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占領華爾街”運動的報道上,美國主流媒體明顯滯后了。
在最初的兩個星期里,盡管示威愈演愈烈,網絡上也瘋傳警察攻擊示威者的圖片和視頻,但《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華爾街日報》等大報依然保持沉默,直到10月1日,“占領華爾街”才真正作為一條新聞登上《紐約時報》頭版的下半部分。10月5日,才第一次有美國全國性的電視臺MSNBC(微軟全國廣播公司電視頻道)新聞節目的記者“親臨”曼哈頓下城的游行地點祖科蒂公園做了長篇現場報道。
即便如此,美國媒體仍然堅持將“占領華爾街”運動描述為“小打小鬧的街頭話題”,將示威者說成烏合之眾,貶斥其缺乏明確的政治訴求,總而言之,是走了不多遠,也翻不了大天。
另一方面,美國主流媒體還將示威活動描繪成玩世不恭的嬉皮士大聚會或是一場“示威嘉年華”,力圖以政治娛樂化的方式減弱其“攻勢”。這使得一些美國媒體人都看不下去了,指稱美國媒體在活動初期關注不足,質疑這樣一場試圖沖擊金融業的運動為什么沒有得到充分報道。
低調處理、淡化應對的背后,自有其利益線索。如果說,越戰和水門事件是美國媒體的一個光榮歲月的話,進入了20世紀80年代,美國媒體就進入了一個外表輝煌、內心糾結的時代,媒體的集團化和公司化使其發生了重要變異。
在80年代那場轟轟烈烈的并購大潮中,大多數媒體都被大公司買下了,一些有個性的媒體則從此邊緣化。到1983年,50家大公司便控制了全美大部分的日報、雜志、電視、書籍和動畫圖片的買賣,此后,這一數目在不斷縮小。如今,6家大公司已經控制了超過90%的美國媒體 。
與此同時,大媒體集團對國家內政和外交決策的影響力在逐漸加大。如今,許多地方報紙都是靠大報集團或是美聯社提供國際新聞。比如紐約時報公司,它的屬下有4個報業、廣播電視和數字化媒體集團,僅其中的一個地區報業集團就擁有14家地方報紙。而這些報紙的國際新聞主要靠紐約時報公司的新聞社來供稿。美國媒體的聲音,在很大程度上已經成為美國大財團的聲音,換言之,對“占領華爾街”前期運動的冷淡態度,其實也是大財團的態度。
廣告主的態度也不可小視。隨著新聞媒介的集中化和大企業化趨勢的加劇,為了更有力地爭奪廣告份額,全國性媒體主要考慮的是如何吸引和滿足廣告客戶。為此,他們特別注意考慮廣告主的意見,盡量不讓他們不開心。
對美國媒體來說,有一個問題是必須清楚的,那就是“誰是出錢者”。在媒體的運營過程中,廣告商的壓力是不容忽視的,廣告商既然是出錢人,他們便公開地將自己可以對新聞內容施加影響看作是一種“權利”。鑒于“占領華爾街”運動反對的是很多媒體的廣告客戶,采取低調處理也就成了必然的經濟選擇。
媒體與企業精英意識形態的接近也使其不時進行“選擇性報道”。由于企業化程度的不斷增強,媒體變成了它本應該監督的企業結構的一部分。美國的電視網、報紙、雜志和影片公司的經營者與美國的其他公司一樣,其成員也是由屬于社會富有階層的董事會組成的,華爾街各大銀行的代表坐在各大電視網的董事會里控制著信用投資和債務資金的籌措。 這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直接后果是,媒體的新聞報道不可避免地要受到所屬企業及相關組織的影響,新聞內容也無法完全逃脫公司的干預。
連鎖反應由此出現。首先是媒體的主編們,需要服從公司董事和老板的統治,因為董事和老板對財政和公司業務擁有最高權力,有必要時還會對處理新聞的方式和下面各級的雇用和解聘人選進行最后裁決。
其次是編輯和記者變得溫順和“自律”。作為職場中人,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還是比較注意組織文化和上司的喜好的。在這種職場環境中,編輯和制片人們久而久之就會熟悉了上級的喜好,善于揣摩起上級的意圖來,就像一位編輯所說的那樣:“不是主編將會肯定什么和否定什么,而是我們預計他將會肯定什么和否定什么,這便是他的影響力。”
這種影響其實就是一種思想調控,只不過這種調控是通過非正式的暗示和自然的推理進行的,表面上都屬于“業務”指導。相當一部分媒體從業者在撰寫可能驚擾權貴或白宮的稿件時會提醒自己不要過于“感情用事”,不要喪失“客觀性”。
這也正是事情的微妙所在,在“占領華爾街”這樣的運動發起后,無需接到華爾街的直接指令,美國媒體的許多主編、記者就會自覺地采取冷淡和旁觀的態度,因為他們預料華爾街的老板們可能并不希望他們轟轟烈烈地報道這些事情。
傳播媒介的官僚化也使得美國大企業更便于引導媒體的新聞報道。正如杰里爾#8226;羅賽蒂所言,全國性媒介機構是一個龐大復雜的企事業機構,它們所擁有的成千上萬的工作人員是按照等級關系、專業性質和日常工作程度而組織起來的。
在這樣的采訪系統中,記者往往被所屬的媒介機構指派采訪某一事件并進行報道。“水門事件”后,美國政府加強了對媒體的公關和規制,而媒體所有權集中化則使得《華盛頓郵報》們一改黑幕揭發先鋒的本色,討伐精神明顯減弱,調查性和倡導性報道受到限制。
事實上,不僅企業和政府意識到了有效影響媒體的必要性,媒體也同樣清楚必須與官方消息來源保持密切關系,依靠他們,與他們保持良好的合作關系。在《新聞界的火炮》一書中,美國記者詹姆斯#8226;雷斯頓寫到:“聰明的政府官員不能夠‘操縱’記者,聰明的記者事實上也不能夠真的‘打敗’政府。從兩方面來說,如果他們互相合作,并且和正在崛起的少數有思想的人合作,而不是把對方當作‘敵人’的話,他們都將會得到更多的收獲。”
(作者為中國社會科學院美國研究所國際問題專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