、寫實的技法傳入中原畫壇后就極大改變了中國本土原先“跡簡意淡”的造型風格,使唐朝的繪畫為之一變,形成了嚴肅端莊、峻拔豪邁的畫面風貌?!暗匠跆迫匀淮嬖谥性嬶L和西域畫風,分別以閻立本和尉遲乙僧為代表。正是南北畫風、中外畫風的交叉融合造就了氣象宏偉的唐風?!盵4] 從這里也可看出,“凹凸畫法”在唐代繪畫整體面貌形成中的重大作用。
具體到技法本身,“凹凸畫法”就是通過色彩在畫面上進行有效暈染和皴擦,使圖像產生出高低錯落、起伏有致的視覺效果—很顯然,這種技法適合表現有著健美體魄和凹凸體形的西域人物,而此時的中原畫壇尚籠罩于講究平涂、雅正的體系之中?!鞍纪巩嫹ā钡膫魅胴S富了唐代繪畫,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從遺留至今的繪畫真跡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一點:“就唐墓壁畫而言,作為母語的傳統線條和造型手法始終在起支配作用,而西域的凹凸法和色彩效果則是被母語吸收的外來詞匯,從而加強了繪畫語言的寫實性?!盵5]“凹凸畫法”對中原畫風寫實性、再現性的突出作用于此可見一斑。
元代繪畫理論家湯在《畫鑒》中評價尉遲乙僧的“凹凸法”時說:“用色沉著,堆起絹素而不隱指?!盵6] 這就明確指出,這種強調用色厚重并要在畫面中體現出立體感的畫法對唐代畫壇的影響無疑是巨大的,因為從造型方式到繪畫觀念的重大變化,意味著這是一種成熟的藝術表達方式。魏晉時期盡管也有“青綠”、“金碧”等類似色彩出現,但這些色彩仍停留在對畫作的意象、氣脈的表現上;也就是說,初唐時期繪畫的色彩運用仍然是一種主觀化的寫意表達。至此一方面,如何營造出一種既完善又嚴謹的寫實畫風去真實地表現生活,成了擺在唐代藝術家們面前的重大課題;另一方面,唐代燦爛輝煌和雄渾博大的文化氣象也正需要一種手法細膩、形象生動的畫法來反映社會生活全景,這是催生“凹凸畫法”在唐代畫壇迅速發展的文化土壤。如是,“凹凸畫法”對中原畫風的改造與加強也就順理成章?!敖涍^張僧繇、尉遲乙僧等人的努力,色彩在中原繪畫中幾乎與線條并駕齊驅。色彩的比重加大給傳統繪畫輸入了新鮮血液,曾在某種程度上一度改變了華夏民族偏愛黑白極色的視覺心理?!盵7] 由此看來,“凹凸畫法”的傳入也從視覺上、心理上改變了國人傳統的審美趣味,最終成為這一方水土上經典繪畫模式之一。我們今天再觀察唐代墓室,有可能發現暈染、退染的壁畫圖像上有明顯的“凹凸畫法”的特點;有可能見到這一時期的唐墓壁畫已經從蕭索清冷的魏晉繪畫風格中超脫出來,形成了唐代繪畫那種俊美飄逸、厚重濃烈的畫面神韻,這與“凹凸畫法”在中原畫壇的深入傳播密切相關。
尉遲乙僧作為“凹凸畫派”的代表人物,他的作品真跡當然有著彌足珍貴的研究價值。尉遲氏生前活躍于長安畫壇,他的畫作遺留于此也是讓人信服的,唐代張彥遠和朱景玄都曾記載尉遲乙僧在慈恩寺作過壁畫的事跡。這方面的實例可以舉西安大雁塔石刻線畫為代表。雖然壁畫已不復存在,但塔中遺留下來的諸多繪畫性石刻門楣、邊飾,“據金維諾先生認為,可能與乙僧有關,甚至可能是乙僧親自起樣或指導下完成的”[8] 。這應當是尉遲乙僧留下的可信度較高的作品,也是“凹凸畫法”在長安畫壇演變與流傳的真實佐證。
