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幾日,上海大霧,它們都被吃在光里,看著街,就想睡覺,很懶,如果是柱子,就可以睡在十字路口啦”。這是上海攝影師劉一青(又名青頭一)的作品《青苔》中一張照片上拼貼的文字,我們看得入神的時候,她則不緊不慢地說:“我給出的故事情節和我沒有關系”。說完等著你問話,讓人多么局促和著急啊。
我有幾次都快問不下去了,但還是從她的作品和她有一搭沒一搭的回答里尋找話題的縫隙。劉一青坐在攝影師史狹小的酒吧里喝著檸檬茶,喝茶的時候,雙手使勁捂緊茶杯,像怕遇見寒冷一樣。此刻是四月的上海,天氣潮濕,有些許涼意。
在上海攝影圈里,劉一青不多出沒。對她印象最深的,是在鳥頭小組的畫冊《大陸之盡頭》中,她染了黃白相間的頭發,唇釘犀利,蠱惑得讓人不敢靠近。而我見到的她本人卻顯得安靜少語,垂下來的黑發包藏著臉的多半部分,像包藏著那么多的心事。
劉一青似乎對自己的照片無話可說,她甚至反感在自己的作品下方寫上說明文字。她只喜歡拍,拍下來沖洗,而那些不小心被沖洗壞了的照片,就成了她最看重的部分。她把它們剪下來,貼在練習本上,再涂寫一番,那些看上去有意義的文字在她眼里跟一朵花沒什么兩樣。這便是她的作品《青苔》的來路。
但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大部分在看她照片的時候,還是把既有的思維帶進來,視覺習慣已經無數次剪切了那些畫面以外的部分,而畫面以外的部分似乎是劉一青最喜歡的部分,她把照片當作插圖,來制作她的個人日記本。如果你在年輕的時候,在筆記本上,貼過明星周慧敏的照片,然后上面抄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歌曲,然后再貼些花花草草的,你能說,你是在講故事嗎,或者你能說只有某樣東西最重要嗎?不能。
這不妨成為我們解讀劉一青作品的一個入口—影像創作就是她的日記本,她在上面寫滿暴烈、曖昧、私密、傷感、寒冷、修行、偈語#8943;#8943;那紛亂之花盛開的時候,你能看到一個充滿奇異心事的劉一青。
同樣是作為日記本的功用出現,此刻的劉一青生活在上海這座特殊的城市里,與這座城市的氣質本身有諸多回應,她帶著年輕的面孔,和那些張揚著青春的殘酷一起,經歷青春的肆意與病痛、繁華與驚艷,在地下亞文化盛開的群體中,創作出“青頭一”式的影像和影像行為。這樣的作品風格導致后來被無數的年輕人模仿,不得不說的一點,就是她為他們打開了一條表達自我的最恣意的通道。
更早的時候,劉一青是個體弱的女孩,為了讓自己身體好一點,她去學了中醫,學五行,學針灸和推拿,研究藥理,甚至她都涉及到了算命,最后的結論是“命不如不算”。但作品中潮濕和陰柔的部分卻沒有因此而丟失。她信佛,如此,她跟另一個信佛的上海女作家棉棉合作了影像作品。而一整組《青苔》,我們可以看出與佛有關的心氣。而這支撐這心氣的便是那些與棉棉有著同樣軌跡的生活場:放縱、精力旺盛、愛、疼痛、頹敗#8943;#8943;
從傳統的攝影習慣的審美上來講,劉一青就是那個攝影世界里的“野孩子”,她不遵循傳統攝影的構圖與審美,而是帶著瑰麗而詭異的表情,將攝影撕碎,讓攝影成為散漫而隨意的流水,“我沒有潔癖,我有破壞癖”劉一青說。她同時也是那個膽小而且不甘寂寞的破壞者,她的鏡頭就是她的筆刷,她將白天刷成黑夜,將黑夜刷成白天,她將她看見的人刷成路上的風景,此刻,她便出來,兀自快樂,待到日光刺目時,她也將迅速收斂自己,然后遁逃,返身進入自己的陰郁世界。
她索性就在她的世界里折騰,我們卻習慣在我們的世界里評判她的折騰,于是,我們得到了不爽,而她得到了尊嚴。這是劉一青的作品留給多數人的結果,她沒有將攝影當作一個板著臉的父輩來伺候,而是當作一次又一次釋放。
幾乎難以判斷什么是真實的她,但她的作品為我們提供了些許窺探的入口,讓我們在那些拼貼的世界里小心地感知,就像策展人王峻說的那樣:“一貫以即興隨意攝取的劉一青的作品,像暗涌的海水。在看似沒有章法,大量照片的堆砌中,劉一青展現了她包羅萬象的奇異世界?!?/p>
最初的時候,劉一青的作品被定義為私攝影,但批評界所劃歸的私攝影自南·戈爾丁以來,一直是以身體為支撐點,并在性別及其情感里活動。而劉一青幾乎是在拼貼與撕碎之間進行寫意。她的作品里都是舊報紙、騷動著的青春、潮濕的海水、陰陽、粉色的桃子、貼上去的底片#8943;#8943;如果非要給劉一青貼一個標簽的話,那么我寧愿將她劃歸為“撕碎攝影”。
她撕碎了那些看上去美好的、唯美的、比例適中的、中規中矩的、有板有眼的、神情威嚴的、煞有介事的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