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住在二樓,一樓是門市房,所以我們就自然而然地擁有一個得天獨厚的大陽臺。陽臺上被我們的藤蔓花草裝飾得像一個繽紛的小花園,芬芳的花朵不僅引得蜂飛蝶舞,也常常有肥碩的麻雀來嬉戲、覓食。
年幼的女兒看見嘰嘰喳喳的麻雀就高興得手舞足蹈,她懇求我為她捉一只胖家雀兒。
我想起小時候在鄉下的祖母家,大人們在冬天的雪地里撒上谷子,用竹筐扣麻雀的辦法,就爽快地答應了。
我如法炮制,把米粒撒在陽臺上,找來一只竹筐支好,拴上一根細細的繩子,躲到屋里隱蔽好,就等著饞嘴的麻雀來入網了。
不出我所料,不一會兒,就飛來了一群麻雀。不過,它們似乎很警覺,先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然后在離筐很遠的地方伸頭探腦。終于。有一只麻雀禁不住美食的誘惑。一蹦一跳地來到了竹筐下。獵物進入了我布下的圈套。它好像已經成了我的囊中之物,我激動得兩只手都在顫抖。女兒在一旁催促,我按捺住心中的狂喜,輕輕一拽手里的細繩,竹筐頃刻落地,就在麻雀明白上當的剎那。它成了我的俘虜。
我和女兒馬上來到竹筐旁,我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進去,費了好大勁,才把那個小東西逮了出來。
我把它捉在手里的時候,它小小的心臟由于驚恐而劇烈地跳動,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怒視著我,它奮力掙扎著,并用尖尖的喙使勁啄我。然而這一切都是徒勞的,它被我鐵鉗一樣的手掌緊緊夾住,動彈不得。
我和女兒忙把它安頓在一個漂亮的鳥籠里,倒上水和食物,然后把籠門關好。
我曾經聽說過,麻雀氣大,被抓住會絕食而死。我想如果它不吃食。我就把它放了。但是。出乎我的意料。這只麻雀不僅吃,而且還大吃特吃。它的嘴在瓷制的食缸里不停地啄著。把米粒甩得到處都是。哼,成了階下囚,胃口還這么好!貪吃的家伙!我在遠處看見它的這副模樣暗中高興,心想:你居有屋,食有谷,以后你就安居樂業吧!
我樂顛顛地拉著女兒的小手吃飯去了。女兒惦記她的寶貝,不一會兒就從飯桌上溜出去,我很快聽到她帶哭腔的大喊。我忙跑過去,天哪!這個沒心沒肺的小東西此刻竟變成了一個毛茸茸的小球,它的身體鼓脹脹的,所有的毛都爹著,腦袋瑟縮在蓬亂的羽毛里……
我驚悸不已,但又不舍得放了它,就對女兒說,等隔壁鄰居老奶奶回來了,問問看能不能養活它,如果能養活就養兩天,養不活就把它放了。
可不幸的是,10多分鐘后,我們再去看它時,籠子里的“小毛球”已經頹然倒下。變成了一具小小的僵尸。
難道它是在用暴食的方式結束自己弱小的生命嗎?它沒有能力沖破牢籠,但對藍天的向往讓它以死抗爭。即使是死,它也沒有采取那種平庸的慢慢消耗的死法,而是采取了這種壯懷激烈、特立獨行、回腸蕩氣的方法讓自己迅速致死。它是一只有氣節有風骨的靈雀!
那一刻,我的啜泣和女兒的嚎啕交匯成一首安魂曲。我摟著女兒,女兒的手上捧著那只小鳥。它曾經多么靈動、多么鮮活、多么可愛!
我們擒獲了它,又囚禁了它,可我們本是愛它的呀!但我們的愛使它遠離了親人,遠離了伙伴,遠離了藍天,遠離了自由,最終我們的愛屠戮了它。
它不屈的靈魂會寬恕我們嗎?
悔,痛悔,深深的痛悔,蟲子般嚙咬著我悲涼的心。我找了個精致的盒子,把它放進去,然后選了一個好地方,我帶著女兒安葬了它。
我虔誠地為它祈禱,愿它安息。
我對女兒說:世上的生靈最愛的是自由,沒有自由的生活即使有黃金屋也不會幸福,愛它就該給它自由。女兒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我想她長大后會明白的。