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熟的果子:論《以馬忤斯的晚餐》中的水果籃

自從近四百年前，卡拉瓦喬的《以馬忤斯的晚餐》面世以來，觀眾在很大程度上會因其充滿激情的活力、無拘無束的熱情，以及破壞畫面的透視法而感到刺激、迷惑、振奮、癡迷。雖然這幅作品的主題毋庸置疑，但是圍繞畫作本身充滿了爭議。這些爭議更多是集中在畫面前景的水果籃上。比如，其中的一種爭論認為水果籃里面的物品太緊湊了反而顯得不自然，因為那僅僅是一籃不合時宜的葡萄、蘋果與石榴。關于這一疑問，我想，我們只需要思考一下這幅畫作的類型就能迎刃而解。毫無疑問地，這是一幅以人物肖像表情取勝的宗教題材軼事畫作，同時桌面上擺放的物品又可以單獨被看作是靜物畫，這幅肖像畫中的靜物如此凝練緊湊，它不僅僅被卡拉瓦喬渲其入畫，而且可以視之為闡釋題材類型的關鍵。某種程度上，《以馬忤斯的晚餐》中的靜物畫也可以理解為肖像畫，凝練緊湊剛好是肖像所具有的杰出特色，籃子與籃子里的東西如肖像一般，與復活的基督、訝異的門徒和初熟的果子交錯纏繞在一起。

畫面中水果籃擺放的位置確實能引人爭論，因為卡拉瓦喬將水果籃放在了一個非常顯眼的位置，基督正在分發賜福的餅，卻被一盤烤雞遮擋了餅，反過來，烤雞隱藏在了水果籃的后面，水果籃成了畫面前景最前方的物品。無疑，這凸顯了水果籃在畫面中的重要地位。同時，水果籃的放置手法剛好位于桌子的邊緣，顯得搖搖欲墜，這種象征意義又是什么呢？首先，對于一只盛滿水果的籃子來說，以目前的擺放位置，它是不可能安靜呆在桌子邊緣的，如果按動遙控器上的“play”鍵，水果籃似乎頃刻之間就會滾落至腳邊，如同今天大家習以為常的3D電影一樣，可以將觀眾瞬間帶入到場景之中。同時，從圖像學角度來考察，畫面中的烤雞具有煉金術含義，而葡萄、蘋果和石榴暗示著死亡和復活，所以無論是烤雞，還是水果，它們圖像學意義都是相同的，尤其當水果和死禽并排放置，其含義更是不言自明。當我們了解到葡萄的圣餐意義以及石榴象征復活的含義后，更能進一步斷言水果強化了主題，提供了更深的宗教內涵。同時我們注意到，籃子撒下的陰影使人想到了魚的形狀，卡拉瓦喬在此將他獨特的明暗對照法進一步賦予了抽象實質的暗示。

當大家專心致志于石榴和葡萄分別象征了復活和圣餐時，幾乎所有人都忽略了其他水果，除此之外，籃子里還有蘋果、柑橘和紫李。從《路加福音》來看，餅是該餐特別提到的唯一的食物。水果籃則呈現出更重要的意義，這種意義已超出了宗教教條本身，而是藝術家主觀的進一步闡釋。對于卡拉瓦喬來說，水果籃的顯著擺放方法是與其相關闡釋的明證。在做出關于這幅靜物畫的結論之前，分析這些水果在宗教里的傳統含義是很有必要的。

在古代，葡萄不僅是農業的標志，還代表著神的生殖力，就其本身而論，象征生命之酒，因而是不朽的。在基督教的象征主義里，葡萄指的是基督之血或者是他的受難。《創世紀》（第49章）告訴我們，“他在葡萄酒中洗了衣服，在葡萄汁中洗了袍褂。”這種水果在圣餐里的意義是依據《約翰福音》（第6章） “吃我肉、 喝我血的人就有永生”。紅色的葡萄特別象征圣餐，而白色的葡萄代表著耶穌受難時源自基督的水和血。它們還是復活的象征，因為長久以來人們堅信它們是蘋果的解毒劑。一棵葡萄藤或一片葉子是基督的標志，因為在《約翰福音》里，他說，“我是真正的葡萄樹。”

即使《圣經》并沒有詳細說明亞當和夏娃所食的禁果是哪一種的，蘋果是眾所周知的代表人墮落的象征。拉丁語里表示蘋果的詞語就是“病”（malum），它也意味著罪惡。然而，當這種水果和基督聯系在一起時，對他來說暗示著新的亞當，由此，代表著救贖。“罪”與“罰”是互為因果的一對孿生概念。在古代的風俗習慣里，柑橘是獻給維納斯的，同時也是“金蘋果”的真正水果身份。柑橘也通常和不朽或者復活聯系在一起的，因為如果要種植的話，一個樹上的插條就能成活。從基督紀元時期開始，柑橘的確開始和復活有所關聯，而且和蘋果具有同等的含義。

