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莊悖論

宋莊畫家村落在過去十幾年的變遷，是一段偶然與幸運、錯位與悖論的故事—中國前衛藝術的特殊遭遇、國際藝術市場的走向、原住民的致富進城沖動、政府主導的城市化進程等幾條脈絡，交織在一起……

“發展”的怪圈

當年一批畫家入住宋莊，有一定的偶然性。圓明園畫家村1995年被取締，畫家們被迫在北京其他地區尋找新的棲息地；最后很多人選擇了宋莊，主要是基于當時宋莊偏僻的地理位置形成的低房租和相對清靜的環境。但這種區位特點恰恰是當地人感覺最不爽的，當地民眾像中國絕大多數老百姓一樣，渴望“致富”、當“城里人”，沒有人欣賞自己村里貧困落后的狀態—當地民眾的基本旨趣，與畫家們來此的主要原因，構成了一種深層矛盾。

宋莊鎮政府也像中國所有地方政府一樣，基于造福家鄉父老的情懷和中國式的政績觀，致力于推進GDP的提升和“建設國際化都市”。而大批畫家的存在，恰恰是宋莊得以“跨越式發展”的最寶貴資源，這就構成一個怪圈：當地依靠畫家而“發展”，但“發展”的結果，卻可能損傷大部分畫家賴以生存的基礎—當地人借助畫家群體存在而實現的夢寐以求的目標，比如高地價、高房價、高消費等，恰恰是大部分普通畫家最不希望出現的狀況……可以說，當地越是“發展”，就越可能把藝術群落與當地民眾的潛在沖突推向公開攤牌的狀態。

前幾年發生的畫家與當地村民的關于買賣農民房的糾紛，是宋莊區域開發引發矛盾的一個縮影：不同身份的人口，在“發展”中因角色不同，所得不同，有些利益是直接對立的；越發展就越對立，如果不能協調，就會發生對抗的格局……當時的農民房糾紛后來大體上得以解決，但它反映的深層矛盾依然存在。

政府和當地人主導的發展，不可避免地推動當地社會生活各方面的“高檔化”和“高附加值化”，諸如“北京世貿藝術中心”（集會展、酒店、商業配套、藝術家公寓、藝術品拍賣、展示經營等功能為一體的城市綜合體）和“時尚創意產業園”（時尚創意總部基地、時尚藝術博物館園區、時尚公園、時尚傳媒中心等）的規劃和興建，帶動了整個區域的變遷，實際上只會越來越適合于少數已經成名的藝術家生存，而對普通畫家構成了巨大壓力。隨著這些商業化機構不斷增強，宋莊發展很可能會越來越趨同于中國城市開發的一般模式，最后以利潤巨大的地產業為主導力量，回歸到中國最常見的城市形態。

兩個宋莊

這些發展中的矛盾，也反映出我們常說的“宋莊”實際上并不是一個整合的概念，而是幾個不同意義的“宋莊”。比如，“宋莊畫家村”與“宋莊”就是兩個概念，前者主要指“宋莊畫家群落”，是指一個群體，并不是指作為一個行政區域的“宋莊”。外人一提“宋莊”就想到“畫家村”，想到“畫家”，仿佛畫家是這里的主體，其實藝術家群體只是宋莊區域人口中的一部分，在本地人中經常被視為外來者；而“宋莊”作為一個鄉鎮，真正的主體人口仍然是那些根基深厚、人數眾多但并不顯眼的當地人，這個沉默的群體，經常被外人忽視。

宋莊首先是原住民的“宋莊”，其次才是畫家的“宋莊”；通常說的“宋莊藝術家群落”，指的是居住在宋莊的畫家群體，但他們并不是當地主體人口。這與798藝術區是不同的，也與各地前幾年紛紛建立的藝術區、創意園等模式中人造的“畫家村”具有本質的差別，而與早期的圓明園畫家村有些相似之處。早在圓明園畫家村時期，很多房東就有很強的“主人意識”，他們并不從藝術價值之類的角度理解這群藝術家，而只是把他們當做一群可能讓自己發財的房客。房東真正在意的是這些人能夠提供不菲的房租，至于他們從事的藝術其社會價值和經濟價值等并不在考量之內。同理，宋莊本地人與畫家之間的直接聯系紐帶就是經濟利益，本地人既然自認為是地域之主，就不可能也不應該任由畫家們一味地盡情使用這里的天時地利來謀取成功而不給本地帶來發展利益。本地人認為最好的搭配是本地人為體，藝術家為用，把藝術當搖錢樹，以畫家村的知名度、品牌效益和實際租金、日常消費等，為本地官民提供財源……換言之，這背后隱含著一種博弈—是藝術家們利用本地條件，還是本地人利用藝術家？如果互相利用，誰主導這場游戲，又如何保證雙贏？

