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邢慶仁
1960年生,陜西大荔人,1986年畢業于西安美術學院國畫系。1990年調入陜西國畫院從事專業創作。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國家一級美術師,陜西國畫院黨總支書記、常務副院長,陜西省美術家協會副主席。
作品《玫瑰色回憶》獲第七屆全國美術作品展覽金獎,入選《百年中國畫展》,《鶴場》參加首屆全國畫院雙年展,《碾畔》入選《農民·農民》中國美術館藏品曁特邀作品展,《文脈當代·中國版本》藝術大展,《墨緣100水墨畫展》,《向祖國匯報——新中國美術60年》大展,《米脂》參加第九屆中國藝術節《中國風格·時代丹青——全國優秀美術作品展》。先后在國內外舉辦多次個展及聯展。作品被中國美術館、何香凝美術館、國內外博物館及個人收藏。上海《藝術世界》雜志“對話”專欄專訪。《光明日報》專版推介邢慶仁作品。出版有《邢慶仁畫集》《玫瑰園故事》(與賈平凹合著)《好木之色》《花瓦》《中國當代藝術家作品集·邢慶仁卷》等。
在行走歐洲之前除了要帶上日常換洗的衣物、轉換插頭外,對于我還要溫習一下從前學過的外國美術史,以便看到那些繪畫原作時心中有數。等我真地拿上教科書時卻感到疲勞,一種視覺上的困惑。就像平時看那些舊字舊畫都是一個樣。每每遇上這種情況就想找個空隙逃脫,可不管怎么跑眼前仍舊是宣紙和筆墨。歐洲人也無法離開油彩。而我正是抱著這樣的愿望和想法要親自去感受,看看他們的走姿、坐姿、舞姿,與我們在國內看到的有什么不同。
時間在歐洲看上去很悠閑。太陽灑在樹木的身體上就像他們的肌膚,斑斕的樣子就像他們的目光徜徉在金色的神話里。透過叢林我老覺得這里剛剛有人走過,是亞當和夏娃的腳步。黑白相間的奶牛沐浴在清風里靜靜地吃著草,路旁的果樹下偶爾能聽到青果子墜地的聲音,還有昨夜就墜落的。
這些東西要在國內早就被人哄搶了吃進肚子里。但他們不那樣。看到掛滿果實的樹木先是想著上帝,然后才是自己。像這樣隨處可見的森林、河流、草坪在世界每一個角落都有,只是散發的味道不同。法國人身上的氣味就不如德國人單純,因為法國的土地上各色的人種都在流動,加上香水的味道也就越濃。中國是又古又老的民族,同樣有茂盛的森林和寧靜的風光。我曾在長安的一偶就有過這種感受,泉水在山澗汩汩流淌,小路繞過房舍蜿蜒而上。暮色降臨時,我退遠并快速地沖上一高處回望,綿延數十里的風物慢慢地進入了夢鄉,那種特有的舊字舊畫的味道在飄散,裊煙升騰處顯示一位身著紅襖綠褲的女子撥開包谷稈做的圍墻臉上掛著微笑……儼然是一幅有情有景充滿幸福的素描。藝術品也是這個樣子的。凡高畫他的感受,勞特累克畫他身體的生活。莫奈的《草地上的午餐》也是一種生活。我翻看當時的有關資料和背景,才明白他們的進步文明和浪漫,畫面上那位赤裸的女子坐在草地上身體上散發出清新干凈的味道,他們吃著奶油和面包,他們粉紅粉白的肌膚;我們吃饅頭和辣椒,我們面色蠟黃。不同的是他們用刀叉吃飯,我們手握雙筷,他們繪事用油彩,我們則是水和墨,他們赤裸著是一種浪漫,我們脫掉衣服成了裸露。但我們可以望著宋人的繪畫尋找古人從前擁有的那份愜意、那種味道。
說真的,上帝太多地偏愛歐洲,因為他們感恩于上帝,餐桌上即便掉了芝麻粒面包屑都要用指頭粘了送進嘴里。記得我童年在老家祖母吃完飯也要把碗里的小米粒用手指拈著吃了。日子雖算不上富裕卻美好祥和。歐洲人懂得節儉,他們越是這樣越顯出貴族的氣質。我們為什么大方呢,因為我們貧窮,人窮才去追求奢華,我想上帝肯定是知道的。連我做的夢,夢見自己出生地的院子里開滿了鮮花,可當時院子里就種些韭菜和辣子,我只是跟在母親身旁緊貼著那塊土地成長,那種幸福就像花兒一樣。
奇怪的是我在盧浮宮看《蒙娜麗莎》時非常納悶,我一點都看不出她的表情,她的微笑,是不是那種生命線離得太遠,盡管我以微笑的心態去看,去想蒙娜麗莎,想她是笑給上帝的,笑給達芬奇的,可我越看她越不像個女性,更像一個中性人,我也知道全世界人民來巴黎就是為的看一眼蒙娜麗莎,看那一幅肖像畫。我反而想到齊白石,想他畫的蘿卜,畫的白菜。再想一想自己,用自己的腦子和心靈去感悟生活、感悟世界,那才是我。
數日后,我在德累斯頓看到那幅有名的《西斯庭圣母》感動了。她是意大利畫家拉菲爾的杰作。如果比起《蒙娜麗莎》我更會偏愛《西斯庭圣母》,她能給人以精神安妥,白云天使相擁著圣母一路走來……我當時想到一句話,如果你把身邊的人看作天使,你就生活在天堂;如果你把身邊的人都看作惡魔,你就生活在地獄。但一般人做不到,在幸福降臨時沾沾自喜,災禍發生后麻木不仁。
歐洲人在上帝面前總是懺悔,生怕自己做錯了什么,祈求上帝的寬恕。我們卻在佛面前求菩薩要這要那,求財求官,我們就是這樣還要和人家比,實在搞不明白,恐怕兩者之間永遠都隔著那個轉換插頭,或許是我們有過太多的遭遇,面對生活失去信心時就說順應自然吧。我們真的自然了還是被自然遺棄了。這是我們常用的推托之詞。
一天我漫步在巴黎的香榭麗大道上,腦海里想象著從前那幅唐詩地圖該是如此的繁華驚艷,八水繞長安的景致是怎樣的深遠和廣闊。而當那些珍貴離我們遠去時才恍然明白,我這個在歐洲人眼里的外國人看著人家躺臥在草地上享受陽光雨露卻莫名地有種淡淡的憂愁,我想著能快一點逃跑,跑回去,這里不是我的地方,如果是在我們的鄉村,我可以走村串戶式地游蕩,在這里不可以,我怕自己變得尷尬,變得像一個偷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