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它安靜、淡然,并不急于表達什么,卻又散發著某種理性的微波,若有似無,可有可無。是心隨境轉?還是境隨心轉?物與人的關系,或者說人與世界的關系如何把握,僅在一念之間。這種內視性的關照,或者說,這種經過了內心折射的日常表達,在孫大量那里形成獨特的氣質,將他和大多數畫家區別開來,使人一望即知,這是一個習慣黑夜多于白晝,習慣寂靜多于喧鬧,習慣夢想多于現實的人。
一只踩踏筷子的腳,看似稀松平常,卻由于鏡子的反照籠罩著異樣的氛圍:如果你認為那只被碾動的筷子是靜止的,就是被物體的表象所蒙蔽,而如果你認為那筷子依稀仿佛在滾動,就是被畫家的魔法所催眠。
孫大量在其作品《鏡子1》中所制造的這種日常感中的異常性,大抵可以概括出他藝術創作的主要特征,單純、敏感、笨拙中暗藏機警、平淡中透著詭異,用他自己的話來講,是一種熟悉的陌生感,這種陌生感來自于對某物的仔細觀察和反復打量,就像某個人,當你和他相處的時間長了,反而會在某個瞬間拉開距離,對于是否真的擁有對方,以及擁有的必要性產生懷疑。
孫大量的作品尺幅通常不大,小小的一幀,或方或圓,懸掛于室內的一角卻有著安心提神的定力,給人一種遐想的自在感。比如《燃盡的火柴》、《蠟燭》、《鏡子2》、《發光的燈泡》等,這些作品意象單純、構圖簡潔,既不附帶任何觀念的重負、也不指涉政治現實,它安靜、淡然,并不急于表達什么,卻又散發著某種理性的微波,若有似無,可有可無。是心隨境轉?還是境隨心轉?物與人的關系,或者說人與世界的關系如何把握,僅在一念之間。這種內視性的關照,或者說,這種經過了內心折射的日常表達,在孫大量那里形成獨特的氣質,將他和大多數畫家區別開來,使人一望即知,這是一個習慣黑夜多于白晝,習慣寂靜多于喧鬧,習慣夢想多于現實的人。
對于孫大量而言,繪畫是一種治療。自1997年從上海戲劇學院畢業來到南京,孫大量一直生活在某種無法擺脫的焦慮之中,這焦慮感一方面來自于生存的壓力,一方面來自于對陌生城市的不適應和緊張感。都市生活的快節奏,人與人之間的冷漠,理想主義的缺失,物質主義的挺進,這一切都讓他感到巨大的幻滅和恐懼。他曾一度遠走陜北,試圖在一個名叫鐮刀灣的小村里隱姓埋名,過上“塔希堤”式的“島居”生活,他在那里寫生,對著曠無人煙的風景狂呼亂叫,發泄內心的苦悶,那應該是他個人經歷中最狂野的“表現主義時期”。潰敗似乎是必然的,當他“灰頭土臉”地回到城市,重新進入現代生活,他開始了向內的探尋。他選擇了半出世的江心洲作為療傷棲息地, 在那里一待就是11年,他的大部分作品如他所愿,確是在“島上”完成的。
島上的生活清冷、僻靜,暗夜里的絕對孤寂中,人的感官會變得異常敏銳,同時也會產生近乎病態的幻覺,這些反映到孫大量的作品中,就形成了他既明亮又幽暗、既清晰又晦澀的繪畫特征,創作于2010年的《撈月》便體現了這種難以言說的神秘性。這幅帶有玄學意味的作品尺幅雖小,但由于探進水中的手所具有的穿透性,以及發光體本身所具有的能量感,從而形成了一個足以籠罩觀看者的氣場。這幅畫的構圖看似簡單,卻暗藏了畫家的縝密心思,手臂與水平面的十字分割一方面擴張了視覺空間,一方面使水下的明亮與水上的幽暗形成無法忽略的對比,并由此完成了某種心理指涉。值得一說的是,這個水中的月亮,或者說,這個神秘的發光體在孫大量的作品中并不少見,它經常變幻成燈泡、太陽、黃昏或清晨的天光出現在他的很多作品里,在他最近的一件大尺幅作品《黑鏡子》(180×260cm, 創作于2008—2011年,未完成,布面油畫)里,那種標志性的亮黃又出現在純黑的畫面邊界,仿佛一扇通往天堂的門,雖然關上了,但仍然擋不住那炫目的光。孫大量將這種光視為某種純粹的能量,通過煉金術式的提純慢慢釋放出來。這不僅需要耐心,還需要勇氣,因為金子出現之前,大量的嘗試都意味著失敗。
日常感中的異常性,神秘的發光體,潛藏的能量,這些關鍵詞都指向某種內在的思考,或者說,關于生命本質的追問,這是一個沉重的話題,但是在孫大量那里卻是以舉重若輕的方式表現出來的,有時甚至偽裝成猥褻的姿態,就像作品《手指》中的那個手指,意在探入肉身,但形同嬉戲,那種輕佻的小色情,悖論般既被強化又被消解;而《血》的色情感就更加明顯了,那道蜿蜒于兩腿之間的猩紅與腳下的白色形成視覺上的芒刺,某種源自于體內的痛感彌散開來,竟有花蕾初放的嬌艷。
孫大量試圖以潛意識的探尋完成自我的追問,從而治愈面對物質狂歡的精神創傷,他是否如愿?我們無從知曉。不過,從他的作品里,我們已經看到了某種內在的和解,以及對事物本身的深層轉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