李子的通常象征意義是忠誠和獨立。不過，紫色的李子，由于其色澤，指的是死亡和基督受難。因為一個果實里有很多的種子，石榴是教堂和會眾的標志。由于它還被認為是來自天堂的禮物，所以也代表著主的賜福。這種水果紅色的汁液表示耶穌受難時基督的血。在異教徒的神話里，它是每年從地獄里回歸的佩塞芬尼（Persephone）的象征，于是，導致它具有了與天主教教義里復活相似的意義，異教與天主教在象征含義上有很多共同之處，并不是我們想見的水火不容。在卡拉瓦喬的描繪下，石榴本身要么被基督持有，要么被掰開，暗示著主從墳墓中突然出現。在較少情況下，它還代表追隨基督的所有真正信仰者的救贖。

在希臘語中，魚的單詞的首字母同時也是耶穌基督、圣子、救世主的首字母。在拉丁教堂里，人們相信魚代表著基督。這不難解釋卡拉瓦喬將水果籃的影子畫成魚的形狀。作為基督的象征物，魚在早期基督教期間成為天國里圣餐中的食物。結果，在《約拿書》的故事里，它亦是復活的象征，不僅是基督的復活，而且因為主經常被認為是漁夫，也是我們眾生的救贖。同時，旅店老板在基督身后投下的陰影形成了罩在基督頭上的光環，這一點強化了卡拉瓦喬將他獨特的明暗對照法進一步賦予抽象實質的暗示。

一個裝滿水果的籃子表示著豐饒與初熟的果子。在喪葬藝術里，它還代表著不朽。籃子的內容強烈表明與復活的象征性關聯。除此之外，這幅靜物畫與基督這一人物的關系經由畫布上的布局得以強化。當那兩個使徒與旅館老板面對基督時，毫無疑問，他是最重要的構成元素，也使得畫面中的靜物盡可能多的成為受重視的物體。水果籃不僅在視覺上跳入觀察者的視域，而且我們的注意力會被一系列有力的對角線所吸引。在這些內在結構中，包括基督左上臂形成的輪廓；由旅館老板左手、基督的右前臂和他左手的陰影營造的隱含的直線；他的頭發部分與鼻子的邊緣，以及光線的方向。至此，這些對角線有助于引導觀察者看向水果籃。卡拉瓦喬經常會使用透視畫法來提高觀看者的參與程度，從而達到膜拜的高度。

這幅靜物畫的影響要比僅僅說明這個水果籃盛有對于復活節來說初熟的水果的象征意義深得多。水果暗示復活與救贖的假設得到了教堂象征主義的支持。它的重要之處在于進一步強調水果籃與作品其他部分以及觀察者之間的構成聯系。此外，可以在《圣經》中發現基督、復活和水果之間的直接聯系。“但是事實上，基督已經從死里復活，成為睡著之人初熟的果子。死既是因一人而來，死人復活也是因一人而來。在亞當里眾人都死了。照樣，在基督里眾人也都要復活。但各人是按著自己的次序復活。初熟的果子是基督。以后再來的，是那些屬基督的。”（哥林多前書）收獲的初熟的果子是貢給上帝的，因為人們相信隨后會有更多的果子。在前文中，比喻基督是第一個獻給天堂和那些跟隨著他的也要獻給上帝來獲得拯救的。在卡拉瓦喬的作品中，水果起到了塵世的視覺形象及其相同含義的比喻作用。因此，拯救即將到來。

傳統上，在以馬忤斯的基督的形象被認為是證實了他的復活和在圣餐中肉體的存在。在以馬忤斯的顯現中，基督親自切開了餅，分給了他的使徒，從而使徒通過圣餐認出了基督。從《路加福音》中，我們知道“到了吃飯的時候，他拿起餅來，感謝了，掰開遞給他們。他們的眼睛開了，才認出是耶穌來；他卻從他們面前消失不見。”通過洞悉所有前人對這幅人物畫中靜物畫的關注與重新審視的圖像學，藝術家如此精心勾畫的形象其實質變得日益神圣。從《以馬忤斯的晚餐》中呈現的視覺信息中，顯而易見卡拉瓦喬能夠實現一種心靈上的和諧統一。

2011年8月23日于京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