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1年9月,MOCA—洛杉磯當代藝術館有一個George Herms的展覽。George Herms是美國波普藝術中的“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之一,他是洛杉磯本地人,當年和美術史上名氣很大的波普雕塑家金荷斯(Edward Kienholz 1927—1994)等人一起弄藝術,一起出道的。洛杉磯當代藝術館這個夏天為他,并捎上一些和他創作理念相近的藝術家們組織了一個展覽,叫做“對未知之物的愛”。展覽的作品完全還是波普藝術的思路:把最平常最不起眼的雜物,或者直接陳列出來,或者裝配組合起來,捏鼓成一點接近藝術品的形狀。看這樣的展覽,雖然沒有什么意外,但依然還是會有一點感動,被其中一股子美國人的坦蕩自信所感動,那也就是波普藝術發源時的那股底氣:我是什么就呈現什么,我吃的,用的,穿的,就這些物件兒,它們也許不美,不精致,不高級,可是,這就是我的生活,直直地拿出來——你去看好了,愛看不看!這個2011年8月在MOCA的“對未知之物的愛”展覽就是這么一個意思。
我寫下的這點文字,倒并不是為了這點意思,而是為了另一種意思。我能跑去看這個展覽,是有個美國藝術家打電話來告訴我,說配合著George Herms展覽,洛杉磯當代藝術館有一個晚上會特別安排一場表演藝術,就在美術館外的空地上進行,“就只做一個晚上噢,值得去看看的。”他在電話里這么跟我說,我因此想,那肯定是個挺特別的藝術活動,為什么不看看去,于是約了個朋友一起去了。
特別的表演活動安排在晚間7:30,我們怕萬一人多擠不進去,還不到六點就趕過去了,美術館外面還空蕩蕩的呢。我們于是在路邊找了家提供食物的咖啡店,在放在室外的黑鐵小圓桌邊坐下,點了金槍魚三明治,點了素菜色拉,又要了兩杯呈綠色的獼猴桃果汁。這家咖啡店里外都是人,也里外洋溢著好聞的食物、調料、咖啡的濃郁香味。不料端上來的三明治非常粗糙,面包硬得幾乎能拉破人嘴上的皮,素菜色拉里粗大的菜幫子看著叫人要懷疑那是塑料制品。可看著這個店里外坐滿的美國食客們,態度從容輕松,仿佛都在品嘗美食。嘿,我們兩個中國人的胃當然只能遷就啦。我們咯吱咯吱嚼完盤子里的生菜,小心翼翼地小口吃光了三明治,趕緊趕回美術館門口了事。
這是洛杉磯當代藝術館的分館之一,坐落在一個挺美的地方—一家設計大樓的旁邊,前面有一個小廣場,廣場上有噴泉,彩燈一照,煞是好看。我們過去一看,活動還未開始,倒是美術館門外添置出一塊兩尺來高的木頭平臺,上面放了音響,吉他和幾把椅子,臺子前面另有三五排椅子供觀眾坐。那時時間已經接近7:30分,可人并不多,看上去總共也就三五十個人而已,大家散散拉拉地或站或坐,等著表演開始。到了時間,只見一個戴著黑帽子,紅襯衫,牛仔褲,黑皮靴的老頭—那就是George Herms本人,走上平臺,宣告表演活動開始,請了XX、XX(名字不記得了)來演唱。我們于是知道,所謂配合著展覽的表演,原來不過就是個露天音樂會。George Herms自己并不唱,只見一個中老年男子拿著吉他在麥克風前自彈自唱了一番,然后換另一個中老年女性,也是一樣拿著吉他在麥克風前自彈自唱了一番。如果一定要說這個表演活動和畫展有什么聯系,那么就是他們所唱的歌,與展覽中的庸常之物一般,也是稀松平常的內容,比如:“我告訴你,怎么樣才是男人,那么,你也能告訴我怎么樣才是女人。每天早上,你打好領帶出門,空著雙手,但是,這并不意味著你是輕松的,每天晚上,我涂好口紅,站在餐桌邊上,也并不意味著我度過了閑暇的一天#8943;#8943;”
就這樣,兩個歌手交錯著唱了一首又一首,來的人實在不多,人們全都穿著便服,很隨便站著坐著聽,一曲終了人們都會鼓掌,有一兩個人拿著相機照相(我也拿了相機照相)。有人聽了幾首歌之后,就跑進展覽館看一會兒展覽,再跑出來聽一會兒歌子。媽媽們帶著孩子在不遠的噴泉處玩#8943;#8943;總之,這個活動隨意之極,誰都可以來,誰都可以走。這是一個典型的洛杉磯夏夜,太陽落山之后,涼風習習,華燈初上,噴泉在燈光的映照下變幻著五顏六色的水花,廣場邊上的街道時不時有車輛經過—人們各有各要忙要關心的事,廣場前有人唱歌,街道上有車趕路,如此而已。我和同去的朋友對美國的流行歌曲既不熟悉,也不發燒,兩人寡淡無味地呆了個把小時,把展覽看了兩遍,噴泉轉了三圈,歌子聽了五六首,就打道回府了。
說來,這個活動沒多少意思,可是,我卻琢磨出點意思,其實該算個意見吧,那是對洛杉磯當代藝術館的意見。我覺得他們差勁透了,一點都不會制造效果。說來,我在北京是參加過一些藝術活動的,如果是美術館這種大來頭的地方辦,那可真不得了,需要有印制精美的請柬,活動現場要拉上黃色或紅色的綢帶,圈出地盤,然后有全身制服的高大門衛一絲不茍地檢查入場請柬的真偽,閑雜人等一點空子別想鉆!當你被放進去了,看到門外人頭攢動,一副眼巴巴的表情,那個感覺真“爽”—證明自己有身份啊!而這種感覺我相信不是只我一人有而已,只看那些能夠被放進場的紅男綠女們,個個打扮入時(八成全身都會是名牌吧),無一不氣質高貴,眼睛一律都往上看,能跟這些上等人為伍,滋味真不賴耶!哪怕進了場,看到的東西不過爾爾, 可是聲勢造得足,再不怎么的,也得唬外面的人一個跟頭再說。
看看MOCA—洛杉磯當代藝術館,相當夠級別的地方,特沒勁,一點都不會來事!(他們實在該派專家到中國去學習學習。)我原還指望叫自己借了這么個藝術活動,能抖一下子,擺譜一下子,高貴一下子,它一點點機會都不給!靠!!
都說美國好,美國能有什么好,沒高沒低,尊卑不分的鬼地方。去年我去深圳, 在一家賓館里住,上下樓時,碰到在樓道上做清潔的工人,那個工人總是怯怯地側身低頭讓道,看都不敢正眼看你,表現出十二分的謙卑。若換成在美國試試,瞧好嘍,在賓館樓道上的清潔工,他高興時,自己哼著小曲干活,看都懶得看你一眼;不高興時,光著眼睛瞪你,嚇你一哆嗦—你礙著他老人家的工作了!瞧,美國有什么好的,沒勁,差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