目前“本地宋莊”和“藝術宋莊”之間的互利格局，是靠當地政府領導與知名藝術家、評論家之間的共識和共謀來維持的，屬于一種精英主導的和諧模式。這其中，政府在利用各種渠道，抑制當地人中過分的、破壞畫家生存環境的利益訴求（比如房產訴訟案）；而知名藝術家、藝術評論家也會號召畫家們體諒當地政府和民眾，在利益和選擇上采取現實主義態度，保持某種平衡。

重疊的“空間”

宋莊發展中的這種矛盾狀態，用當代都市社會學理論來說，是一種“多重空間的制造”過程。這里的“空間”，不是古典物理學絕對時空意義上的脫離人類社會的空無一物又可以任意劃分、填充的“空間”，而是人類在都市社會實踐中造成的“特定社會領域”，是人類社會活動的產物。從這個維度上看，“宋莊”這個概念，作為一個“城市空間”，可以說有多重意義：想象空間、物理空間、社會空間、藝術空間……雖然都是這個“宋莊”，但是分別由不同的認知、不同的行為和不同的“空間實踐”（spatial space）造成的；而這些不同意義的空間，發展是不同步、不平衡的，甚至是逆向和對沖的。

作為物理意義的“空間”，宋莊在過去這些年獲得了突飛猛進的發展，各種建筑—住宅、商店、賓館以及公共設施大量涌現，街區的物質形態和景觀外貌發生了巨大變化，不管這種變化是基于何種審美價值原則，但確實發生了驚人的改變，這種改變是廣義的北京市區擴張和城市化的一部分，這種發展使得宋莊成功打造了一個物質意義上的城市新空間。

作為社會意義的“空間”，宋莊的社會形態發生著深刻的變化：從原來的鄉村和城鄉結合部形態，轉化為都市郊區形態，又可能成為中國式資金密集的“創意產業園”……藝術家群體與當地政府和原住民互動、結合，在各自訴求的推動下，創造出了一種全新的社會形態和社會關系模式。農民房和宅基地官司之類的糾葛，從另一方面恰恰體現出藝術家與原住民形成了千絲萬縷的共生關系和諸多共識，構成一個新的命運共同體的雛形。

作為藝術意義的“空間”，宋莊形成了中國當代藝術的最前沿，不同觀念、不同風格、不同流派的藝術在此呈現繁榮態勢，已經形成中國最重要的最活躍的都市藝術實踐的空間。但在這里，藝術家之間、藝術家與評論家、經營者之間存在著種種隔閡，似乎沒有形成一個藝術自身意義上的“共同體”。大批心懷夢想的藝術人從全國各地來到這里，走進這個藝術社區，但多數人并未達到夢想的“成功”（當下語境里，特指作品賣出高價），而只是維持生存或存在，生存壓力使得人們對藝術的探索只能蹣跚在功利價值上，而不是真正的藝術價值。在宋莊，似乎有兩類人更接近一種“純藝術”的狀態—已經功成名就的藝術家和不以藝術為基本生計的藝術家，他們帶動著這個藝術群體在藝術上進行探索，支持著一個“藝術中國”的崛起。

分化：藝術之外……

宋莊藝術群體可以說存在著異化和分化趨勢。而這種分化，一方面是藝術意義上的，另一方面更值得關注的—是由藝術之外的各種選擇造成的，有些已經背離藝術的自主性。

對比早期圓明園畫家村時代，當下藝術活動更顯示出主流化、產業化、金融化的趨向，客觀上支持了地方財政和房地產業，總體上已經“被”納入到中國式區域開發和“文化產業”的發展模式中。就像通常的產業發展一樣，藝術家作為“從業者”或“生產要素”之一，“被”置于市場經濟中藝術產業的生產、包裝、傳播和銷售機制中，服從形形色色的“運作”原則；而能否玩好、玩轉這種游戲規則，就成為一種對藝術家的選擇標準。

藝術家由于個性不同、價值理念不同，在這種藝術生產運作機制中處境不同，生存狀況也嚴重分化：除少數“成功者”之外，大多數藝術人實際上很難“成功”，但又不得不在這種情境下追夢不已，而是否為這些運作機制去努力，就成為一個嚴肅的人生抉擇。假如藝術家還是僅僅以經濟意義的“成功”—畫作賣出多少錢為奮斗目標的話，這個悖論就永遠難解。在今天的語境下，我們不得不追問，“藝術”究竟該不該作為一種“職業”，是否應該作為生計的手段？堅持不做別的，一心只做藝術，是不是就是對藝術的堅守？

（于長江/北京大學社會學人類學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