美國波士頓美術館(The Boston Museum of Fine Art)收藏有一幅《仿尉遲乙僧釋迦出山圖》的紙本設色繪畫(如下圖),該畫又名《吉羅林果佛》(據史料記載為北宋畫家陳用志所?。1M管該畫很可能是摹品,但該畫的確體現出了于闐畫派的畫面特征,其實就是“凹凸畫法”與“鐵線描”的綜合使用。該畫背景部分有明顯的立體色彩效果,顏色也有不俗的品相,和中亞古代阿富汗巴達克山區出產的礦物顏色有著一脈相承的關系。也正是因為“凹凸畫法”的經典性及其在中原畫壇傳播的廣泛性,以至于該畫派作品到了宋朝,仍不斷有人臨摹和仿效。
在中國繪畫史上,“立體”概念的確立,通常被歸于“水墨畫”的產生。畫家用水墨在畫面上營造出有明有暗的體積,并以此摸索出如何安排水和墨之間的關系,這在造型手法與繪畫語言上已是一個大的突破,也算提煉出了一種新型繪畫語言。人們通常把“水墨”的鼻祖認定是唐代的王維,都說王維是水墨繪畫的開創者,同時也是立體畫法的創立者,從藝術風格角度進行邏輯推理,這種看法也許是對的;但這其中忽略了一個基本史實,那就是尉遲乙僧從西域帶來的“凹凸畫法”早在王維之前就已經在唐代畫壇廣泛流傳了。從這個角度進行判別,尉遲乙僧比王維更有理由成為中國畫壇“明暗”、“立體”畫法第一人,理由有三。
一、根據時間判斷,尉遲乙僧要早于王維來到大唐。尉遲乙僧是在初唐貞觀年間(約公元630年左右)來到長安進行凹凸畫法的創作與傳播;而王維生活的年代是在盛唐時期(公元701—761年)。尉遲乙僧的“凹凸畫法”比王維的“水墨畫法”要早出現近100年左右。
二、從職業身份判斷,尉遲乙僧在繪畫方面要比王維更加專業化。尉遲乙僧的職業身份只有一個,就是專業畫家;而王維的身份則復雜得多,他既是政治家(官居宰相,史稱“王右丞”),又是詩人,還是畫家。這決定了兩人對待繪畫的不同態度:尉遲乙僧全身心投入繪畫事業;而王維只是“以繪事為榮”。
三、以畫史記載判斷,尉遲乙僧是真實的存在;而王維身上則有附會性疑云。
在中國畫史冊中,尉遲乙僧作為一個畫家,表現為他在唐代畫壇上的具體活動記錄和有關他畫作的記載。而王維,由于他在中國文化史上的崇高地位,在很多領域,他都被尊崇為鼻祖,這其實是一種古人特有的文化心理使然。頗具諷刺意味的例子就是后來“南北宗論”的分野問題上,王維身為北方人卻被歸入“南宗”行列,用以在崇南抑北中加強南宗的正宗地位。
據《宣和畫譜》記載,尉遲乙僧的繪畫作品共計8件,有《彌勒佛像》、《佛鋪圖》、《佛從圖》、《外國佛從圖》、《大悲像》、《外國人物圖》,《明王像》有2件;而傳說,屬王維所作的繪畫只有一幅《伏生授經圖》,其具體年月及參繪人員均不詳。由此可見二人之區別。
如此看來,由尉遲乙僧從西域帶來的“凹凸畫法”在唐代不但獲得了巨大發展,在西域佛教藝術東漸的過程中也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它從造型技巧、審美觀念以至視覺心理等方面對傳統中國繪畫均產生著廣泛而內在的影響。
(鄶振明/新疆美術家協會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