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去年下床時,不知怎的就摔倒在地,我先生叫了救護車把她送到醫院。我永遠記得這個叫我心痛死的4月3日。那天我正在重慶,當即買機票回京,直奔醫院。單間病房很寬敞,尤其一面墻是玻璃窗。媽媽最喜歡明亮,她告訴我這里是美國最好的醫院。從那以后我知道,她這一摔,就有些糊涂了。
媽媽曾在美國我弟弟家一住十好幾年,她的思維便常在中國和美國間自由切換。有一天媽媽說她的護照不知哪去了,沒有護照就回不了中國了,在機場要檢查的。護工和她說沒關系,你可以坐氣球飛回中國。媽媽睜大了幼兒般天真的眼睛,說坐氣球就不用檢查護照嗎?護工說不需要。媽媽松了口氣說:那就好了,現在科技太發達了。
媽媽摔后上街主要得靠輪椅了。但我的老家破舊而新家沒有電梯。媽媽術后出院前,我們好好裝修了老家的一居,總想給媽媽一個盡可能好的空間。媽媽走進她的新裝修的臥室,往往就以為那個陌生的房間是美國。她一跨出臥室的門檻,又從美國回到了中國。
媽媽完全變成了一個小可愛。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她那么好看。她俏小的個子,穿一條淺藍底粉玫瑰的棉褲,上身是一件圓領小紅花鑲著紅邊的絨衣,外加一件暗藍的格子毛衣,秀氣的臉上,是一雙單純已極的眼睛。她一見我高興得張開雙手撲過來,我只覺得她是我的小女兒。她一邊連連喊著:“妹妹!”上海人很多管女兒叫妹妹。她總說:看見你真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